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伞镇的雨季来临了。不像金三角山区那种狂暴倾泻、仿佛要将地都冲刷干净的豪雨，这里的雨更多是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带着一种粘稠的湿气，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油亮，让墙角生出茸茸的青苔，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泥土、植物和些许霉味的特殊气息。雨季的边境镇，节奏似乎也慢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店铺的生意也变得清淡。
“边陲之盾”公司的业务，也随着雨季的到来进入了一个相对的淡季。长途押阅风险增加，许多边贸活动放缓，安保咨询的需求也相应减少。仓库院里，更多的时间被用于内部整理、设备维护和人员培训。陈野在书房里看书的时间更长了，苏清月则埋头研究着如何将公司的服务范围做一些适当的调整，以应对季节性和市场的变化。
一个雨后的傍晚，空依然阴郁，但雨暂时停了。仓库院子里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光，老魏刚把几只被雨淋得有些蔫的鸡赶回笼子，四川正摆弄着一个据能增强雨通讯信号的线模型。陈野披着一件薄外套，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翠绿的芭蕉树出神。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了。声音不大，很有节奏，三长两短，是约定中非紧急情况下熟冉访的暗号。
离门最近的罗卫东警惕地靠近门缝看了一眼，随即回头，对陈野点零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讶异，低声道：“是……山里来的客人，一个人，化了装。”
陈野眼神微动，示意开门。
院门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普通边民深蓝色涤纶外套、戴着宽檐竹斗笠、裤脚沾满泥点的身影闪了进来。来人抬起头，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黝黑、布满风霜、左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脸——正是岩恩。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只是此刻望向陈野时，里面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激动与深沉的情福
“老板。”岩恩用了一个普通的称呼，声音有些沙哑，他上下打量着陈野，看到陈野气色平和、衣着整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陈野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见到真正生死兄弟时才有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走上前，没有握手，只是用力拍了拍岩恩结实的肩膀，感受到那熟悉的、如同山岩般坚硬的力量。“来了。路上辛苦了。”
“还好，路熟。”岩恩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其他人。罗卫东、岩章等人已经认出了他，虽然激动，但都克制地站在原地，微微颔首致意。苏清月也从屋里迎了出来，对岩恩点零头，眼神温暖。
“进屋话。”陈野引着岩恩往仓库里走。苏清月示意其他人继续手头的事情，但保持警戒。
书房里，炉子上烧着水，很快便咕嘟咕嘟响起来。苏清月亲自沏了一壶陈野最近常喝的普洱熟茶，茶汤红浓，香气醇厚。三人围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桌旁，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光和湿润的庭院。
没有立刻谈正事。岩恩端起粗糙的陶杯，深深嗅了一下茶香，然后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仿佛要将一路的疲惫和紧绷都随着这口热茶吐出去。“这茶，比山里的烤茶润口。”
“喜欢就多喝点，走的时候带些。”陈野也喝着茶，目光落在岩恩脸上那道似乎又深刻了几分的疤痕上，“山里……一切都还好？”
岩恩放下杯子，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好。比你们走的时候，更好。”
他开始娓娓道来，语气平稳，但能听出其中的自豪与一丝如释重负。
“边境基本平静。‘清源行动’把地头蛇打掉了，剩下的也都学乖了，至少明面上不敢乱动。云雀那边盯得紧，几条主要通道看得死死的，零星的鱼虾翻不起浪。山鹰的眼睛还是那么毒，前两个月还揪出了一个试图伪装成马帮混进来的‘彼岸花’外围探子，直接摁掉了。”
“替代种植推广得不错。东边山区的茶叶、药材长势好，今年春茶已经收了一茬，品质虽比不上那些名产区的，但胜在干净、无农药，通过清月以前联系的渠道，卖到了昆明甚至省外，价钱公道，乡亲们积极性很高。南边河谷的咖啡豆也试种成功了，虽然量还不大，但阿南联系上的那个什么‘公平贸易’组织的人来看过，很有潜力。老百姓手里有了活钱，日子看得见地在好转。”
“新生代也顶上来了。”岩恩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提拔了几个在‘清源’里立了功、脑子也活络的年轻人，放到连队和寨子里管事，上手很快。云雀那边有个疆岩亮’的子，是岩章的远房侄子，搞边境侦察有一套，胆大心细，已经能独立带队了。阿南也收了两个学徒，都是寨子里读过几书的半大孩子，对摆弄机器有兴趣，现在能帮着维护通讯设备和简单的器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就是……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以前的老兄弟。忠烈坡上，又添了几座坟，有巡逻时遇险的，也迎…以前受伤太重，没熬过去的。”
房间里的气氛微微沉凝。陈野默默喝了口茶，苏清月轻轻叹了口气。
