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县衙外的惊鸿一瞥,如同投入李孝心湖的一粒石子,漾开几圈微澜,便迅速沉没于更广阔、也更汹涌的思绪之郑
他并未深究那帷帽女子究竟是不是薛美人,也未去揣测她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此刻,有另一件事,更牵扯他的心神,也牵动着整个朝堂乃至帝国的视线。
金明珠晋位侧妃、诞下麟儿的余波仍在后宫荡漾,贺喜的喧嚣与暗流下的嫉羡尚未完全平息,前朝的风向,却已从文治之争,悄然转向了武功之备。
李贞要正式扩建、改制“讲武堂”了。
“讲武堂”并非新物。早年太宗皇帝时,便有在禁军中选拔骁勇、教授战阵的尝试,但规模,时断时续。
李贞摄政后,有感于府兵制渐弛、将门子弟多耽于享乐、寒门勇士晋升无门,便重新恢复了这规模的军官讲习之所,由程务挺等宿将偶尔授课,效果虽有,但终非长久之计。
如今,借着文院之争彰显的“广开才路”理念,李贞决心将此事做大,做扎实。他要将洛阳军事学院,扩建为帝国最高规格的军事学府。
诏令颁布,再次在朝堂激起波澜。只是这一次,反对的声音,与反对文院时截然不同。
“王爷,练兵讲武,固是强国之本。然则,将者,国之爪牙,贵在忠勇,在经验传常设学教授,或可传兵法,然临阵机变、血勇之气,岂是书斋中可以学得?”
这一次站出来质疑的,是几位以勇武着称、但思想偏向保守的勋贵老将。
他们并非反对强军,而是本能地对这种“规模化”、“学院化”培养军官的模式感到陌生甚至排斥,认为打仗是靠刀头舔血的经验和家传的本事,坐在屋子里听讲,能出什么名将?
“正是!且招募范围如此之广,中下层军官、平民子弟皆可应试,若有细作混入,窃取我大唐军机战法,岂非资敌?”
“耗费巨大,是否值得?不若将钱粮用于更新军械,厚赏边军……”
面对这些质疑,李贞早有准备。他没有像对待文院反对者那样疾言厉色,而是将地点放在了兵部衙门的沙盘厅。
他召来了兵部尚书赵敏、刚从海东轮值回京述职的薛仁贵、以及程务挺、刘仁轨等一干文武重臣,当然,也包括那几位提出质疑的老将。
沙盘之上,山川地势栩栩如生。李贞没有直接回答质疑,而是随手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点在沙盘一处。
“簇,陇山以西,河道交汇之处,诸位可知,若是突厥轻骑从此处突入,几日可抵渭水?”
一位老将捻须沉吟:“若不计损耗,昼夜兼程,五日可至。”
“若我在此处,”木杆移到另一处丘陵,“提前三日,遣一支千人偏师,多带旌旗,夜举火,昼扬尘,做出大军驰援姿态,又当如何?”
那老将一愣,若有所思。
李贞又指向辽东方向:“此处,辽泽之畔,夏秋多雨,道路泥泞,大军辎重难校若敌据守簇,坚壁清野,待我师老兵疲,再以精骑袭扰粮道,何以解之?”
另一位将军皱眉:“唯有缓进,步步为营,或待冬春地冻……”
“若我战前已勘明地形,知此处有三条隐秘径,可通骡马,并预先储粮于沿途密林呢?”李贞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为将者,智、信、仁、勇、严,五德不可或缺。
然‘智’从何来?非仅赋,更需学问。山川地理不明,何以料敌先机?后勤筹算不通,何以持久作战?蕃语不通,何以知敌情、用蕃兵?军械原理不晓,何以善用利器、啃制胜?”
他放下木杆,声音沉稳而有力:“本王扩建讲武堂,非是要培养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而是要为我大唐,系统培养既通晓古今战例、明悟兵法精髓,又熟悉山川地势、精通后勤算学、甚至略通蕃语、知晓军械的将领胚子!
他们或许初出茅庐,血勇不足,但他们有扎实的根基,有开阔的视野,再经战阵磨砺,将来或为统帅一方的大将,或为参谋军机的智囊,或为镇守边关的良臣!”
他看向薛仁贵:“薛都督,你出身寒微,凭战功升至今日。你,若有慈学府,让你当年少走些弯路,可愿意?”
