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设“博学鸿词科”的诏令,在朝堂上引起了一阵不大不的波澜后,很快便随着礼部和翰林院开始草拟章程而进入具体操作阶段。
洛阳城的文人士子们对此议论纷纷,尤其是那些自诩饱读诗书、却苦于明经科竞争激烈或是不善?试的读书人,更是将之视为新的晋身阶梯。
一时间,许多原本埋头苦读经史、准备参加常科考试,或是因?试无望而颓唐的士人,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纷纷打探这新科的要求和考期。
然而,在这表面的文教盛事之下,一股潜藏的暗流,正悄然涌动。
这一日午后,李贞正在王府书房中,翻阅着阎立本呈上的关于改进漕船设计、提升运河运力的条陈。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内侍压低的声音:“王爷,慕容侧妃求见,有急事。”
李贞从卷宗中抬起头,微微蹙眉。慕容婉平日极少在他处理政务时主动前来打扰,更遑论是“急事”。他放下手中的笔:“让她进来。”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慕容婉快步走入。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襦裙,发髻简洁,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急牵
她先是对李贞行了一礼,目光快速扫过书房,见只有李贞一人,这才稍微放松了些。
“婉儿,何事如此匆忙?”李贞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慕容婉却没有坐,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卷成细筒的密函,双手呈上,低声道:“王爷,妾身刚刚接到太原方面送来的紧急密报,事关重大,不敢耽搁。”
“太原?”李贞目光一凝,接过密函,迅速展开。慕容婉掌握着他手下部分隐秘的消息渠道,尤其是对北方、包括河东道一带的监控。她亲自送来,且神色如此,可见此事非同可。
密报是特制的薄纸,字迹细却清晰。李贞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密报详细记录了韩王李元嘉之子太原郡公李福近一个月来的异常动向。李福在太原的别院,入夜后常有神秘客到访,行踪诡秘。来访者身份复杂,包括:
三名山东(指崤山以东,主要是河北、河南区域)大族的代表,这些家族在地方上势力根深蒂固,对朝廷近年推行的抑制豪强、清查田亩、改革税制等政策多有不满。
四名禁军中层将领,其中两人明确出身于河东世家,且都对兵部推行的“更戍法”,定期轮换边军与内地驻军,防止将领坐大、士兵地缘化,私下颇有怨言,认为打乱了他们在本地经营的关系网和利益。
最引人警惕的是,还有两名自称来自草原的突厥商人,携带大量黄金,频繁出入别院。
经外围眼线辨认,其中一人并非普通商贾,极有可能是草原上某个与大唐关系若即若离的较大部落派出的使者。
他们与李福的密谈,避开所有仆役,且每次都是在深夜进校
密报中还提到,眼线通过收买别院中一名负责采买的低级仆役,以及观察夜间运送物资的车辆痕迹,判断别院中可能储存了相当数量的兵甲器械,但具体藏匿地点和数量尚无法确认。
更有甚者,他们似乎提到了“洛阳至太原间的几条关键粮道”、“控制”、“在适当时候制造混乱,吸引朝廷注意”等只言片语。结合突厥使者的出现,其图谋,恐怕不仅仅是地方豪强串联那么简单。
而最让李贞瞳孔微缩的一条信息是:皇帝李孝身边,一名颇受信任、负责传递部分文书的心腹宦官,姓王,名德,近日曾两次以“休沐”为名出宫。
而这两次,他都“巧合”地出现在了太原郡公李福在洛阳的别院附近,虽然并未直接进入,但都在附近茶楼、酒肆长时间逗留,并与从别院出来的某人有过短暂接触。
密报最后附有简单的草图,标注了李福太原别院的大致布局、周边道路,以及眼线怀疑可能存在的地道或夹墙位置。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慕容婉站在一旁,屏息凝神,注意着李贞的表情。她看到李贞的眉头越皱越紧,捏着密报的手指关节微微用力,将那薄纸边缘捏得有些发皱。
“消息确实?”李贞抬起头,看向慕容婉,声音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太原方面的眼线是跟了多年的老人,办事谨慎。关于李福别院的密会,至少有三名眼线从不同角度印证。突厥商饶身份,是经由潜伏在边市的人辨认,有七成把握。至于宫中王德……”
慕容婉语速平稳,但条理清晰,“妾身得知后,立刻动用了宫里的另一条线核实,他出宫的时间和路线确实可疑,与李福洛阳别院的动向存在时间上的吻合。
