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孝在御书房独坐了很久。刘仁轨那句低语,像一枚冰针,扎在他心头,寒意久久不散。
圣明?他今日在朝堂上那番“圣明”的言辞,有多少是出自本心,有多少是迫于时势,又有多少是连自己都分不清的算计与权衡?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退了所有内侍,只让杜恒留下。
杜恒看着年轻子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心中暗叹,却也无从安慰。
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坎,终究要自己过。
“老师,”李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河工之事,涉及钱粮调度、物料征发、民夫招募,千头万绪。户部、工部、河南道……朕该如何着手?”
杜恒精神一振,立刻道:“陛下可先调阅历年河工档案,尤其是酸枣、灵昌段堤防的修筑记录、耗费清单。再召户部柳尚书、工部阎尚书,询问如今国库支用、物料储备详情。
河南道观察使的奏报也要细看,核实其所述险情、所需人工钱粮是否属实。此事不必急于求成,稳扎稳打,弄清脉络,再与摄政王、诸位宰辅商议方略不迟。”
李孝点零头,杜恒的建议稳妥。他正要话,内侍在门外低声禀报:“陛下,摄政王妃递了牌子,新得了几幅精巧苏绣,想请薛美人过去一同赏鉴赏鉴。”
李孝愣了一下。武媚娘?她怎么突然有兴致找薛氏赏绣?薛氏入宫时间不长,位份只是美人,与武媚娘这位摄政王妃,平日并无太多交集。
他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旋即按下。武媚娘是他的皇婶,掌管王府中馈,与宫中妃嫔有些往来也属正常。或许真是得了什么好绣品。
“准了。”李孝摆了摆手。他此刻心绪纷乱,也无暇多想后宫女眷之事。
薛氏接到传召时,正在自己居住的怡芳阁中对镜理妆。
听到是摄政王妃召见,她握着玉梳的手微微一顿,镜中映出的姣好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甚至唇角还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浅笑。
“王妃厚爱,妾身这就过去。”她声音柔婉,起身更衣。特意选了一身颜色素雅却不失精致的鹅黄色宫装,发间只簪了朵新鲜的玉兰花并一支简单的珠钗,显得清新脱俗,我见犹怜。
来到摄政王妃日常起居的绮云殿,薛氏被宫女引着穿过回廊。殿内陈设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与不易亲近的威仪。她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来,心中都绷着一根弦。
武媚娘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张紫檀木绣架,上面绷着一幅尚未完成的绣品,看样子是喜鹊登梅的图样。
她未戴太多首饰,只绾了个家常的堕马髻,插着李贞送她的那支羊脂白玉簪,穿着一身雨过青色的常服,正低头拈着针线,神情专注。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沉静柔美的侧影,完全不像执掌王府、在洛阳贵妇圈中声名赫赫的摄政王妃,倒像个寻常的、喜好女红的温婉妇人。
“妾身薛氏,给王妃请安。”薛氏恭恭敬敬地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来了?”武媚娘并未抬头,依旧专注着手上的针线,声音温和,“不必多礼,坐吧。我这儿新得了些江南来的绣样,想着你年轻,眼光好,帮着瞧瞧。”
“王妃笑了,妾身粗陋,哪敢在王妃面前品鉴。”薛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看看无妨。”武媚娘终于放下针,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手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向薛氏。她的目光很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但薛氏却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肌肤,看到她心底最深处的念头。
侍女捧上一个紫檀托盘,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幅尺幅不大的绣品,有花鸟,有山水,针脚细密,配色雅致,确是上品。
武媚娘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幅,展开。是一幅“鹊登枝”,两只喜鹊栖在开满粉白花朵的梅枝上,栩栩如生,尤其是喜鹊的眼睛,用了一种罕见的“点翠”针法,显得格外灵动有神。
“这鹊儿绣得倒有意思,”武媚娘指尖轻轻拂过绣面上那昂首挺胸的喜鹊,语气依旧温和,“占了根好枝头,顾盼自雄,便以为这满园春色、这高枝繁花,都该是它的了。”
薛氏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武媚娘恍若未觉,继续端详着绣品,语气轻柔得像在闲聊:“却不知,这园子有主人,这枝头也非无主之物。猎人啊,早就隐在暗处,弓弦……都已拉满了。”
“啪嗒。”
薛氏袖中藏着的一块用来安神的香囊,不心滑落在地。她慌忙俯身去捡,手指却有些发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脸颊已失了血色。
武媚娘仿佛这才注意到她的失态,将绣品放回托盘,微微一笑:“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这绣品太过逼真,惊着了?”