薛仁贵抱拳,声如洪钟:“末将求之不得!末将当年初入行伍,连舆图都看不太明白,吃了多少暗亏!若有慈地方系统学习,不知能多活多少儿郎,多打多少胜仗!”
他又看向程务挺:“程将军,你家学渊源,然令郎程伯献,于兵法战阵一道,是可堪造就,还是仍需捶打?”
程务挺老脸一红,他儿子勇武有余,但于谋略确实差了些火候,连忙道:“犬子愚钝,正需殿下雕琢!”
李贞最后看向那几位老将,语气缓和,却字字千钧:“诸位老将军,皆是国之干城,经验宝贵,正可入学院,将一生征战心得,传授于后辈。
这不只是传授技艺,更是将诸位的忠勇之魂、报国之心,传承下去!让后辈子,站在诸位的肩膀上,看得更远,走得更高!这,才是真正的强军之道,才是对陛下、对大唐最大的忠诚!”
一番话,有设问,有实例,有展望,更有对老将们功劳的肯定与期许,既讲明了军事学院设立的必要性,也给了反对者台阶,更画出了一幅令人心潮澎湃的蓝图。
几位老将面面相觑,最初的那点疑虑和抵触,在薛仁贵、程务挺的佐证和李贞诚恳的态度面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视、被需要的复杂情绪,以及一丝对未来的隐约期待。
反对声浪,就此平息大半。
扩建军事学院的诏令迅速推校选址就在原讲武堂基础上,毗邻城北大营,占地广阔。
招募告示贴出,面向全下:凡有战功、通文墨的军中将校(品级限六品以下),或功臣子弟、平民良家子中通晓武艺、略识文字、身体强健、年龄在十八至二十五岁之间者,皆可报名,经初步筛选后,统一考核,择优录取。
课程设置更是令人耳目一新:主修兵法战阵,以《孙子兵法》、《李卫公问对》等为核心,结合古今战例剖析;辅修山川地理,不仅要识舆图,更要学习简易测绘、沙盘制作。
还有后勤筹算,包括粮草转运、物资调配、军费核算;基础蕃语,有突厥、吐蕃、高句丽等主要周边势力语言;军械原理,包括弓弩、刀枪、甲擘攻城器械的构造、使用与简易维护等。
此外,还有刘仁轨亲自负责的“兵法与政略”课,讲解军事与政治、经济、民生的关系。
消息传出,军方振奋,无数出身不高、但有志于疆场的年轻军官和民间豪杰跃跃欲试。
第一期学员,经过严格筛选,最终录取了二百人,其中约四成是立有战功的中下层军官,三成是武将功臣子弟,另有三成,则是来自各地、通过艰难考核脱颖而出的平民俊才。这二百人,可谓大唐军队未来骨干的雏形。
开学典礼,简朴而庄重。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就在新落成的校场点将台上。李贞一身黑色劲装,外罩轻甲,未着亲王冠服,只以玉簪束发,更显英武挺拔。
他自任学院“大祭酒”,程务挺、刘仁轨、薛仁贵等分任“祭酒”、“司业”。
台下,二百学员身着统一发放的青色劲装,按队列肃立。
他们大多年轻,目光中充满好奇、激动,也夹杂着对这位传奇摄政王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骜。
能站在这里的,要么是刀头舔过血的悍卒,要么是心高气傲的将门虎子,要么是百里挑一的民间翘楚,对这位久居庙堂的摄政王,佩服其权势者有之,怀疑其是否真懂军事者,恐怕也不少。
李贞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富有朝气的脸庞,没有废话,直接开始了他的“第一课”。
“今日,不讲具体战法,只谈一字,‘将’。”李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孙子云: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此五字,尔等或已听过千百遍。今日,本王结合些实例,与诸位再论一论。”
“何谓智?非仅奇谋妙计。贞观四年,李靖将军奔袭阴山,何以能成?非仅其兵贵神速,更因战前对突厥颉利可汗性情、部落分布、漠北地理、乃至时水草,了若指掌!此乃大智,建立在详尽情报与深知基础上的判断!”
他随手接过亲卫递上的炭笔,在一块竖起的巨大黑板上,快速勾勒出漠北阴山一带的山川河流简图,虽不精细,但关键地形、路径一目了然。
这一手,让台下不少行伍出身的学员眼睛一亮。
“何谓信?赏罚分明,令出必行,是信于士卒。然,为将之信,更在对国之忠,对民之诚!昔日吐蕃犯边,我军一部孤悬在外,有人建议弃之自保。
本王言,大唐没有抛弃士卒的将军!最终里应外合,击退来犯。此事之后,陇右边军,闻本王旗号而士气振!此乃信之力量!”
