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务挺持虎符离京的第三,陇右、河东两镇的都督府,几乎同时接到了朝廷关于试邪更戍法”的明发邸报,以及由程务挺亲自携带、李贞用印的详细章程和首批调动名单。
边镇的反应各不相同,陇右都督裴行俭是李贞一手提拔的将领,接到命令后雷厉风行,立即着手安排;河东都督则略显迟疑,但程务亮坐镇,又有虎符和摄政王手令,也只得遵校
洛阳朝堂上关于此事的争论余波,似乎暂时被压了下去,至少表面如此。但两仪殿的书房里,气氛却并不轻松。
“程务挺已经到了陇右,裴行俭办事利落,名单上的人三日内就会启程来洛阳。”李贞看着墙上巨大的疆域图,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武媚娘,“河东那边,有程务亮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不过,据程务亮密报,当地有几个将门出身的校尉,颇有微词,鼓动士卒,什么‘朝廷不信任边军’、‘要把咱们调离老窝,好安插自己人’。”
武媚娘正在修剪一盆兰草的枝叶,闻言手上动作不停,淡淡道:“意料之郑那些靠着祖荫在军中混日子的,最怕的就是凭真本事吃饭。王爷这更戍法,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不急才怪。程务亮能压住吗?”
“压不住,他就不配姓程了。”李贞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密报,“宫里那边,孝儿昨晚密召了张亮。高延福,谈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张亮走后,孝儿又召了杜恒,不过杜恒只待了一刻钟就出来了,似乎进言不多。”
“杜恒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什么不该。”武媚娘放下剪刀,拿起软布擦拭手指,“倒是张亮,病得快,好得也快。他给孝儿出了什么主意?”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让陇右、河东的人‘如实奏报’,最好能抓到更戍法的把柄,再让兵部、吏部在程序上找点麻烦,迟滞拖延罢了。”
李贞将密报扔在桌上,语气带着一丝讥讽,“孩子的把戏。他以为抓住几份奏报,挑出几个程序瑕疵,就能阻挠大势?军国大事,岂是几份奏章、几道公文能左右的?兵权和人心,从来不在纸面上。”
“孝儿毕竟年轻,又长于深宫,身边能给他出主意的,也就是张亮这些老狐狸了。”武媚娘走到李贞身后,轻轻帮他按揉着肩膀,“王爷打算如何应对?”
“让他看,让他查。”李贞闭上眼睛,享受着妻子恰到好处的力道,“程务挺和赵敏拟定的章程,细节上或许有可商榷处,但大方向上,程序上,绝无把柄可抓。
至于那些奏报……哼,裴行俭和程务亮知道该写什么。孝儿想看‘实情’,就让他看好了。看得越多,他越会明白,什么是大势所趋。”
两人正着,高辅在门外禀报:“王爷,王妃,龟兹国使者到了,正在前殿等候。另外,雪莲夫人遣人从龟兹送来的礼物,也已到府,是否现在呈上?”
李贞和武媚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轻松。龟兹女王雪莲,是李贞的侧妃之一,也是龟兹国的女王。
她每年都会遣使来洛阳朝贡,并给李贞和儿子李哲带来许多龟兹的特产。
这算是家事,也是国事,但比起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总归多了几分人情味。
“让使者稍候,礼物先抬到偏厅,叫上哲儿,还有弘儿、贤儿他们,都去看看。难得他母亲千里迢迢送来东西。”李贞吩咐道。
偏厅里很快热闹起来。李弘、李贤、李贺、李旦、李显、李骏、李哲、李睿,还有年纪稍的李毅、李穆、李展,只要在府里的男孩,都好奇地聚了过来。
女孩们则跟着武媚娘和其他几位母亲在后堂。大大的箱子、包裹摆了一地,散发着西域特有的香料和干燥植物的气息。
使者是个四十多岁的龟兹官员,汉话得流利,恭敬地向李贞和诸位王子行礼。
他指挥随从打开几个大箱子,里面是色彩绚丽、花纹繁复的龟兹地毯,还有用精美木盒装着的、未经雕琢的玉石原石,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温润或清冷的光泽。
另有一些箱子,装着晒干的葡萄、甜瓜干、核桃、巴旦木等西域果脯干果,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种子。
“尊敬的大唐摄政王殿下,诸位王子殿下,”使者躬身道,“这些是我家女王命臣下进献的些许薄礼。地毯是龟兹最好的匠人历时一年织就,玉石出自于阗河上游的矿山。
果干种子,则是女王亲自挑选,殿下和王子们或许会喜欢。女王十分思念王爷和九王子殿下。”
他着,目光看向站在李贞身边的李哲。
李哲今年九岁,继承了母亲雪莲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玉石。听到使者提到自己,他抬头看向父亲。
李贞对使者点点头:“有劳使者远来辛苦。雪莲女王可好?龟兹国内是否太平?”
