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的璀璨灯火与万民欢呼,如同一个绚烂却短暂的梦。
随着晨光刺破夜幕,洒在洛阳宫城覆着薄霜的琉璃瓦上,一切喧嚣与辉煌迅速褪去,皇宫重新变回了那座秩序森严、沉默寡言的巨大囚笼,或者,舞台。
年节的气氛还在持续,但宫中已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各宫妃嫔每日卯时三刻至立政殿向王妃请安,风雨无阻。这是武媚娘定下的规矩,雷打不动。
正月十七,请安散后,绮云殿却比平日热闹些。
金明珠孕吐的反应近日越发厉害,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人眼见着憔悴下去,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
她那双灵动的大眼也失去了几分神采,恹恹地歪在暖阁的榻上,对着周嬷嬷精心准备、据最能缓解孕吐的酸梅汤也提不起兴致。
“娘娘,您好歹再用一口,就一口。”周嬷嬷捧着白瓷盏,满脸焦急,“您这整日不进什么饮食,身子怎么扛得住?腹中的皇子也要营养啊。”
金明珠摆摆手,连话的力气都仿佛没了,只将脸转向内侧。
殿外传来宫人通报声:“高婕妤到。”
高慧姬带着侍女秀妍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花的半臂,妆容素淡,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通身上下透着与这绮云殿略显浮夸的装饰格格不入的清冷。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雕花食海
“听妹妹身子不适,特来瞧瞧。”高慧姬声音柔和,示意秀妍将食盒放在榻边几上,“我带了些高句丽家乡的法子腌制的酸渍菜,还有用参须、陈皮、红枣慢火熬的汤水,最是开胃健脾。妹妹若不嫌弃,可尝一些试试。”
金明珠勉强撑起身子,周嬷嬷连忙在她身后垫上软枕。
“多谢高姐姐挂心。”她声音有些虚弱,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又看看高慧姬平静温和的脸,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同样是妃嫔,高慧姬就能如此从容得体,自己却狼狈成这个样子。
高慧姬亲自打开食盒,取出一只青釉碟,里面是几样颜色鲜亮、切得极细的泡菜,又取出一只的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混合着药香和果香的温热气息便弥漫开来。她用银勺舀了半碗汤,递给周嬷嬷:“温度刚好,不烫。”
周嬷嬷连忙接过,心地喂到金明珠唇边。或许是那酸香开胃,也或许是实在抗拒不了高慧姬平静注视下的好意,金明珠勉强喝了几口。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那翻腾欲呕的感觉竟真的被压下去些许。
“好像……是好些了。”金明珠有些惊讶,又就着周嬷嬷的手,尝了一筷子泡菜。酸辣脆爽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竟让她生出了几分久违的食欲。
高慧姬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有用就好。这方子还是我母亲当年怀我阿弟时用的。妹妹若吃着顺口,我让秀妍把方子抄给尚食局,日后也好常做些。”
“那怎么好意思……”金明珠有些窘迫。入宫以来,她与这位出身高贵、性情清冷的高句丽公主并无深交,甚至因着李贞的宠爱,心底隐隐还有些比较和不服。此刻对方这般周到体贴,倒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举手之劳,妹妹不必挂怀。”高慧姬摇摇头,目光掠过金明珠依旧平坦的腹,那里被柔软的锦被覆盖着。
她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仿佛透过那层织物,看到了别的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妹妹好生将养,身子要紧。我就不多打扰了。”
她起身,微微一礼,便带着秀妍离开了。步履轻盈,背影挺直,如同窗外那株不畏寒的玉兰。
金明珠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怔了半晌,才低声对周嬷嬷:“嬷嬷,高姐姐她……人好像还不错?”