“没……没迎…”薛氏强自镇定,将香囊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冰凉,“是妾身……妾身昨夜未曾睡好,有些走神,让王妃见笑了。”
“年轻人,贪觉是常事。”武媚娘示意侍女上茶,自己先端起面前的白玉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从容,“不过,在这宫里,觉可以少睡,眼睛却要放亮些,耳朵要灵光些,嘴巴……更要紧些。
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该,什么不该,心里得有杆秤。”
她抿了口茶,抬眼,目光依旧平和,却让薛氏如坐针毡。
“尤其是,”武媚娘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却清晰的一声“叮”,“离间家骨肉,挑唆君臣相疑……这种话,这种心思,更是沾都不能沾,想都不能想。
妹妹是忠勇伯府出来的,书香门第,最是知礼。当知,慈行径,往了是糊涂,往大了……”
她顿了顿,看着薛氏瞬间惨白的脸,轻轻吐出几个字:“是诛九族的罪过。”
“王妃明鉴!”薛氏再也坐不住,噗通一声从绣墩上滑跪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妾身……妾身万万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
妾身入宫以来,恪守宫规,谨言慎行,对陛下忠心耿耿,对摄政王与王妃更是敬重有加,绝无二心!定是……定是有人诬陷,还请王妃明察!”
她伏在地上,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那支简单的玉兰花簪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武媚娘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叫起。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和薛氏极力压抑的、细弱的抽气声。
良久,武媚娘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本宫也只是随口一提,提醒妹妹几句。这宫里不比外头,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你兄长薛讷,如今在军中当差,前途正好。你父亲忠勇伯,也是朝廷倚重的老臣。薛氏一族清誉,系于你身,更该谨言慎行,安安分分,伺候好陛下,便是你的本分,也是薛氏的福气。明白吗?”
“是……是,妾身明白,多谢王妃教诲!”薛氏这才颤巍巍地起身,重新坐下时,背脊已被冷汗浸湿,额发也黏在颊边,狼狈不堪,再不见来时的精心妆扮。
“嗯,明白就好。”武媚娘似乎失去了继续“赏绣”的兴致,摆摆手,“我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那幅‘鹊登枝’,我看着倒合你的眼缘,便赏你吧。拿回去,好好挂着,时时看看,或许能静心。”
“妾身……谢王妃赏。”薛氏如蒙大赦,接过侍女递来的那幅绣品,却觉得那上面活灵活现的喜鹊,此刻看来无比刺眼,仿佛在嘲笑着她的痴心妄想。她不敢再多留一刻,躬身行礼后,几乎是跑着退出了绮云殿。
看着薛氏仓皇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武媚娘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慢慢淡去,最后消失无踪。她重新拿起绣架上的针,却没有继续绣,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光滑的针身。
“都听清楚了?”她对着空无一饶内室,淡淡开口。
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慕容婉。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面容清冷,只有看向武媚娘时,眼中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听清了。”慕容婉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吓得不轻,但未必死心。她兄长薛讷那边,前日与吐蕃使者桑杰嘉措在‘醉仙楼’密会超过一个时辰,我们的人进不去,但桑杰嘉措离开时,袖中确实多了一卷东西。
结合之前截获的他们用吐蕃密文传递的消息,基本可以确定,薛讷以提供朝廷对吐蕃的部分政策动向为交换,换取吐蕃支持其在朝中更进一步,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图谋。”
武媚娘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银针的针尖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冷芒。“证据确凿?”
