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汴京城内死寂一片。
十七捏着那枚温润的木制符牌，杨二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帮我……帮我们……传一份假的情报……”
他知道，从烧掉第一份情报开始，这条路就已无法回头。
十七答应了，他不是被动接受，而是清醒地走向背叛。
虽然好奇为何十贯盟也走这条路，可是当杨二出自己大哥的手臂是阵前被砍落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件事已无转圜的余地。
人都会有七情六欲的，当恨意滋生，人便会想起其他的路子。
他理解杨二。
他在床下，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里面不是武器，而是三枚不同形状的铜钱，这是他与另外三名深度潜伏死士紧急联络的信物。
他原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到它。
指尖在铜钱纹路上摩挲片刻，他选了刻着“风”字的那枚，塞进袖郑
寅时三刻，南城“张记铁匠铺”的后窗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铺内，满脸煤灰的铁匠老张正在淬火，闻声手势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锤打。
半柱香后，他佯装出门倒煤渣，在巷口阴影处与十七擦肩。
“有事。”十七低语。
老张浑浊的眼珠猛然一凝，脚步不停，却接过一个铁片。
铁片上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个时辰和城西一处废弃染坊的位置。
短短两刻钟，十七用同样方式联络了药铺李先生与码头孙把头。
四人都是汉阳王死士营中的好手，出自同一死士营。
此刻，死士营所训练的能力，被用于策划对主上的背叛。
废弃染坊里，霉味刺鼻。
四人围着一盏气死风灯，脸上光影交错。
“杨二找你了？”老张声音沙哑，直截帘。
十七点头，看来杨二不止找上了他。
“唉，这世道，干也是死，不干也是死。”老张声音带着看透事件背后代表的悲凉结局。
此时的他们，可以是身处敌营。
可对方并未对自己怎么样，只是礼貌地拜托自己去做一件背叛主上的事情。
可是不做呢？杨二会放过自己吗？
昨日，他可是听出了杨二的话里话外有着威胁的意思。
这声哀叹，也是老张这是在感叹他的命运。
李先生是一个瘦削精干的中年人，“假情报诱敌分兵……计是好计，但汉阳王身边有谋士，青牛山方向必会另派探马核实。若探马回报与情报不符，我们立刻暴露。”
“所以需要时间差，也需要证据。”码头孙把头闷声道，他体格魁梧，“青牛山道隐秘，探马往返最快也需一日夜。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一一夜里，汉阳王陆续收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青牛山。”
老张接口道，“义士营，营中铁匠区近日秘密赶制了一批山地攀援用的精钢钩爪，数量反常，可以泄露给城外。”
李先生沉吟，“军中采购药材的清单我能接触到，那我就汇报，防治瘴气、毒虫的药材突然加量，且指定送往东北方向的军需官……”
孙把头，“码头有批从南边来的‘山货’，实际是十贯盟设法运进来的部分物资，它们恰好被城门卫查出，在盘问中透出与青牛山附近接应的线索。”
三饶目光最后落在十七身上。
十七深吸一口气，“我是最后一道闸。你们提供的碎片，会通过不同渠道传到我的‘上线’，也是我们这条情报链出城的最后一个节点。他汇总、加密，送出城。我要做的，是在他汇总时，将你们提供的这些碎片，以最合理的方式编织起来，变成一份逻辑严密、不容置疑的急报。”
空气凝固。
四人彼此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
这是一场赌上性命和所有判断力的豪赌。
“干了！”老张吐出两个字，“这汴京……我婆娘和孩子都在南城。城破了，世家老爷们或许能跑，她们跑不了。”
李先生惨笑一声：“我药铺隔壁的绣娘，前日偷偷塞给我一双护膝，夜里巡逻冷……嘿，老子当了一辈子细作，不想悄无声息的消失，老子也是有入记的。”
孙把头只是重重捶了下自己的胸膛，闷响在染坊里回荡。
十七没有话，只是将杨二给的符牌放在灯下。
木纹在光晕中如同流动的河川。
“明晚子时，城隍庙断香炉下。十贯媚人会在那里接应，或许有更多配合的细节。”他顿了顿，“若有人后悔，现在退出，今夜之事，烂在肚里。一旦开始，再无退路。”
无人动弹。
子夜，城隍庙废墟。
断壁残垣间，那只巨大的石制香炉倾倒在一角，炉腹内积满雨水和落叶。
十七如鬼魅般潜至，按照某种规律敲击炉壁三下，停，再两下。
香炉底部一块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内有微弱光亮。
他闪身而入，石板在身后闭合。
下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墙壁是新近加固的痕迹，显然十贯盟早已将此经营成一处据点。
杨二抱臂立于正中，旁边还有一个十七未曾想到的人，那位喻先生。
喻万春依旧是一身朴素青衫，目光沉静，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此刻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据点，更不应该亲自见一个敌方死士。
十七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已按上腰间，虽然进来前武器已被要求解除。
“不必紧张。”喻万春开口，声音温和，“你能来，明选择了汴京，选择了这城中万千生灵。”
他示意十七坐下，自己也撩袍坐在一张简陋木凳上，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杨二的计划，我已知晓。单凭假情报，骗过汉阳王或许可能，但要他真正分兵，尤其是分调精锐，还不够。”
喻万春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在桌上铺开。
那是一幅精细的汴京周边地形图，比十七见过的任何官制地图都要详尽，上面用朱笔、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喻万春的手指落在青牛山区域，“青牛山有三条隐秘道，可通人马。其中一条‘一线’，地图不载，唯当地猎户知晓。十贯盟三日前已派一支五十饶精锐队，潜入蠢，做出大规模部队通过并布防的痕迹。”
十七深吸一口气，这是将戏做在了真实战场！
对方不仅提供情报欺骗，更制造证据侧面证实！
真是做戏做全套，无懈可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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