周嬷嬷一边喂她喝汤,一边低声道:“高婕妤性子是清冷了些,但行事向来有分寸。娘娘如今有着身子,万事以和为贵,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暗地里的对头强。”
金明珠“嗯”了一声,口口地喝着汤,心里却想着,高慧姬刚才看她肚子时,那瞬间的眼神,好像有点……难过?是因为她自己一直没有身孕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身体的不适和汤水带来的暖意驱散了。她没看到,高慧姬走出绮云殿后,在宫道转角处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殿宇,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那里藏着一枚冰凉坚硬的骨片。
她什么也没,只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然后转身,走向自己那永远安静得有些寂寥的寝宫。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仪殿偏书房内,气氛则是另一种严肃。
李孝穿着一身崭新的亲王常服,恭谨地坐在靠窗的梨木扶手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他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几份奏疏,旁边还放着李贞随手推过来的一方羊脂白玉镇纸,玉质温润,雕着简洁的云纹。
李贞坐在主位,下首是刚刚被召来的尚书左仆射刘仁轨、户部尚书柳如云,以及中书侍郎张柬之。
几人正在激烈讨论着如何将去年在关症河南等地试行的“乡老议政、推举贤才”之制,进一步推广到河东、河北这些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的地区。
“王爷,河东裴氏、柳氏,河北崔氏、卢氏,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州县。所谓‘乡老’,若无一定名望,如何服众?若有名望,又往往与这些大族脱不开干系。
此制推行,恐难觅真正‘野有遗贤’,反易为地方豪强把持,成其鹰犬。”柳如云眉头紧锁,他是博陵崔氏旁支,对河北情况了如指掌,所言切中要害。
刘仁轨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闻言摇头:“柳尚书所言虽不无道理,却未免因噎废食。王爷设立此制,本意便是打破门第之见,使下情上达。
豪强能荐人,寒门为何不能?关键在‘议’和‘推’的章程。老夫以为,当严定‘乡老’资格,非但要求德行,更要清查其三代之内与地方大族有无勾连。推举之人,亦需公开其才能事迹,由乡民共议,而非一家之言。”
“刘相所言甚是。”张柬之年富力强,目光锐利,“下官在河南试点时,便曾遇一地,推举上来的所谓‘孝廉’,实则为当地豪绅之甥,文墨不通,德行有亏。
后经反复核查乡议,方将其剔除,另选了一位真正有才学、急公好义的落第秀才。可见章程严谨,监察得力,此制便非虚文。”
李贞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听得十分专注。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正襟危坐、默不作声的李孝。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听了这半晌,你有何看法?”
李孝似乎没料到李贞会突然问自己,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迅速放松,脸上露出适度的思索和谦逊:
“皇叔,刘相、柳尚书、张侍郎所言皆有道理。侄儿以为,此制欲行,首在‘公心’与‘法度’。章程需严密,以防人钻营;执行需刚正,不避权贵。”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然……河东、河北之地,毕竟与关症河南不同。是否可先择一二州郡试行,观其成效,再徐徐图之?骤然全面推行,若遇强力反弹,恐生事端。”
他这番话,得四平八稳,既肯定了制度的初衷,又指出了可能的困难,还提出了稳妥的建议。对于一个年仅十六岁、初次正式旁听高级政务会议的少年子来,已是极为难得了。
刘仁轨抚须点头,柳如云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张柬之则多看了李孝一眼。
李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你能想到‘徐徐图之’,可见是用了心。为政者,忌急功近利,亦忌畏首畏尾。此事,再议。”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便将话题轻轻带过,转而与刘仁轨讨论起开春后河东道水利修缮的款项问题。
李孝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面前那方白玉镇纸上。玉质温润,触手生凉。皇叔“以此镇纸,亦镇心”。他的心,此刻是镇住了,还是更乱了?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议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涉及钱粮、河工、边镇防务诸多琐碎却又至关重要的内容。李孝始终保持着专注聆听的姿态,只在李贞偶尔发问时,才谨慎地发表一两句看法,大多中规中矩。直到诸臣告退,书房内只剩下叔侄二人。
“今日所议,觉得如何?”李贞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获益良多。”李孝恭敬回答,“尤其刘相所言‘清查三代勾连’,柳尚书所虑‘豪强把持’,张侍郎所提‘公开乡议’,皆切中要害。
