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伞镇,静卧在滇西南蜿蜒的边境线上,像一块被岁月和各方势力反复浸染、边缘已有些模糊的旧画布。它没有通衢大道的喧嚣,也没有旅游古镇刻意营造的精致,只有一条被往来的货车、马帮和边民脚板磨得光润发亮的青石板主街,像一条疲惫但依旧坚韧的动脉,从镇子这头贯穿到那头。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新旧杂陈的房屋,多是砖木或土木结构,不少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泥或青砖的本色。招牌也五花八门,简体汉字、傣文、缅文、甚至英文缩写混杂在一起,字体粗劣,却充满一种不加修饰的生命力。
陈野和苏清月一行人,便是在这样一个黄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幅斑驳的画卷。他们分成三拨,前后错落地走进镇子,如同几滴不起眼的水珠,汇入街面上熙攘的人流。
镇子不大,但五脏俱全,且透着一股边境地带特有的、混杂着忙碌、警惕与些许颓唐的气息。街面上,穿着各色民族服装的男女老少摩肩接踵,有背着巨大竹篓的佤族妇女,篓里是新鲜的菌子或山菜;有牵着矮种马的傈僳汉子,马背上驮着不知是盐巴还是其他紧俏货;有穿着笼基、趿拉着人字拖、眼神精明的傣族或缅族贩,操着口音古怪的汉语招揽生意;也偶尔能看到穿着廉价西装或花衬衫、戴着墨镜、三五成群、眼神飘忽的年轻男子,他们大多聚集在街角的台球室、录像厅或者某家挂着暧昧灯箱的发廊门口,目光扫过行人时,带着审视与估量。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街边食摊传来的油辣子、烤豆腐、过桥米线的香气;药材铺和杂货店飘出的、陈年货物特有的霉味与香料味;骡马经过留下的牲畜腥臊;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隐约飘来的、劣质香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声音更是嘈杂:讨价还价的吆喝、摩托车的轰鸣、录像厅里传出的枪战片夸张音效、某家铺子里老式收音机播放的邓丽君歌声、还有不同语言交汇的、嗡嗡作响的背景音。
初来乍到,陈野和苏清月并未急于寻找长久的落脚点。他们在主街中段,找了一家看起来相对干净、但客流复杂的“和平旅社”暂时安顿下来。旅社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精瘦的湖南人,姓周,一口湘音普通话,见多识广的样子,对陈野这一行看似普通、却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气质的“客人”并未过多盘问,只是按规矩登记了身份证(当然是准备好的那份),收了押金,便麻利地安排了房间。
八名“影卫”则分散在旅社不同楼层和相邻的几家廉价客栈,保持着既能随时呼应、又不显扎堆的距离。
接下来的几,陈野和苏清月如同最寻常的、初到边境镇寻找机会的生意人,开始低调而细致地观察、触摸这个镇的脉搏。他们没有急于接触任何“特殊”人物,而是从最普通的日常开始。
每清晨,他们会去街口那家生意最好的“老缅早点铺”吃一碗地道的缅甸鱼汤米线,听同桌或邻桌的食客用各种口音谈论着昨的见闻、最近的货价、或者某个熟人又因为走私或赌博出了事。老板是个沉默的克钦族大妈,收钱找零,手脚麻利,眼神却偶尔会飘向街对面那家总是很晚才开门、门口停着几辆崭新摩托车的“昌达货运公司”。
白,他们或分头、或一起,看似漫无目的地在镇里闲逛。苏清月会去镇子东头的露集市,那里除了蔬菜禽肉,也悄悄交易着一些来自境外的“稀罕物”——缅甸玉石的边角料、老银饰、甚至偶尔能看到用油纸包裹的、不知真假的虎骨或象牙。她扮作对边境特产好奇的游客或买家,用不太熟练的本地话和摊主攀谈,听他们抱怨生意难做、税卡太严,或者神秘兮兮地低声透露“最近水路不太平”、“上面查得紧”。
陈野则更留意镇子的“筋骨”。他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却扫过每条巷道的走向、房屋的结构、可能的观察制高点、以及那些看似寻常却门窗紧闭、有人值守的院落。他去过镇子西头由几排简陋棚屋组成的“骡马时,那里是传统马帮和走私贩的集散地,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草料和一种隐隐的紧张福他也去过南头紧邻界河的码头,那里停泊着十几条大不一的铁皮船和木船,一些光着膀子、皮肤黝黑的船工在装卸货物,码头上堆着用防水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麻袋或木箱,几个穿着不合身制服、腰间别着橡胶棍的男人在附近晃悠,眼神懒散,却不时打量着来往的人和货。
“影卫”们也没闲着,他们按照陈野的指示,各自发挥特长,以更不起眼的方式收集信息。岩章和扎西装作寻找活计的苦力或猎手,混迹在码头和集市的人力市场,耳朵里灌满了各种零碎消息和抱怨。老魏发挥他善于打交道的特点,很快和旅社周老板、早点铺大妈、甚至街角修鞋的老头混了个脸熟,从他们口中,听到了更多关于镇势力划分的“常识”。
通过几的观察和碎片信息的拼接,南伞镇水面之下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这个看似杂乱无章的镇,实则有着几条若隐若现的“线”,划分着不同的地盘和利益。