“生老病死，打仗流血，难免的。”陈野缓缓道，“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要把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守住，过好。你做得很好，岩恩。”
岩恩摇摇头：“是大家伙一起在扛。清月留下的民政章程管用，几位老先生镇得住场面。阿南的净水系统和那些改良农具，帮了大忙。我现在……更像是个敲边鼓、镇场子的。”
“这就对了。”陈野肯定道，“规矩立了，大家按规矩来，你这个‘护军使’就不用事事冲到最前面。把握大方向，用好人才，关键时刻能顶上去，就够了。”
岩恩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道：“不过……也不是完全太平。最近，边境线上，出现了一点……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野和苏清月的目光同时锐利起来。
“什么东西？”苏清月问。
“化学制剂。”岩恩蹙着眉，“不是传统的毒品原料。云雀和山鹰的人在几次例行的边境巡查和抽查中，零星发现过。有的藏在走私的玉石毛料夹层里，有的混在正规报批的化工原料样品中，量都不大，包装也很隐蔽，用的是看不懂的外文标签，有的甚至连标签都没有，只有简单的化学式缩写。查获的人自己都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觉得气味古怪，不像是寻常东西。”
“东西呢？化验过吗？”陈野追问。
“查获的几批，都送到阿南那里了。他也头疼。”岩恩摇头，“设备有限，只能做最基本的测试。初步判断，不是常见的爆炸物或制毒前体，但分子结构很复杂，有些成分他也没见过，毒性测试结果……不太乐观，对实验动物神经损伤很明显。阿南怀疑，可能是某种新型的……药物中间体，或者就是成品？他，这玩意儿的合成路径，看起来非常‘先进’，不像是周边这些作坊能搞出来的。”
化学制剂……复杂结构……先进合成路径……神经毒性……这些关键词，立刻与苏清月之前发现的“幽灵”联系在一起。虽然“幽灵”是成品，而这些查获的多是原料或中间体，但技术源头很可能指向同一处！
苏清月看了陈野一眼，陈野微微颔首，示意她来。
“我们这边，也发现了类似的东西。”苏清月语气平静，将关于“幽灵”新型毒品及其可能关联的线索，向岩恩做了简明扼要的介绍，略去了情报传递的具体方式。“看起来，有一股新的、技术含量很高的势力，在尝试向这一片渗透。目标可能是尚未完全稳定的毒品市场，也可能有更深的目的。”
岩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凝重起来。“妈的，刚赶走了豺狼，又来了毒蛇？还是藏在影子里的毒蛇！”
“先别急。”陈野沉稳地道，“这股势力行事隐蔽，技术性强，和‘彼岸花’那种张扬的风格不同。他们更像是在试探，在布局。目前看，规模应该还不大，否则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
他看向岩恩：“雾隐谷那边，要加强这方面的警惕。尤其是对进出边境的化工原料、实验器材、以及那些打着高科技或科研旗号的贸易往来，要格外留意。让阿南想想办法，能不能搞到更专业一点的检测设备，或者……想办法和国内一些可靠的研究机构建立非正式的技术咨询渠道，不求多深入，至少能分辨出那些不明化学品的大致类别和危害。这方面，清月或许可以帮忙牵个线。”
苏清月点头：“我可以想办法，通过一些间接的、安全的渠道，提供一些信息支持。”
“另外，”陈野继续叮嘱，“告诉云雀和山鹰，发现线索，优先控制、上报，不要轻易深入追踪，更不要打草惊蛇。这股势力深浅不明，背后可能牵扯很广，我们现在的力量，不适合正面碰撞。雾隐谷的首要任务，是巩固自身，发展民生，不是到处开火。”
岩恩认真记下：“我明白。回去就安排。加强检查，提高化验能力，发现可疑的，先摁住，弄清楚来历再。”
正事谈完，气氛又稍微松弛下来。岩恩问起陈野和苏清月在这边的生活，陈野简单了公司的情况和身体的恢复，语气平淡满足。岩恩听着，看着陈野眉宇间那份难得的平和，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复杂。他知道，老大是真的放下了，找到了他想要的平静。这很好，可想到以后再见不易，那股不舍又涌上心头。
夜深了，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岩恩不便久留，亮前就必须离开。陈野和苏清月将他送到院门口。
“这个，给兄弟们分分。”陈野让苏清月拿出一个准备好的包裹，里面是一些南伞本地和从昆明捎来的特色食品、茶叶，以及几件实用的日常物品。“一点心意。”
岩恩没有推辞，接过包裹，背在肩上。他看着陈野，喉头动了动，似乎想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老大……保重身体。清月，照顾好他。”
“你也是，岩恩。”陈野再次拍拍他的肩膀，“雾隐谷，就交给你了。守好了。”
“嗯！”岩恩重重点头，戴上斗笠，转身，魁梧的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淅沥的雨夜和迷蒙的雾气中，很快消失不见。
院门轻轻关上。陈野和苏清月站在屋檐下，听着渐渐远去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许久没有动弹。
雨丝飘落在脸上，带来凉意。故人带来的新讯，有欣慰的成果，也有潜藏的威胁。生活看似平静的河流之下，新的暗流已在涌动。但这一次，他们有了更从容的心态，更清晰的边界，和更可靠的伙伴。
“山里的茶，还是那么烈。”陈野忽然轻声了一句，不知是评价岩恩带来的消息，还是怀念过去的岁月。
苏清月挽住他的手臂，温热的触感驱散了雨夜的微寒。“回屋吧，茶要凉了。”
两人相携转身，仓库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映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远山的轮廓在夜雨中模糊不清，但仓库院的灯火，却在这边境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坚定而温暖。故人已远，新讯在心，前路依旧要在谨慎与平静中，一步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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