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黎明。
常州城西门，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张彪立于城楼之上，面色阴晴不定。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握着佩刀的手微微颤抖。那两封真假难辨的信，如同两条毒蛇，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
城下，靖南军的攻城阵势已经摆开。虽然没有立刻发起总攻，但震的战鼓和呐喊声此起彼伏，不断冲击着守军的心理防线。
“将军，”李二牛快步走上城楼，压低声音，“探马来报，靖南军主力似乎集中在北门和东门，西门这边……只有少量游骑骚扰。吴鹰的水师也没有任何动静。”
张彪心中一动。这不符合常理。以李昊的用兵风格，绝不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除非……这是一个陷阱？或者，对方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全面进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城外西南方向的芦苇荡。那里水网密布，芦苇丛生，是绝佳的隐蔽场所。
“传令下去，”张彪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关闭西门吊桥，所有城门禁止开启！弓弩手上城，火炮填弹！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门！”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西门守军如临大敌，紧张地注视着城外的一切风吹草动。
然而，预想中的猛烈攻击并没有到来。整个上午，靖南军只是在其他城门方向佯攻，西门这边，除了偶尔有几支冷箭射来，再无大的动作。
张彪心中的疑窦更重了。他在城楼上焦躁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中午时分，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脸色惨白：“将军！不好了！北门……北门被攻破了！”
“什么？！”张彪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士兵的衣领，“清楚！怎么回事？！”
“是……是张将军！他……他奉马将军密令，开城投降了靖南军！北门……北门已经失守了！”
轰隆！
张彪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张将军？哪个张将军？难道是……
他猛地想起，马得功麾下还有一员大将，姓张，驻守北门，名叫张虎！
“马得功……密令？”张彪咀嚼着这几个字，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难道……马得功真的已经……
就在这时，城外西南方向的芦苇荡中，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锣鼓声和呐喊声！
“杀啊——！”
“靖南军攻城啦——！”
紧接着，无数身着靖南军服饰的士兵，如同潮水般从芦苇荡中涌出，手持刀枪，口中呼喊着冲锋的口号，直扑西门！
“敌袭——！”
守军士兵们猝不及防，顿时一片混乱。
“稳住！不要慌！”张彪厉声喝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弓弩手！放箭！拦住他们！”
数百支羽箭如雨点般射向攻城的靖南军。然而，这些“靖南军”却异常狡猾，他们并不硬冲，而是利用城外壕沟和障碍物作为掩护，不断向城门逼近。同时，数十架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
“放火箭！烧了他们的云梯！”张彪吼道。
火矢嗖嗖地飞出，点燃了几架云梯。然而，更多的云梯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攻城的士兵们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向上攀爬。
“杀！”
张彪拔出佩刀，亲自率领一队亲兵冲下城楼，与攀上城墙的靖南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城墙上，到处是厮杀的身影和凄厉的惨叫声。
然而，张彪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攻城的“靖南军”，虽然穿着靖南军的衣服，但他们的口音杂乱，兵器也五花八门，不像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而且，他们的攻势虽然凶猛，但明显缺乏章法，更像是一群被驱赶着送死的亡命徒！
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他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派去“增援”北门，实则是监视张虎的亲信！此刻，这些人正混在攻城的队伍中，挥舞着武器，与他自己的部下拼杀在一起！
“叛徒！你们是叛徒！”张彪目眦欲裂，一刀劈翻一个敌人，嘶声怒吼。
他知道，自己被骗了！这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真正的目标，就是西门！而城外那些“靖南军”，至少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部下伪装的！
是谁？！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常州城里搞兵变？！
答案，呼之欲出。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连滚带爬地跑到他身边，嘶声喊道：“将军！不好了！城内……城内出事了！迎…有我们的人在城里四处放火，袭击粮仓和军械库！打着……打着您的旗号！”
张彪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
完了！全完了！
马得功！一定是马得功！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动摇，所以设下了这样一个连环毒计！先是伪造信件离间自己，然后故意泄露北门“投降”的消息引自己分兵，再驱使这些被蒙蔽的部下伪装成叛军攻击西门，同时派人在城内制造混乱！
这是一个死局！无论自己如何选择，都将万劫不复！
“哈哈……哈哈哈……”张彪突然仰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绝望和疯狂，“马得功！你好狠的心！好毒的计！”
他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那片喧嚣的“靖南军”阵地，以及城内燃烧的火光。
既然你们都想让我死，那我就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传令下去！”张彪的声音如同九幽地狱传来的魔音，充满了毁灭的气息，“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弓弩手准备！等他们进城一半，就……放箭！”
“将军？！”李二牛大惊失色，“不可啊将军！放他们进来，我们就彻底完了！”
“完？”张彪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我张家满门老还在太湖！只要我活着，他们就还有活路！马得功想让我死，我就偏要活着出去找他算账！至于这常州城……哼！就让它与这些乱臣贼子一同化为灰烬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利用这混乱的局面，杀出一条血路，去太湖寻找妻儿！至于城内的百姓和守军……他已经顾不上了！
“执行命令！”张彪怒吼道。
“是……是！”李二牛看着张彪那双疯狂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福他知道，自己的这位结义大哥，已经彻底被逼疯了。
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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