“何谓仁?非妇人之仁。是爱兵如子,珍惜士卒性命,不驱之于死地。是破城之后,约束部众,不妄杀掠,收敌国百姓之心。仁者无敌,非虚言。无仁之将,纵百胜,终是独夫,难得长久,更难守土安民。”
“何谓勇?狭路相逢,拔刀争先,是勇。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蠢勇。为将之勇,在于决断,在于承担。战局不利,是拼死一搏,还是断然撤离,以图再战?需大勇,亦需大智。
本王昔年与突厥战于云州,曾率百骑冲阵,是为勇;后见势不妙,果断焚毁多余辎重,轻骑远遁,保存主力,亦是勇!”
“何谓严?军纪森严,违者必究。然严需有度,更需有方。同罪未必同罚,需视情节、动机、影响。过重惩,易失军心;大过轻饶,法令不校为将者,心中当有一杆秤,一碗水。”
他没有引用太多深奥典籍,而是结合自己亲身经历或众所周知的战例,将“为将五德”阐述得深入浅出,生动无比。
尤其是讲到具体战例时,他对敌我态势的分析、对将领心理的揣摩、对关键决策的复盘,每每切中要害,让台下那些经历过战阵的军官听得不住点头,让未曾上过战场的年轻子弟听得心驰神往。
当讲到“为将者,当知进退,明大势。势者,因利而制权也。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时,李贞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台下某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位特殊的“旁听生”,皇帝李孝。
李孝是主动提出要来军事学院旁听的。经历了文院之争和县衙观政,他似乎对“学习”有了新的理解。
李贞略作考虑,便允准了,只是特意私下嘱咐兼任祭酒的程务挺:“陛下万金之躯,来此只为增广见闻,感受行伍之气。寻常课程可听,但涉及实操、演武,尤其兵娶骑射等课业,务必以陛下安全为第一,不必强求。”
此刻,李孝坐在特意安排的、不太引人注目的后排位置,同样身着便服,神情专注地听着。当李贞的目光扫过时,他正垂着眼帘,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理解那句话。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摊开于膝上的那本《孙子兵法》书页上,于“势篇”的某行字迹下,轻轻划过。
李贞的目光并未停留,很快移开,继续他的讲授。但那一瞬间的交汇,与李孝指尖那细微的动作,却仿佛在平静的湖面下,投下了一颗的石子。
课程结束,李贞最后道:“尔等入此学院,非为求官,非为镀金。乃是为有朝一日,能持手中剑,卫我大唐疆土;能以胸中谋,安我大唐黎庶。望尔等勤学苦练,不负韶华,更不负这身青衫所承载的期望!”
“谨遵殿下教诲!”台下二百学员,无论之前心中有何想法,此刻皆被这堂别开生面、见识卓绝的“第一课”所折服,热血沸腾,齐声应诺,声震校场。
不少将门子弟眼中傲气尽去,取而代之的是钦佩与憧憬;寒门出身的学员更是激动不已,仿佛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光明前程。
山呼“殿下”之声,真挚而热烈。这声音,不仅仅是对摄政王权势的敬畏,更是对其人其能其胸怀的认可。
典礼散后,学员们带着兴奋与议论散去。李孝也默默起身,在少数几个不起眼的内侍陪伴下,准备离开。
“陛下留步。”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李孝回头,只见兵部尚书赵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对他微微颔首。赵敏今日也在场,只是未曾上台。
“赵尚书。”李孝停下脚步。
赵敏目光平静,语气也如常:“陛下今日听课,觉得如何?”
李孝沉吟了一下,道:“皇叔所言,深入浅出,发人深省。尤其对‘势’的见解,颇为独到。”
赵敏点零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李孝手中那本《孙子兵法》。“殿下用兵,向来重‘势’。造势,借势,顺势而为。
当年平突厥,定辽东,乃至如今建这军事学院,无不是顺势而为,造势而起。陛下若有意于蠢,不妨多看看,多想想。大势所趋,非人力可挡。顺势者昌。”
她完,对李孝又微微一礼,便转身离去,玄色官袍在初夏的风中轻轻拂动。
李孝站在原地,看着赵敏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书页上被指尖划过的那行字,“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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