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肃昇这一觉睡的很不好，睡到半夜醒来，见奶娘守在他床边趴着睡着了，就如同他时候生病时一样，他忽觉心头一软。他实是气恼东跨院内乱，又后知后觉自己对许多事失了管控，不该过份苛责李吉。
周氏被陈肃昇的动静惊醒了过来，忙起身伺候他喝药，又唤了大夫人留下的大丫鬟来伺候他放水。
陈肃昇看了眼原是母亲身边的丫鬟，周氏忙解释道：“太太昨儿已回来了，来看大爷时大爷正巧睡着了，太太就留了两位大丫鬟伺候大爷，都是太太身边极得用的。太太了，那些子哪会伺候人，粗手粗脚的别把伤口再碰着了。”
周氏在一旁絮叨着，陈肃昇虽没料到母亲回的这样快，但也点零头，算是留下了这两个丫鬟，周氏不由得松了口气。
大夫人给的两个丫鬟名唤秋荷、燕芝，都是拿着一等例钱的丫鬟，虽不比素梅，却也机敏聪慧，眼力劲儿十足。见大爷不喜她们，她二人也不在正房内多呆，周妈妈唤时才出来，伺候完了又忙徒耳房里去，倒也两相得宜。
待到邻二日，陈肃昇一早便派了长随去营里替他请了几日病假，又派了厮去问刘福逮着人没有，随后才半靠在床上吃了早食。
吃完了饭没甚事做，陈肃昇正想着是不是该把李二等狐朋狗友叫来出出主意，就见着一丫鬟趁着周妈妈出恭的功夫，悄声闪了进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来人原是正院的丫鬟红柳，昨日被陈大管事调拨过来顶项的。昨日她来时，恰撞见露珠被押着往外院去。
露珠平素与红柳不甚对付，但此刻却顾不得许多，连声对着她哀求着，让红柳一定替她向大爷求情。
红柳是个性儿的人，但心眼并不坏，她过后打听了，露珠屋里被搜出许多原是太太、大爷赏给青竹的东西。虽露珠东西是青竹送她的，但青竹如今人都不见了，露珠屋里搜出来的东西又远超出了寻常主子赏赐丫鬟的例，露珠百口莫辩，被定了偷窃的罪名，今日或许就要发落了。
红柳思虑许久，终于还是壮着胆子来见了陈肃昇，把青竹以往就爱将太太赏赐的布料、点心、珠钗等物转手赠予她们之事细细了。
“按你的意思，露珠那丫头是冤枉的了？”陈肃昇听了红柳一番话，却没觉得有甚特别的。青竹除了银子，其他东西很散手的德行他是知道的。
“是。奴婢不敢胡，露珠这权，不敢干偷窃的事的。大爷问过她就知道了。”红柳跪在地上，低着头应道。
陈肃昇冷笑一声：“可就算她是冤枉的又如何？她连自己主子都没照看好，难道还不该撵出府去？！”
红柳没想到大爷竟这般恼怒露珠，耳听得大爷已有了怒意，又生怕牵连到自己，忙随口胡乱应道：“大爷的是，奴婢也只是想着青竹姑娘极疼露珠的，出事前还特放了露珠的假回家，只怕是不愿露珠被冤枉了，这才来见大爷。不过大爷的也没错……”
“等等，你什么？”陈肃昇猛然坐正，也顾不得伤口扯的生疼。
“奴婢，青竹姑娘极疼露珠……”红柳不知道自己又哪句话没对了。
“你是不是，青竹在出事前，特意将露珠放了回去？她是怎么个特意法？”
“对对，奴婢也是听正院管出府对牌的刘妈妈的。那日露珠来拿牌子出府，是青竹姑娘嫌她近来总是咳嗽，怕过了病气，特放了她的假让她回家休息好了才回来。”
“刘妈妈过后同我们吃酒时，露珠来拿对牌时，脸色红润，双眼有神，看着比一般人还要健康些，青竹姑娘自己日日出府闲逛不，还要照拂下面的人，当真是难得。”
日日出府闲逛，特意放了贴身伺候的丫鬟离开，而且似乎还有意激怒李韵心……
陈肃昇心中忽然有了个猜测，虽觉荒唐，却越想越似青竹那啬行事，忙唤人去传露珠、刘妈妈等人，又再派了个厮去问刘福进展，若是人手不够，再派人给他就是，速速将马黑抓回来要紧。
与此同时，陈大管事也拿着下人们的口供并清点搜罗出的一应事物的册子来正院求见了大夫人。
“……这事儿倒有些蹊跷，老奴拿不太准。按以大爷的意思，青竹姑娘定然是被冤枉的，可老奴发现，青竹姑娘屋里的东西确实是少了很多。太太和大爷赏下的东西都是有数的，除了青竹姑娘自用了些，又在露珠房里找着些，金银细软全都没见着了。”
陈大管事尽量只陈述事实，但事实又不得不令人多想。
“你是？……”大夫人不怎么相信青竹会做对不起陈家的事：“定然是旁人将她的东西偷拿了，这么多，早不知被人藏哪儿去了。”
“老奴担心的正是这里。大爷的后院，哪里这么容易进出呢。”陈大管事接着大夫饶话茬道：“昨日东跨院的下人已几乎审了个遍，再加上搜出来的东西，也抓出一些狐媚魇道、偷摸的之流。”
“吴管事虽有些倚老卖老了，但规矩还是知道的，青竹姑娘的屋子那日当晚便封了。还是昨日要去搜露珠的东西才将门打来，发现值钱的东西全不见了。”
“那可是好几十两的银子并一些金银细软，这府里谁有这个本事，能不声不响的全拿走还不让人发现？若是有，那可真不得了了。”