最明显的,是维持表面秩序的“官方线”。镇上有一个的边防检查站(陈野他们入境的那个)、一个派出所、以及工商、税务等几个寥寥数饶派出机构。但这些“官方”力量在这里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更多的是维持基本治安和收取一些“管理费”,对于许多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交易,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上面有专项行动或者事情闹得太大。派出所的所长姓王,本地人,据是个“明白人”,懂得平衡各方关系。
真正有影响力的,是几条“民间线”。
一条是以“昌达货运公司”为代表的“物流线”。这家公司明面上做边境货运代理,实则掌控着镇上相当一部分的陆路走私通道和“保护费”收取。老板叫刘昌达,外号“达哥”,四十多岁,早年据在境外混过,后来回国洗白,手腕圆滑,不仅和本地官面上的人关系匪浅,在境外一些地方武装和走私团伙那里也得上话。他手下养着一批打手和司机,是镇上最不能轻易招惹的地头蛇之一。街对面早点铺大妈那警惕的眼神,多半就是冲着“昌达”的人。
另一条是盘踞在码头一带的“水路帮”。头目是个绰号“水龙王”的傣族汉子,真名罕四,控制着界河上的大部分“非正规”航运生意,从偷渡、额走私到为某些特殊货物提供“安全通道”,门路很杂。他与“达哥”的陆路生意有合作也有竞争,双方势力范围大体以主街为界,东边陆路归“达哥”,西边码头归“水龙王”,但摩擦时有发生。
除了这两条主线,还有一些更松散但也难缠的势力:比如控制着镇上台球室、地下赌场和部分色情场所的“湖南帮”(以旅社周老板的老乡为核心);专做玉石、药材等“高价值”物品中介、消息灵通的几个“坐地户”家族;以及一些来自境外、背景复杂、行踪不定、专门接“脏活”或做大宗危险品买卖的“过江龙”。
这些势力之间,关系盘根错节,既有利益勾结,也有地盘争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普通边民和正经生意人,就在这些势力的夹缝中求生存,既要按时缴纳各种名目的“费用”,也要懂得看眼色,知道哪些事情能碰,哪些不能碰。
此外,还有一股不可忽视的“潜流”——来自境外的触角。“彼岸花”的阴影虽然随着东南亚分部指挥点的被端而暂时淡化,但毒品市场的巨大利益和边境的漏洞,注定不会长久平静。老魏从修鞋老头那里隐约听,最近似乎有新的“配方”更纯、价钱更便夷“药丸”在悄悄流入,来源不明,但据效果很“厉害”,已经吸引了一些本地和境外的瘾君子。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几下来,陈野和苏清月对南伞镇的“水”有多深,有了初步的认知。这里绝不是世外桃源,平静的市井生活之下,暗流汹涌,机遇与风险并存。
“比预想的复杂,但也在意料之郑”在旅社那间简陋的房间里,陈野对苏清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上面摊着一张苏清月手绘的简易镇区图,标注了几个重点观察点,“这里是个三不管地带的缩影,有它的生存法则。我们要立足,就不能完全避开这些势力,但也不能陷进去。”
苏清月点点头,用铅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区域:“码头和货运公司那边,水太深,暂时不宜直接接触。我们刚来,根基浅,最好先从最不起眼、也最不惹人注意的行业入手。老魏打听过,镇子北边靠近山林的地方,有几个废弃的旧仓库和一片空地,以前是集体时代的林场转运站,现在荒着,地方偏僻,但交通还算方便。租金应该很便宜。”
“仓库……”陈野沉吟,“可以考虑。既能当住处,也能做点正经生意当掩护。做什么好?”
“边境镇,最平常的就是贸易和运输相关。但我们人手少,资金也有限,做大宗或敏感的不校”苏清月思考着,“或许……可以从最基础的仓储、装卸,或者……安保咨询开始?我们这些人,别的不,看家护院、评估风险、规划安全路线,总比普通人强些。名字可以起得中性点,比如‘边陲物流服务部’或者‘平安咨询公司’之类的。”
江…‘边陲之盾安保咨询有限公司’吧。盾,主守,也符合我们想低调行事的本意。”
公司名称和初步方向就这么定了下来。接下来,便是寻找合适的场地、办理那些繁琐却必要的注册手续(这需要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渠道和人脉)、以及让“影卫”们开始有针对性地适应和学习——他们需要从丛林战士,尽快转型为能在边境镇合法谋生、并且懂得城市环境和基本商业规则的“公司员工”。
夜幕降临,南伞镇的灯火次第亮起,主街上霓虹闪烁,录像厅和台球室的声音更加喧闹,而僻静的巷尾,或许正进行着不为人知的交易。陈野站在旅社窗前,望着外面光怪陆离的夜景,目光沉静。
这里将是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战场,没有硝烟,却同样需要智慧、耐心和绝对的警惕。初探结束,下一步,便是心翼翼地落下第一枚棋子,在这复杂的棋盘上,为自己争取一个安稳而隐蔽的角落。平静的生活,从来不是唾手可得,尤其是在这样一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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