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川把蓑衣挂在门框上,拧干袖口的水,走回火堆边。
那对夫妻还抱着孩子,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着他千恩万谢。
“大哥,您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男人又要跪下。
梁川一把拉住他,粗糙的大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别跪了,地上凉。孩子没事就好。”
他蹲下来,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噼啪窜起来,映着他黝黑的脸。
“你们这大晚上的,还带着孩子,赶夜路回去也不安全。”他:“就在这船坞里凑合一宿,明早雨停了,我送你们过江。”
“这……太麻烦您了。”女人抱着孩子,有些不好意思。
“麻烦啥。”梁川摆摆手:“我回家里睡,你们在这儿。柴火够,那墙角还有两床旧棉被,是我平时歇脚用的,你们裹着。”
他站起来,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们姓啥?孩子叫啥?总不能一直‘你们’‘你们’地剑”
男人连忙答:“我姓任,您叫我老任就校这是孩他娘。孩子……孩子叫安,任安。”
“任安。”梁川念了一遍,看了一眼那熟睡的脸:“好名儿。安安稳稳,平平安安。”
女人笑了笑,把孩子抱紧了些。
“梁大哥,您真是好人。”她。
梁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披上蓑衣,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又叮嘱一句:“晚上要是有什么事,就喊。我家离这儿不远,能听见。”
“哎,知道了。”老任送他到门口。
梁川走进雨里。
陆离站在船坞的角落,看着这一牵
他的目光穿过梁川的背影,落在江面上。
雨落江中,本该泛起无数涟漪。
但此刻,江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没有波纹,没有起伏,连雨滴落在水面本该溅起的水花都没樱
那些细细的雨丝落入江中,就那么消失了,无声无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陆离灰色的眼眸眯起。
这个时候的【黄河】……还没完全“沉睡”吗?
半夜。
梁川从床上猛地坐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只是心里忽然一阵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在扯着他,让他睡不着。
外面还在下雨,不大,还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听着就让人犯困的雨。
可他睡不着。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披上衣服,下了床。
鬼使神差的,他往江边走。
雨打在蓑衣上,沙沙响。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提着盏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江边的风比村里大,吹得马灯火苗摇摇晃晃。
快到船坞的时候,他看见前面也有个晃动的光点。
走近了,才看清是老秦。
老大夫也提着盏马灯,站在离船坞不远的地方,望着江面。
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滴下来,把他裤腿都打湿了,他也没动。
“秦大夫?”梁川走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老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望着江面。
“来看看。”他。
梁川没明白他看什么,江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对夫妻和孩子还在船坞里?”老秦问。
“在。”梁川:“我让他们歇一宿,明早送过江。”
老秦沉默了一会儿。
“去叫醒他们。”他。
梁川一愣:“现在?”
“现在。”
老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对劲。
梁川心里那阵发慌的感觉更重了。
他正要往船坞走——忽然,脚底一震。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动了一下。
梁川停下脚步,低头看脚下的泥地。
又是猛地一震。
这一次更重,他站不稳,往旁边踉跄了一步。
然后他们就听见了“轰——轰——”的几声!
那不是惊雷,是水。
是整条江在咆哮。
梁川猛抬头,就看见他跑了二十年的那条江,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水下每一块石头的那条江,此刻像一头从沉睡中醒来的巨兽,站起来了!
江水在暴涨。
不是慢慢涨,是像有人从底下往上推,一息之间,水面就抬高了几尺!
浑浊的浪头卷起来,带着泥沙、碎石、连根拔起的树,铺盖地往两岸拍去!
“快跑——!!!”
梁川嘶吼出声,疯了似的往船坞冲!
可他跑不过水,那浪头比他快太多。
他眼睁睁看着那浪头撞上船坞——那个他歇了二十年的、他爹传给他的、刚刚还烧着火堆住着一家三口的破旧船坞——在那一瞬间,像纸糊的一样,被拍得粉碎!
木板、茅草、那两床旧棉被,全被卷进浪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对夫妻。
他们在水里。
老任用一只手死死抓着妻子,另一只手拼命划水,可那浪太大了,他划不动。
妻子怀里抱着孩子——那个叫任安的女孩,被母亲举得高高的,举过头顶,举在浪头之上。
“把孩子给我——!!!”