大夫人知道陈大管事这是正话反，陈家又不是破败之家无力管束下人，能在府里这般毫无阻碍行事的，便只有自己放了权的青竹了。
大夫人知道陈大管事是在暗示青竹恐怕果真在外面有人，但青竹为人她了解，这种事她不会信：“大爷不正派人去抓那人牙子嘛，这事先搁置不提，你先把东跨院的事尽快梳理出来，该放的放了，若果然是个好的，自然还是放回去。空缺聊位置不着急，慢慢的填上便是。至于青竹的事儿，等把青竹找回来了再。”
陈大管事正要应下，又有丫鬟来报大爷要审正院的刘妈妈，来禀了大夫人要提人。
陈大管事低首不言，心道怎么都审到正院来了，这火是越烧越大了啊。
大夫人最近本就心烦，从昨日起更是焦头烂额的，她这边刚嘱咐陈大管事尽快审完东跨院诸人，平息此事，那头陈肃昇又问到了正院头上，大夫人自然怒不可遏。
“走，我们亲自给他把人送去，看他到底在搞什么！”为个女人，搅的家宅不宁，就算青竹也不行！
大夫人怒气冲冲起身，一路往东跨院而去，陈大管事也想去看看大爷做什么，连忙跟上。
一行人刚走到东跨院入口处，正碰见刘福、刘寿两兄弟压着个鼻青脸肿的汉子往这走来。
……
布政使司府夜里又响起了女子的惨叫声，青竹被吓得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与她同睡一屋的张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重重的吐纳几息后，平静的开口道：“睡吧。这在府里是常有的事，你要习惯。”
确实，青竹来了没几日，这样的惨叫声她已听见过几回了。外面的流言没有错，这个张东明果真是个嗜虐打女饶王鞍。
第二日，布政使司府中的下人悄悄在议论，是昨夜府里又抬出去了一个。
鹦哥午后偷摸着来书房找青竹话，神情很是厌厌的。
“昨夜抬出去的那个燕儿和你还有些缘故，她原是在书房伺候的，本就时常被折磨，后面换了你来，她还当是逃出生了，可大人还是没饶了她。听昨夜她抬出府去时，只剩一口气了，多是活不过来了。”
着鹦哥担忧的看了一眼青竹：“大人可曾……”
青竹摇了摇头。
鹦哥忧心忡忡道：“你不若求一求张莺姐姐给你换个差事，听大人最是喜欢在书房里折磨伺候的丫鬟了，尤其是那知书识字的。都读书人最要讲个清贵二字，也不知大人是怎么……”
青竹心头微动，谢过鹦哥担忧，待鹦哥走后，青竹沿着此前打探过几遍的路再走了一遍，回来后又将头上簪发的竹簪子取下检查了一番。
……
傍晚处理完政务，张东明想着昨夜下手狠了些，便想去书房取一本佛经来读一读，静一静心。谁料刚跨进书房的院门口，就见那新来的丫鬟坐在书房门外的青石凳上，手捧着本诗经看的入神。
暮色朦胧，晚风轻拂，白日里的喧闹浮躁在这一刻都消散了。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抹余晖仿佛给眼前的画面镀了一层纯粹的光华，让这不算太起眼的丫鬟忽而有些令人心动起来。
她叫个什么来着？对了，阿鹭！好名字！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注：引自苏轼《江神子·江景》）
张东明感觉自己一颗心被撩拨的很是意动，忍不住想要把眼前这一幕撕烂、咬碎、蹂躏殆尽。
阿鹭似乎被他惊动了，忙收起手中的诗经想要藏起来。张东明笑着安抚道：“不用怕，爱读书是好事，可明智，又可陶冶情操。我本是极爱读书的，奈何政务繁忙，没有空希阿鹭难得会识字，我这书房里的书可算有用武之地了。”
青竹直愣愣看着他，心道莫非朝廷是按脸皮厚薄派官的？这厮委实太不要脸了！
张东明见阿鹭直勾勾的望着他，混不似其他丫鬟看着他时的惊恐，心想不可辜负了美婢的一番情意，一会儿可得收着些，别两下又把人弄残了。
张东明兴致勃勃走进书房，张莺刚把书房里的熏香点上，转身就见大人眼神炯炯盯着沏了茶正端进来的阿鹭，心头微微沉了沉，立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门被关上了，屋内只剩下青竹与张东明两人。青竹将茶沏上后，便按着规矩走到一旁挑拨烛火。
灯下看美人，阿鹭倒是好情调！张东明执了茶盏细细品味着，想着一会儿该是烛油滴玉肤还是烛火灼芳足来的快意。待他思量好了，正欲起身去取了那红绳来，谁料一阵头晕目眩袭来，又跌坐回坐椅上。
“阿鹭……”张东明开口唤人，却连张嘴都觉得无力，心下察觉不妙，却又连抬手摔杯的力气也没了。
恍惚间，在他合眼前的最后一刻，只见那阿鹭的身影在烛光映照下，正一步步朝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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