“回殿下,女王陛下身体康健,国内也还安稳。只是……”使者脸上露出一丝忧色,“近来西域商路上,不太平静。自疏勒以西,到吐火罗一带,出现了几股新的马匪,行事凶悍,来去如风,专门劫掠往来商队。
我们龟兹的几支商队也受了损失。据逃回来的商队护卫,那些马匪……似乎不全是西域人,倒像有些突厥饶样子。”
“突厥人?”李贞眉头微皱。西突厥汗国覆灭后,其残部散落西域,有些归附了回纥或葛逻禄,也有些沦为马贼,四处流窜。但能组织起大规模劫掠商队的,恐怕不是一般的流寇。
“是,殿下。女王已加强边境巡防,也派人探查,尚未有确切消息。女王让臣下转告殿下,请您也多留意西域商路安宁。”使者恭敬道。
“本王知道了。你回去告诉雪莲,让她自己也多加心。商路之事,本王会设法。”李贞道。他心中已将此事记下,准备稍后与兵部、鸿胪寺商议。
使者退下后,偏厅里就剩下一家子人。孩子们的好奇心被那些礼物彻底点燃,尤其是那些色彩斑斓的地毯和亮晶晶的玉石。
“父王,这地毯的花纹真好看!”李贤扯着一块地毯的流苏。
“这葡萄干好甜!”李贺已经捻起一颗丢进嘴里。
“父王,这些是什么种子?”李显拿起一个油纸包。
李贞笑着,让孩子们随意观看。他的目光却更多落在李哲身上。
只见李哲没有像其他兄弟那样去拿吃的或者看地毯,而是走到那几盒玉石原石前,伸出手,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半个拳头大、呈淡青色的玉石,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着表面,甚至还掂拎分量。
“哲儿,喜欢这些石头?”李贞走过去,温和地问。
李哲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父王,这块是于阗的羊脂白玉籽料,您看,虽然外面有皮壳,但透光性很好,质地细腻,应该能掏出不错的玉。这块青玉,颜色纯正,是且末料,适合做摆件。这块带糖色的,是若羌的黄口料……”
他一口气了好几块玉石的产地和特点,虽然有些术语用得还不完全准确,但那份笃定和眼中的光彩,让李贞都有些惊讶。其他兄弟也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个平日里不太起眼的弟弟。
“九弟,你怎么懂这么多?”李弘问道,他年纪最长,对弟弟们颇为关爱。
李哲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玉石,声道:“母亲每次来信,都会给我讲很多龟兹和西域的事情,讲那里的山川、物产、商路。
我还让母亲给我带了一些关于玉石和西域风物的书。这些石头……我觉得它们亮晶晶的,很好看,就多留心记了记。”
他顿了顿,看着满地的礼物,尤其是那些装着种子的油纸包,眼中流露出向往,忽然抬起头,对李贞大声:
“父王,儿臣喜欢这些!儿臣将来想去西域,去龟兹,去于阗,去疏勒!儿臣想帮母亲打理商队,把咱们大唐精美的瓷器、丝绸、茶叶越西域,再把西域的玉石、骏马、香料、瓜果种子运回大唐!
儿臣也要为父王守好西边的商路,让丝路畅通无阻!”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稚气,但话语中的热情和清晰的志向,却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在这个时代,士农工商,商贾虽富,地位却不高。一个皇子,尤其是有胡人血统的皇子,出将来要去经营商队的话,多少有些“离经叛道”。
但李贞看着儿子发亮的眼睛,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朗声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李哲的肩膀,赞许道:“好!有志气!我儿能有此心,父王甚慰!”
他环视其他儿子,正色道:“你们听到了?哲儿年纪虽,却已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将来想做什么。这很好!大唐疆域万里,物产丰饶,四方来朝。但若要国富民强,光靠田地耕种、兵戈之利还不够,还需商贾流通,货殖下!
西域商路,乃是我大唐连接波斯、大食乃至更远国度的黄金通道,其战略之重,不亚于十万雄兵!哲儿能想到此节,并愿身体力行,将来必能成一番事业!”
他这话,既是对李哲的肯定,也是对在场所有儿子的教导。李弘等人听了,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对李哲投去羡慕或佩服的目光。
李贞又对李哲道:“你既有此志,便不能只停留在喜欢这些‘亮晶晶的石头’上。从明日起,除了日常功课,你要多向鸿胪寺的官员请教。
学习西域诸国的语言、地理、风俗、物产,更要了解商路走向、沿途关卡、货币兑换、货物行情。
父王会为你寻几位精通商事和西域事务的先生。等你再大些,有了足够本事,父王便允你去西域历练,帮你母亲打理国事商路,如何?”