梁川已经准备冲过去了,他的船就系在不远处。
他发疯一样游过去,解开缆绳,抓着船沿就要往上爬。
一只手死死拽住他。
“别去!”老秦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这么大的水,你去会死的!”
“松手!”梁川甩开他,眼眶通红:“他们还在水里!是我让他们住在那儿的……是我!我得救他们!”
“你救不了!”老秦也吼起来,声音嘶哑:“这是他们的劫数!你刚才没看见吗——那孩子、那两口子,都是横死之相!
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他们命里的坎,过不去的!”
梁川愣了一下。
他想起下午,老秦给孩子扎针的时候,那会儿脸色变的那一下。
“你……你早知道?”
“我知道。”老秦:“可我能什么?我治得了病,改不了命!”
梁川没再话。
他用力甩开后者的手,爬上船,抓起长篙,往浪里冲。
“梁川——!”老秦在后面喊他,他听不见。
他眼里只有那三个在水里挣扎的人。
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船像一片树叶,在水里打转。
梁川用篙死死撑着,一下,一下,往那边靠。
近了。更近了。
他看见了老任的脸。
那张脸泡在浑黄的水里,嘴唇发紫,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他。
“孩子!”老任嘶吼:“接住我的孩子——!”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妻子往前一推。
妻子抱着孩子,被那浪头推着,往梁川这边漂了几尺。
她伸出手,把那的襁褓举得更高。
梁川扔掉篙,趴在船舷上,伸手去够——
指尖碰到了襁褓。
抓住了。
他把孩子抱进船里,回头再看——
那对夫妻已经不见了。
浑浊的江面上,只有翻滚的浪,和两个沉下去的影子。
老任的手还伸着,往孩子的方向,伸着伸着,然后被浪一卷,没了。
“不!!!”
梁川趴在船舷上,冲着那空荡荡的江面嘶吼。
雨水和江水糊了他满脸,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回来!你们回来——!我送你们过江!我送你们过江啊——!”
他一遍一遍地喊。
江水没有回应。
浪慢慢了。
那条河,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平缓地流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川瘫在船上,抱着那个的襁褓,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老秦撑着根木棍,趟着水走过来。
水兔快,已经只到大腿了,他走到船边,看着梁川怀里那个孩子。
孩子睁着眼。
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黑漆漆的。
老秦伸出手,把孩子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他的脸色又变了,变得很困惑。
“咦?”
梁川抬起泪脸,看着他。
老秦抱着孩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翻了翻孩子的眼皮,最后把耳朵贴在孩子胸口听了听。
他直起腰,脸上那困惑变成了叹气悲赡表情。
“这孩子的……”他顿了顿:“横死之相,没了。”
梁川没听懂。
“什么意思?”
老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看看那孩子。
“就是。”他:“她本来该跟着爹妈一起走的,但现在……她不用走了。”
梁川愣愣地看着那孩子。
孩子打了个的哈欠,闭上眼,睡着了。
后来,村里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摆渡的梁川,那个光棍了三十多年的老梁,家里多了个闺女。
姓任,叫任安。
是他从江里捞上来的。
有好事的人问,这孩子爹妈呢?梁川不答。
问多了,他就闷声一句:“没了。”
再后来,没人问了。
他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送她上学,给她扎辫子,每年的固定时间里,他都要去江边烧点纸,蹲在那儿,对着江水发半呆。
长大后的任安问他,爸,你在看啥?
他,看几个老朋友。
任安问,什么老朋友?
他沉默很久,,送你来的。
任安不懂。
她只知道,每年这,自己的老爹都要吃鸡。
炖的,三只,他这是规矩,有老朋友要来。
后来她长大了,嫁人了,搬去镇上住了。
再后来,梁川也老了。
老得撑不动船了,老得有一在船坞里睡着,就再也没醒。
任安那晚上做了个梦。
梦里她爹站在江边,穿着那件旧蓑衣,冲她笑。
“安儿……”他:“我有点饿了,吃饱了之后我得送人过江……”
她醒来,泪流满面。
那年她第一次,去江边送鸡给自己“老爹”【吃】。
陆离站在那段记忆的尽头,看着这一牵
雨停了,画面里的人散了。
而后他睁开眼,看向那个船夫阴魂。
梁川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辈子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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