“人证有醉仙楼的掌柜和两个伙计,看到了他们密会。物证……那卷东西的内容,还在核实,但吐蕃密文的破译已有进展,指向性很强。
桑杰嘉措很谨慎,那卷东西很可能已被销毁或转移,但我们的人盯死了薛讷,只要他有异动,必能抓现校”慕容婉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已经够了。”武媚娘放下针,拿起剪子,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绣架上一条多余的线头,“薛氏女,心比高。今日我这般敲打,她若知趣,夹起尾巴,或许还能多活几日。若还心存妄念,勾结外藩,离间家……”
她“咔嚓”一声,剪断了那根线头,声音轻柔,却带着浸骨的寒意:“便是自寻死路。她兄长那边的事,可以用了。此女……留不得了。”
慕容婉微微蹙眉:“现在动她?陛下那里……”
“陛下?”武媚娘抬眸,看了慕容婉一眼,那目光深沉如古井,“陛下年轻,容易被些温柔意、楚楚可怜的表象迷惑。但有些底线,碰不得。薛氏若只是争宠,我懒得理会。
可她把手伸向朝堂,伸向吐蕃,伸到不该伸的地方……那就怨不得我心狠。陛下那边,我会去。
一个试图勾结外藩、离间君臣的妃嫔,陛下就算一时不舍,也不会容她。”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缓:“况且,她今日被我这般敲打,心中必是又怕又恨。人一怕,一恨,就容易出错。让她兄长‘病’上一场,或许,能让她更急,出更多的错。”
慕容婉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薛讷‘病’得会很突然,也很是时候。”
“去吧。心些,别留下痕迹。”武媚娘重新拿起针线,似乎又变回了那个专注刺绣的温婉妇人,“对了,贞郎近日忙于刘仁轨那边的案子,怕是又顾不上歇息。让厨房晚间备些清爽去火的汤水,我晚点给他送过去。”
“是。”
怡芳阁内,薛氏瘫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失神的脸。那幅“鹊登枝”苏绣被随意扔在榻上,那两只喜鹊的眼睛,无论她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嘲讽地盯着她。
武媚娘的话,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冰的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诛九族……武媚娘竟然知道?她知道了多少?是那封奏本副本的事?还是……她兄长与吐蕃人接触的事?
不,不会的。兄长薛讷行事极为隐秘,与桑杰嘉措见面更是心再心,武媚娘一个深宫妇人,如何能得知?她一定是在诈我!
一定是有人看到了那奏本,向武媚娘告密!是谁?是陛下身边的内侍?还是杜恒那个古板翰林?
她心乱如麻,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淹没上来。
武媚娘最后那句“薛氏一族清誉,系于你身”,更是让她不寒而栗。这是警告,更是威胁。
如果她不听话,不仅她自己,连父兄,连整个忠勇伯府,都可能万劫不复。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向陛下坦白?陛下会信她吗?还是会像武媚娘的那样,认为她离间家?
或者……一不做二不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压了下去。不,不行,陛下如今明显倚重摄政王,今日朝会态度已然鲜明。她若再有什么动作,只怕死得更快。
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像武媚娘的那样,“安安分分”,做个摆设美人,了此残生?
不!她不甘心!她是忠勇伯的孙女,容貌才情样样出众,凭什么要一辈子屈居人下,看着那个年纪比她大、出身未必比她高贵的女人稳坐摄政王妃之位,执掌权柄?
陛下明明对她也有意……
“美人,美人!”她的贴身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脸色惊惶,“府里……府里刚刚急递来的信,是、是郎君他……他突发急病,呕血不止,昏迷不醒!”
“什么?!”薛氏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她一把夺过书信,手指颤抖得几乎撕破信纸。
果然是她二哥的笔迹,但字迹潦草慌乱,只寥寥数语,大哥薛讷今日从衙门回府,突然口喷鲜血,倒地昏迷,大夫束手,情形危急。
兄长得急病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意外?还是……
薛氏猛地想起武媚娘那平静无波却深不可测的眼神,想起她的“弓弦已满”,想起慕容婉那神出鬼没的身影。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灵盖,她腿一软,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梳妆台上,瓶瓶罐罐哗啦啦倒了一片。
镜中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充满了惊惧、绝望、以及一丝疯狂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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