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比想象的更深，也更曲折。
冰壁并非完全光滑，上面布满了亿万年来尘埃积累形成的黑色纹路，以及内部应力产生的、如同血管般分叉蔓延的白色裂痕。星语像一只渺的萤火虫，在冰川的血管里缓慢飞行，头盔灯的光束切割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一片不断变化的、冰冷死寂的景象。
温度低得可怕。即使有舱外作业服和“源质”力量的双重保护，那种穿透一切的寒意依旧如同无数细针，试图刺入骨髓。空气（如果这里还有空气的话）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声音完全消失，只有她自己头盔内部循环系统轻微的嘶嘶声，以及通讯频道里偶尔传来的、因为冰层阻隔而失真严重的电流杂音。
“……主管……信号……断续……心……”林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噼啪的噪音。
“收到。”星语简短回应，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导航和感知上。她左臂的金银纹路在这里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不断传来微弱的、指向性的悸动，像是在为她指引那个脉冲信标的方向。同时，纹路也在持续“解析”着周围冰层的结构信息——密度、成分、冰龄，甚至内部可能存在的空洞位置。
这让她能够提前避开一些结构脆弱的区域，选择相对坚实的路径。
下降了几百米后，裂缝开始分叉，变得如同迷宫。星语根据纹路的指引，选择了一条继续向斜下方延伸的支路。这里的冰层颜色更深，黑色杂质更多，冰晶结构也更加粗大、不规则，显示出更古老的年龄。
又前进了大约十分钟。
前方的黑暗似乎……变淡了？
不是有光，而是冰层本身的透明度似乎增加了。星语调暗头盔灯，凝神看去。透过前方转弯处半透明的冰壁，隐约能看到后面有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她心地靠近，用切割枪在冰壁上开凿出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钻了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包裹在厚厚冰层中的然空洞，形状不规则，大约有一个型体育馆那么大。洞顶垂下无数巨大的、犬牙交错的冰锥，地面则覆盖着厚厚的、如同积雪般的冰晶粉末。空洞中央，有一个的、凸起的平台。
而平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十米长、三米宽的梭形舱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但依旧能看出银灰色的金属底色，以及侧面已经褪色、但依旧能辨认的联盟标志和“潜冰者-III”的编号。舱体侧腹部有一道明显的、被撕裂的裂口，边缘呈熔融状，像是被高能量武器击中过。几根断裂的管线从裂口耷拉出来，早已冻结成僵硬的冰棍。
脉冲信标，就是从这个破损的舱体里发出的。
星语的心沉了一下。这种损伤程度，里面不太可能有幸存者了。
她缓缓飘过去，落在舱体旁边。脚下的冰晶粉末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她用手拂去舱体舷窗上的厚厚冰霜，凑近向内看去。
舷窗内部也结满了冰，视野模糊。但借助头盔灯的光，能隐约看到里面扭曲的控制台，翻倒的座椅，以及……一个穿着老式舱外服、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一动不动。
早已与周围的冰霜融为一体。
星语沉默了几秒，绕到舱体破损的裂口处。裂口边缘的金属因为低温而变得异常脆弱，她心地用切割枪扩大入口，钻了进去。
内部比外面更冷，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了。所有设备都覆盖着厚厚的冰壳，指示灯全部熄灭。空气（如果曾经有的话）早已被抽干或冻结。那个蜷缩的身影就在主控台旁边，保持着双手抱膝、低头蜷缩的姿势，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拥抱。
星语走近，轻轻拂去那人头盔面罩上的冰霜。
面罩下，是一张冻得发青、但依旧能看出年轻轮廓的脸。眼睛紧闭，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安宁。从舱内服饰的徽章看，这是一位女性勘探员，军衔是中士。
在她身边的地面上，放着一个用金属外壳保护的、巴掌大的数据记录仪。记录仪的指示灯，还在以极其微弱的频率闪烁着——这就是那个脉冲信标的来源，它的能源似乎来自某种独立的长效电池，竟然支撑了五十七年。
星语心翼翼地拿起记录仪。外壳冰凉刺骨，但很坚固。她找到接口，连接到自己的作业服数据端口。
记录仪被唤醒，一个微弱的全息投影在星语面前展开。由于能源不足和年代久远，影像严重失真，布满雪花和条纹，但声音还算清晰。
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带着疲惫、恐惧，但努力保持镇定：
【记录开始：开拓者七号附属勘探舱‘潜冰者-III’，舰载日志，最终条目。记录员：勘探中士艾莉森·雷。星历247.11.05，当地时间……无法确定。】
【我们失败了。‘潜冰者’在尝试深入星云内部、探查异常能量源时，遭遇未知攻击。攻击来自星云本身……某种能量实体？不清楚。主推进器被毁，导航和通讯系统瘫痪。我们被迫紧急迫降在这颗冰核内部。】
【迫降过程……很糟。撞击导致舱体撕裂，维生系统严重受损。副驾驶卡尔当场死亡。我的腿也断了，可能还有内出血。温度在急速下降，氧气……快没了。】
影像中的艾莉森·雷靠在扭曲的座椅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但眼神依旧明亮。她看向镜头，或者，看向未来的观看者。
【我不知道这段记录会不会被人发现。但如果有后来者，请听我完。这很重要。】
【攻击我们的东西……它不是生物，也不是机械。它是一种……‘现象’。一种寄生在星云能量场中的、具有某种初级集体意识的能量聚合体。它能感知到我们的探测活动，能调动星云物质和能量进行攻击和干扰。它……在保护着什么。保护着星云深处的某个东西。】
【我们接收到雷诺舰长的最后命令，要求所有单位不惜一切代价，将关键数据送回母舰。‘潜冰者’携带了我们在星云边缘采集到的、最重要的样本和分析数据。样本……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能量-物质混合结晶，内部结构……（她咳嗽了几声）……内部结构显示，它并非自然形成，带有明显的、极其古老的智能设计痕迹。分析数据表明，这种结晶与星云核心的能量波动同源，可能是那个被保护之物的……‘碎片’或‘衍生物’？】
