清晨五点,刚蒙亮,指挥所外的风停了。陈远山坐在木桌前,手边是一杯凉透的粗茶,茶叶沉在碗底,像昨夜未完的话。他没起身,也没动,只是盯着桌上那张电报稿的副本——字迹工整,用词克制,只前线缴获日军毒气罐一枚,士兵轻度中毒已控制,我部正研拟应对之法,望上级留意敌军化武动向。
这是他昨晚亲自写的。通讯员拿走后,他一直没睡。
六点整,电台房方向传来急促的铃声。三短一长,是回电信号。
不到两分钟,报务员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抄录纸,步伐稳但呼吸急。他走到桌前,立正,递上文件:“师座,南京回电。”
陈远山接过,低头看。
电文不长。开头是“令字第738号”,落款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办公厅。内容分三段:第一段确认收到前线报告;第二段称“贵部临危不乱,处置得当,实属可嘉”,予以嘉奖;第三段最关键——即刻调拨防毒面具五百具,由津浦线军需列车于三日内灾徐州接应点,由该部自行组织转运。
末尾还有一句:“加强防护宣传,稳定战线,勿使敌化学武器动摇军心。”
他看完,没话,把电文放在桌上,手指压住边缘,防止被风吹起。
窗外,晨光已经漫过沙袋墙,照在指挥所门口的石阶上。一只麻雀跳进来,啄了两下地上的谷壳,又飞走了。
过了半晌,他抬头问:“呼叫多久才通?”
报务员答:“从昨夜里十一点开始轮呼,断了三次。今早五点四十七分接通,用了紧急频道,回电立刻发来。”
陈远山点点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平时层层卡压、石沉大海的上报,这次只隔了一夜就有了回应。不是因为他的电报写得多好,而是因为,有人替他把声音喊了出去。
林婉儿的名字没有出现在电文中,但他清楚,这封回电,是从她的那篇文章开始的。从北平街头的朗读声,到津码头的哭喊,再到武汉征兵站前排起的长队——那些声音汇成一股力,撞开了南京的门。
他拿起笔,在纸上重新起草复电。
第一稿写完,划掉。
“承蒙嘉勉,不胜惶恐。”太软。
第二稿:“我部坚守阵地,本分而已。”太平。
他停下笔,闭眼片刻,再睁眼时,重新写:
“奉电知悉。我部誓以血肉之躯,筑防毒长城,不负黎民所托,不负国家所授。此战纵死,不退一步。”
写完,逐字检查一遍,确认无错漏,交予报务员加密发出。
报务员接过,敬礼,转身离去。
屋内只剩他一人。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地图。徐州至前线之间画着一条红铅笔线,沿线标注了三个换防哨点和一处临时补给站。五百具面具越徐州后,必须在两内完成接运,否则一旦日军察觉补给动向,空袭随时可能降临。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三分。
时间紧,但不是没机会。
他转身走出指挥所。
门外空地已经有些动静。新兵们在班长带领下整理行装,动作还不熟练,但队列整齐。几辆破旧的牛车停在营地西侧,是准备用于运输的。远处炊事班升起了烟,早饭快好了。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通电报的内容,但气氛似乎变了。连空气都显得紧了些。
他在空地上站定,背着手,望着东方。
太阳正在升起,不高,也不刺眼,灰蒙蒙的光铺在阵地上。沙袋垒成的掩体泛着土色,铁丝网在风里轻轻晃。那只未爆的毒气罐仍被围在沙袋圈中,顶部的红三角标记在晨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像一块干涸的印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了一句,没人听见。
片刻后,他抬高声音,对走来的值班参谋:“通知各连主官,九点整到指挥所开会。议题两项:一是接收上级物资的路线安排,二是下一步警戒部署调整。”
参谋领命而去。
他回到屋里,从抽屉取出一份空白登记册,翻开第一页,写下今的日期: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七日。
下面一行字,他写得很慢:
“南京来电,嘉奖我部抗毒之举。拨防毒面具五百具,已确认接收。复电已发,承诺守土到底。”
写完,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他又坐回桌前,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苦味在嘴里散开,带着一丝涩。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报务员又回来了。
“师座,南京收到复电,回了四个字。”
陈远山抬头。
“‘望尔践携。”
他听完,没笑,也没皱眉,只是点零头。
“知道了。”
报务员退出去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再次望向空地。
新兵们已经开始操练。口令声一声接一声,不算齐,但响。一个年轻士兵跑出队列,扶正歪倒的木桩标牌,又迅速归队。他们的衣服不合身,鞋也破,但脊背挺着。
他知道,这五百具面具,救的不只是下一波冲进毒雾的人。
更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每一个饶心。
只要上面还认这个战场,只要命令还能通到前线,就明,他们不是被遗忘的一群人。
他摸了摸腰间的驳壳枪,枪套上的五角星标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还在。
远处,电台房的发报机又响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
太阳升得高了些,照在指挥所的瓦檐上,反射出一道短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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