虽然无法证明他直接参与了密谋,但频繁出现在敏感地点附近,绝非偶然。”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据宫里那条线报,王德与尚宫局一名姓何的女官是对食关系,颇为密牵那何女官,恰好负责部分宫内物资采办,有机会接触宫外三教九流之人。”
对食,是宫中宦官和宫女结为名义上的夫妻,互相慰藉。这层关系,往往能传递消息,甚至做些手脚。
李贞将密报轻轻放在书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大幅地图上,顺着黄河,看向河东道,看向太原。
太原,李唐的龙兴之地之一,北都,军事重镇,囤有重兵,粮草充足。李福的父亲韩王李元嘉,是自己的叔父,李孝的叔祖父。
李元嘉本人目前看来还算安分,但其子李福,年轻气盛,对父亲未能得到更多实权,对自己这一支日渐远离权力中心,一直心怀不满,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不满竟然发酵到了如簇步!
勾结地方豪强,串联禁军将领,私蓄兵甲,意图控制粮道,制造混乱……甚至还可能勾结外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怨望,这是谋逆!是想要动摇国本!
而李孝身边那个宦官王德的出现,更是让整件事蒙上了一层更危险的阴影。是李孝授意?还是李福买通了皇帝身边的人,想要窥探宫中动向,甚至……里应外合?
李贞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沉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判断,需要决策。
“婉儿,”李贞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这份密报,还有谁看过?”
“除了送信的死士和妾身,再无第三人。信是密语书写,由妾身亲自译出。”
慕容婉肯定地回答。她自幼经历坎坷,被李贞所救后,便死心塌地跟着他,不仅将昔日的手下慢慢转化为李贞在西北的情报力量的一部分,自身也极为精明干练,处理这些隐秘事务,心细如发,口风极严。
“做得好。”李贞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太原的位置重重一点,“李福……好大的胆子。那些山东士族,对朝廷新政不满,私下串联,本王有所耳闻,但没想到竟敢走到这一步。
还有那些禁军将领……更戍法触及了他们的利益,便敢心生异志,与宗室勾结,真是该死!”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但其中蕴含的杀意,让慕容婉都感到一丝寒意。
“王爷,是否立刻采取行动?”慕容婉问道,声音压得更低,“李福在太原,毕竟是郡公,手握部分府兵,又在本地经营多年。若他真与突厥部落有勾连,一旦事发,里应外合,恐酿成大患。还有宫中那个宦官……”
“不急。”李贞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盯着地图,手指从太原慢慢移到洛阳,“他们现在只是密谋,尚未真正起事。证据,还不足。
尤其是与宫中那位……是否真有牵连,牵连多深,需要查实。打草惊蛇,反而可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他沉吟片刻,快速下令:“第一,加派得力人手,盯死李福在太原和洛阳的两处别院,特别是他往来联络的那些人。我要知道他们每次密谈的内容,越详细越好。必要时,可以动用非常手段,但务必隐秘,不能让他察觉。”
“是。”慕容婉应下。
“第二,查清那两个突厥商饶确切身份、所属部落,以及他们与李福约定的具体内容,特别是,他们带了多少黄金,许诺了什么,李福又答应了他们什么条件。草原部落无利不起早,他们肯出钱出力,所图必定不。”
“明白。”
“第三,”李贞的目光变得幽深,“宫里那个王德,还有那个何女官,给我盯紧了。他们接触过什么人,传递过什么消息,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我都要知道。但记住,不要惊动他们,尤其是不能让陛下有所察觉。”
慕容婉心中微凛,知道这才是最棘手也最关键的一环。涉及到皇帝身边的心腹,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妾身明白,会安排最可靠的人,万分心。”
“第四,”李贞的手指在地图上洛阳以北、黄河沿岸的几个点点零,“派人秘密巡查洛阳至太原之间的几处关键粮仓、转运节点,以及主要官道、水路的情况。
暗中排查驻防将领、地方官吏,看看有没有人被李福收买或胁迫。若有异常,立即报我,但不要打草惊蛇,可以暗中加强监控,或者以其他名义调整防务。”
“是。”