【样本和数据存储舱……在迫降前被我弹射出去了。坐标已经录入导航核心（虽然现在坏了）。如果后来者能找到它……请务必心。那个东西……那个能量聚合体，它对这种结晶有强烈的反应。它会追踪、会攻击任何携带或试图研究结晶的目标。】
艾莉森的声音越来越弱，呼吸变得艰难。
【我……我可能撑不到救援了。温度太低了，伤口……好疼。但至少在最后，我做了一件对的事。】
影像晃动，她艰难地挪动身体，指向舱体角落一个被隔热毯覆盖的箱子。
【我把‘潜冰者’的主数据核心……物理取出来了。里面除了常规勘探数据，还迎…还有我对那个能量聚合体行为模式的分析记录，以及……我对星云核心能量特征的……一些推测。它可能……是一扇‘门’的守卫？或者……门本身的一部分？我不知道……】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迅速冻结。
【后来者……如果你来自联盟……请把这些带回去……告诉人们……这片星云……不是无主之地……它有主人……一个沉默的、古老的、危险的……主人……】
【还迎…】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但依旧努力聚焦在镜头上，【如果你遇到雷诺舰长……或者其他开拓者七号的船员……告诉他们……艾莉森……尽力了……】
影像最后，是她一个很淡、很疲惫，但又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然后，画面凝固，渐渐暗淡下去。
记录结束。
星语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冰冷的记录仪仿佛有千钧重。
五十七年前，一个年轻的女勘探员，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坚守职责，留下了至关重要的信息和警告。
她提到的“能量聚合体”，很可能就是星语遭遇的那个“观测者”或“沉睡者”。她提到的“结晶样本”和“星云核心之物”，指向的正是那块蕴含“源质”的古老碎片。
一切线索，在此交汇。
开拓者七号的失踪，“潜冰者”的坠毁，星云的秘密，还影帷幕”对“钥匙”的疯狂追寻……
星语深吸一口冰冷的、不含任何氧气的“空气”，将记录仪心地收好。然后，她走向艾莉森指的那个角落。
隔热毯早已冻硬，一碰就碎。下面是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密封完好。星语打开它，里面是一个被多层防震材料包裹的、拳头大的黑色立方体——那就是“潜冰者”的主数据核心。
她将数据核心也收了起来。
最后，她看向那个蜷缩在角落里、永远沉睡的年轻中士。
星语沉默地敬了一个礼。
然后，她开始检查舱内还能用的东西。能源早已耗尽，维生系统完全报废，但一些基础的维修工具和零件，在低温下保存完好。她收集了一些可能对飞船上那些老古董设备有用的零件，以及几块残存微弱能量的老式电池（和开拓者七号前哨站找到的是同款）。
做完这一切，她准备离开。
但就在她转身，即将从裂口钻出时——
她左臂的金银纹路，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近乎警报般的悸动！
不是指向舱外，而是指向……这个冰封空洞的深处！
在空洞另一侧，那些厚重的冰壁后面！
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或者……醒来了？
星语猛地转身，头盔灯的光束扫向那片黑暗的冰壁。
冰壁……似乎在微微发光？
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淡蓝色的、仿佛来自冰层内部的光晕，正在从冰壁深处渗透出来，并且……在缓慢地增强！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周围空间的温度，似乎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回升？
不是变暖，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极致寒冷，出现了一丝松动。
更可怕的是，她感知到脚下厚重的冰层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低沉、极其缓慢的……震动。
像是某个沉睡在冰川之下的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或者，睁开了眼睛。
艾莉森的警告在她耳边回响：【它会追踪、会攻击任何携带或试图研究结晶的目标……】
她刚刚取走了数据核心，里面记录着关于结晶和星云核心的分析数据！
是那个“能量聚合体”……感应到了？
星语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不再犹豫，转身就从裂口冲了出去，沿着来时的冰缝，将推进器功率开到最大，疯狂地向上冲去！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回到飞船，离开这颗冰体，离开这片云团！
通讯频道里，传来林焦急的、带着严重干扰的声音：“主管！冰体……冰体内部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强度在快速上升！外部……外部云团的碎屑流也开始加速，方向……朝着我们这边！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星语没有回答。
她只是拼命向上飞。
身后的冰缝深处，那淡蓝色的光晕越来越亮，仿佛整条冰缝都在被从内部照亮。
震动感越来越清晰，冰壁上开始簌簌掉落细的冰晶和碎屑。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前方，终于看到了他们进来时开凿的那个洞口，以及洞口外，运输船磁力锚发出的微弱光芒！
到了！
星语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洞口，冲向运输船开启的气密舱门。
在她身后，那颗巨大的脏冰球内部，淡蓝色的光芒已经透出表面，在黑暗的云团中，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冰冷的巨眼。
而云团中那些原本缓慢飘浮的碎屑和冰块，此刻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驱使，开始加速，旋转，朝着冰球，朝着他们这艘渺的船……
汇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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