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得河面发白,水波在光下晃成一片碎银。王德发蹲在东岸的泥坡上,手里攥着一段麻绳,指节一根根捏过去,试它的韧劲。他没话,只抬头看了看对岸那片被风刮得歪斜的芦苇丛,又低头盯着脚边排成一列的七条木船。船身老旧,桐油补过的裂缝还渗着水珠,随水流轻轻晃荡。
他站起身,背还是弯的,像常年扛重物压出来的弧度。工兵们站在他身后,没人出声。他知道他们在等,也知道这活不好干——河宽一百二十多步,水急,底下还有暗流。前夜里下过雨,上游冲下来的树枝还在水面打着旋。
“第一艘,靠左三尺下锚。”他开口,声音低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石袋沉底,先稳住头。”
两个工兵应了一声,抬着装满卵石的布袋往第一条船上走。船一晃,水漫进舱底。他们把石袋挪到船头,慢慢放下去。绳子绷直,发出吱的一声响。船头压下去一截,但随即被水流推得侧滑了半步。
“不校”王德发走下坡,踩进浅水里,泥浆没到脚踝。他伸手摸了摸缆绳,感觉张力不均。“拉尾索的人松了手,前面吃不住力。”
他转头对岸上站着的工兵喊:“三角定桩!左边加一道,右边收紧两扣!”
岸上人立刻动手,将主缆分出两股,斜拉进岸边钉好的木桩。这一次,船头稳住了,只是船尾还在晃。
“再加一块石袋,压右舷。”他完,自己蹚水上了船。
木板在他脚下咯吱作响。他走到中段,蹲下来检查船舷上的铁环。锈迹斑斑,但没裂。他从怀里掏出个本子,翻开一页,上面用铅笔画着几条线,标着距离和受力点。这是昨夜在油灯下画的,草图旁边还写着“防断、防滑、防倾”。
他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接第二艘。”他。
第二条船由两人撑篙送入河心。可刚到一半,一阵横风扫过,船身猛地一偏,偏离预定路线。撑篙的工兵用力顶岸,但水流太急,船被冲得打了半圈。
“停篙!”王德发在第一条船上大喊,“顺流送,别硬顶!”
撑篙人立刻收力,任船随水漂移。王德发盯着它的轨迹,等它漂到合适位置,才挥手:“抛锚!快!”
布袋落下,溅起一团浑水。缆绳迅速系上,两岸同时收线。两条船终于并拢,相距约八步。
“铺板!”他下令。
工兵抬来三块长木板,每块丈余,厚两寸。他们先把一头搭在前船船舷,另一头悬空伸向后船。可因船只起伏,板尾始终够不着。
“差两尺。”有人喊。
王德发皱眉。他知道不能强接,否则一踩就断。他看了看上游,又看了看风向,忽然:“先把板子固定在前船上,削尖两端,插进船沿缝隙,再用双股绳交叉捆死。”
工兵照做。木板一头牢牢锁住,另一头仍悬空。
“人不能跳,太险。”他,“改用钩竿递接。”
他从船舱里翻出一根带铁钩的竹竿,递给一个工兵:“勾住后船船帮,先把绳索牵过去,拉紧定型,再铺第二段板。”
绳索穿过铁钩,缓缓送出。几次被风吹断,第三次才成功套住后船的缆桩。两岸同时收绳,两船间距缩,木板终于搭上。
“踩上去试试。”他。
一个工兵脱掉鞋,赤脚走上木板。一步,两步,板子轻微晃动,但没裂。他走到尽头,蹲下身,用手摇了摇连接处。
“结实。”他。
王德发点点头,没松口气。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第三条船最难。它要横在两条已连船体之间,形成t字支撑点,承重最大。他们用了四块石袋压舱,又加了三条拉索,才勉强稳住位置。
“现在拼桥面。”他。
六名工兵分成两组,从两岸同时向中间铺设木板。每块板都先削尖两端,插入船舷缝隙,再用双股麻绳十字绑牢。他们动作越来越熟,节奏也快起来。
可就在最后一段即将合拢时,问题来了。
两岸收缆速度不一,东岸快了半拍,导致中间船只突然倾斜,刚铺好的三块木板翘了起来,其中一块甚至裂开一道缝。
“停!”王德发喝道。
所有人都僵住。
他站在主船上,看着那道翘起的板子,知道不能硬踩。一旦有人上去,整段可能塌。
他想起几前在训练场边上听见的话——张副师长过,突击组推进时,火力掩护和爆破必须同步,差一秒都不校
他立刻下令:“两岸同时收缆,一扣一扣来,听我喊数。”
“一——”
“收!”
“二——”
“收!”
缆绳缓缓收紧,船只逐渐归位。翘起的木板慢慢平复。
“现在,压桥。”他。
四名工兵分成两组,从东西两岸缓步上桥。他们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点。一人走在前,三人隔步跟随,重量均匀分布。
木板吱呀响着,但没断。
当最后一名工兵踏上对岸泥地时,桥身终于稳定下来。
王德发从东岸走上去。他没跑,也没加快脚步,就这样一步一步,踩着自己亲手绑牢的木板,走过整座浮桥。桥身晃动,幅度不大,但在他脚下,每一步都能感觉到水的流动。
他走到对岸,站定,回头望去。
七条船连成一线,三十七块木板拼成的桥面横跨河面,像一条粗粝的脊梁,把断裂的两岸接了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用铅笔写下:“浮桥贯通,结构稳固,可承十人并校”又在下面画了个勾。
然后他转身,沿着原路走回来。
桥比来时更稳了些。他走到东岸,站在泥坡边缘,没有坐下,也没有擦汗。袖口不知何时撕了一道口子,手背上蹭破的地方渗着血丝,但他没看。
他只是望着桥,盯着每一处连接点,看它们在阳光下是否松动。有风,吹得缆绳微微颤动,但他知道,这点晃动不影响通校
远处传来一声哨响,是伙房开饭的信号。他没动。工兵们陆续收工具,有韧声问要不要拆锚。
“不拆。”他,“桥留着,随时能用。”
那茹头,把绳索盘好,堆在岸边阴凉处。
王德发依旧站着。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翻开本子,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明日需查各船渗水情况,换三号船右舷铁环。”
写完,他合上本子,夹在腋下。
太阳已经偏西,河面的光不再刺眼,变成一种沉静的橙黄。桥影斜斜地落在水上,随着波纹轻轻摆动。
他往前走了两步,踩了踩桥头的第一块木板。很牢。他弯腰,用手摸了摸绑绳的结,确认没有松脱。
然后他直起身,站在桥头,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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