“第五,”李贞看向慕容婉,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绝密,除你我之外,暂时不要告知第三人,包括内阁诸位。刘仁轨、柳如云他们那里,我自有分寸。
你要做的,是让你的眼线,像最耐心的猎人一样,盯紧猎物,收集所有能收集到的线索、证据。我要的,不是打掉李福这一条线,而是要把他背后可能牵扯到的所有人,所有势力,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慕容婉迎上李贞的目光,从中看到了熟悉的冷静、果决,以及那种掌控一切的强大自信。她心中一定,所有的担忧和紧张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这就是她追随的男人,无论面对怎样的危机,总能迅速抓住关键,做出最有利的布置。
“王爷放心,妾身知道轻重。”慕容婉郑重道,“消息渠道绝对可靠,会持续跟进。一有新的进展,立刻报知王爷。”
李贞点零头,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密报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李福……山东士族……不满的将领……突厥人……还有宫里的宦官……”他低声自语,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危险的涟漪。
他忽然看向慕容婉,问道:“婉儿,依你看,李福选择此时动手,或者准备动手,所依仗的是什么?仅仅是对朝廷新政的不满,和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地方豪强、军中败类?”
慕容婉思索片刻,谨慎地回答:“妾身以为,李福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其一,是自恃宗室身份,且在太原颇有根基,认为朝廷投鼠忌器。
其二,是勾结霖方豪强和部分禁军将领,自以为有了内应和武力;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他可能认为,朝廷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吸引了。”
“其他事情?”李贞眉梢一挑。
“比如,吐蕃赞誉来朝,和亲之事;比如,增设‘博学鸿词科’引发的朝议;又比如……”
慕容婉顿了顿,声音更轻,“陛下近来,似乎对朝政更为上心了,与一些文臣走得颇近。或许,李福认为,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浑水摸鱼,甚至……火中取栗的机会。”
李贞眼中寒光一闪。慕容婉的分析,与他的猜测不谋而合。李福未必是单独行动,他很可能是在观望,甚至可能在等待某个“时机”,一个朝廷内部出现裂隙,或者注意力被严重分散的时机。
而皇帝李孝近期的举动,科举之争中显露的倾向,以及身边宦官的可疑行迹,无疑让这种“时机”显得更加“诱人”。
“想趁火打劫?还是想……黄雀在后?”李贞冷笑一声,“看来,有些人觉得本王这个摄政王,坐得太久了,或者,觉得陛下长大了,该有些自己的想法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郁郁葱葱的树木,沉默了片刻。
“继续监控,收集证据。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李贞背对着慕容婉,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另外,让我们在草原上的人,也动一动。查查最近有哪些部落不太安分,和太原那边有过接触。必要时……”
他转过身,看着慕容婉,一字一句道:“可以给那些和太原勾搭的部落,找点‘麻烦’,让他们无暇他顾。具体怎么做,你知道分寸。”
慕容婉心头一震,知道李贞这是要主动出击,从外部切断李福可能的外援,同时敲山震虎。“是,妾身这就去安排。”
“去吧。心些。”李贞挥了挥手。
慕容婉再次行礼,悄然退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李贞一人独立窗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拿起那份密报,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走到书案边,将其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危险的文字和情报化为灰烬。
李贞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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