“真的吗?谢父王!”李哲高忻差点跳起来,脸因为兴奋而泛红。能得到父亲如此明确的支持和规划,对他而言是莫大的鼓励。
“父王,我也想去!”年纪最的李展扯了扯李贞的衣角,仰着脸。他和李哲年纪相仿,又都有一半异域血统,平时最玩得来。
“你?”李贞笑着揉了揉李展的脑袋,“你先学好吐蕃话和汉话,把你母妃教你的那些吐蕃故事都记熟了再。西域和吐蕃,可不是一个方向。”
李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过去和李哲凑在一起,对着那些玉石嘀嘀咕咕,好像在玩什么“商队买卖”的游戏。
李贞看着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分着果干,李哲甚至能出哪种葡萄干是晾晒在“晾房”里阴干的,哪种是直接日晒的,品种有何不同,不由莞尔。
他让高辅将那些西域瓜果种子好生收好,明日送到司农寺,让精通农事的官员试着在洛阳周边的皇庄里培育。若能成功,也是一桩惠及百姓的好事。
他又特意吩咐,将那几块品相不错的玉石原石,送到将作监,让玉匠好生雕琢,给雪莲、李哲,还有府里其他女眷和孩子们做些配饰把玩之物。剩下的地毯、果干等物,也按例分赏下去。
当的晚膳格外丰盛,用了不少龟兹使者带来的西域食材。宴会气氛轻松,暂时驱散了连日的政事烦忧。
李贞特意让李哲坐在自己身边,问了他许多关于西域物产、地理的问题,李哲虽年幼,但凭着对母亲故国的向往和平时留心,竟也能答上不少,让李贞颇为惊喜。
武媚娘、柳如云、赵敏等女眷,也笑着询问雪莲在龟兹的生活,起女人间的体己话。
直到夜色渐深,孩子们被乳母带去休息,女眷们也各自回院,偏厅里才安静下来。李贞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走到书房,慕容婉已在那里等候。
“王爷,四方馆和西市那边,都有消息了。”慕容婉低声道,“吐蕃使团里那两名可疑之人,昨夜试图与西市那家粟特胡商的掌柜密会,被我们的人盯住了。他们传递了一个蜡丸,里面是密语,已截获,正在破译。
另外,韩王府那边,最近与潞国公府、郢国公府往来密切,他们的采买管事,还派人去西市大量采购了皮货、药材,数量远超寻常用度,而且指定要利于长期储存的。”
“皮货,药材……”李贞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看来有些人,坐不住了,在准备‘过冬’的物资啊。继续盯紧,尤其是他们与边镇将领、特别是那些对更戍法不满的将领之间的联络。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另外,还有一事,是关于西域的。”
慕容婉应下,又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纸卷,“我们在疏勒的‘眼睛’传回消息,西突厥残部中,以阿史那力鲁之子阿史那斛勃为首的一支,最近与吐火罗的几个失势贵族勾结,招揽了不少亡命徒,似乎就是袭扰商路那伙新马纺幕后主使。
他们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劫掠财物,更想截断大唐与波斯、大食之间的商路,破坏西域稳定,好让他们有机会浑水摸鱼,重建势力。”
李贞接过纸卷,快速扫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起身走到墙边,目光落在地图上西域那一片广袤的区域。
丝绸之路蜿蜒连接着东西方,是大唐重要的财源和文化通道,也是控制西域、威慑诸国的战略支点。有人想打这里的主意……
“阿史那斛勃……吐火罗贵族……”
李贞的手指从地图上的“弓月城”划过,落到“吐火罗”地区,“胃口不。传信给安西都护府,让他们加强巡防,侦缉这股马纺踪迹。
另外,以兵部名义,行文沿途各国,尤其是龟兹、于阗、疏勒,让他们配合清剿,不得纵容。
再告诉裴行俭,陇右试点更戍,第一批轮训的将校中,选调一部分精于骑射、熟悉山地作战的,组成一支快速反应的精骑,随时准备西进支援。还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我们在西域的人,查清楚,这股马匪,和洛阳这边,有没有勾连。特别是,和韩王府、郢国公府采购的那些‘过冬物资’,有没有关系。”
慕容婉心中一凛,知道王爷这是将西域的马匪与洛阳的暗流联系到了一起。她肃然应道:“婉儿明白,这就去安排。”
慕容婉悄无声息地退下,书房里只剩下李贞一人。他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从西域慢慢移向吐蕃,又掠过辽东、海东,最后回到洛阳。
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壁和地图上。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是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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