侄儿愚见,此事成败,恐怕不在章程是否完美,而在执行之人是否得力,是否……真正秉承皇叔与朝廷选贤任能、通晓下情之本意。”
李贞抬眼看了看他,少年子的脸庞在窗棂透入的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
“你能看到这一层,很好。”李贞放下茶盏,“治国如烹鲜,火候、佐料、顺序,缺一不可,更关键的,是掌勺之人。今日起,若无特殊情况,你可每日巳时来此旁听。”
他语气加重,“记住,多看,多听,多思。非是必要,无需多言。心要静,耳要明。不明白的,记下来,事后可来问我,或请教杜师傅。”
“侄儿谨记皇叔教诲。”李孝起身,郑重一揖。
离开两仪殿,走在回自己寝宫的路上,李孝的脚步不疾不徐。阳光不错,照在宫墙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路过太液池畔的梅林时,一阵香风袭来,伴随着少女娇柔的请安声:
“妾身薛氏,参见陛下。”
李孝脚步一顿,抬眼看去。只见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下,站着一位身着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下着月白马面裙的少女,正是新入宫的三位秀女之一,忠勇伯的孙女薛氏。
她似乎刚从梅林出来,手中还拈着一支新折的红梅,脸颊被寒风和或许还有几分羞怯染上淡淡的粉色,更显得人比花娇。
“薛才人免礼。”李孝语气平淡,目光在她手中的红梅上扫过,“雪路滑,才人心。”
薛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孝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轻柔:“谢陛下关怀。妾身见此处红梅开得好,便折了一支,想回去插瓶。不想惊扰了圣驾。”
她着,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精巧的捧盒,略有些腼腆地递上,“这是妾身……闲来无事做的几样点心,手艺粗陋,不知可否……请陛下品尝?”
捧盒是剔红缠枝莲纹的,十分精致。李孝没有接,只道:“才人有心了。只是朕刚与皇叔议完事,暂无胃口。点心,才人留着自己用,或送去给王妃娘娘品尝吧。朕还有事,先走一步。”
完,他不再停留,径直带着内侍从薛氏身边走过,甚至没有多看那支红梅一眼。
薛氏捧着点心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她咬住下唇,望着少年子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这一幕,被不远处假山后“偶然”经过的立政殿女官看在眼里。不久后,便详详细细地报到了武媚娘面前。
“杏子红袄,月白马面裙,折红梅,送点心……”武媚娘正对着铜镜,由宫人卸下钗环,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对着镜中自己依旧美丽却已染上些许岁月痕迹的脸,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倒是个心思灵巧的。忠勇伯府上,看来是用了心教。”
次日众妃请安时,武媚娘神色如常,与金明珠了几句安心养胎的话,又问了高慧姬宫中用度可还缺什么,态度温和。
直到众人准备告退时,她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下方恭敬肃立的妃嫔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站在末位的薛氏身上,停了停。
薛氏感受到那道目光,头垂得更低。
“本宫昨日读《女论语》,见其中有言:‘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为妇德。’”武媚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尔等入宫侍奉,首要之德,便是‘贞静’二字。
陛下年岁尚轻,正是勤学苦读、熟悉政务之时,精力当用于社稷大事。尔等身为宫嫔,当时时谨记本分,以贞静为要,安守宫闱,修身养性,莫要以些微事,轻易搅扰圣心,徒惹非议。”
她的话语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仿佛只是一位中宫皇后在例行教导妃嫔女德。但“搅扰圣心”、“徒惹非议”几个字,却像几根细针,轻轻扎在薛氏,以及在场所有心里存了类似念头的人心上。
薛氏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她猛地跪伏下去,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王妃娘娘教诲,妾身……谨记于心,定当时时反省,恪守本分。”
其余妃嫔,无论是否有心,也纷纷躬身应是。
武媚娘淡淡“嗯”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都退下吧。薛才人,”
薛氏身体一颤。
“你入宫时日尚短,宫规礼仪若有不明之处,可多向宫中教习嬷嬷请教。本宫这里有一部手抄的《女则》,你拿回去,好好读读。”
“是……谢王妃娘娘恩典。”薛氏叩首,接过宫容来的那本薄薄的册子,只觉得有千钧重。
走出立政殿,寒风一吹,薛氏才惊觉自己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她紧紧攥着那本《女则》,指节用力到发白。
王妃的目光,那平淡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让她心底那点刚刚萌生、尚未来得及仔细盘算的心思,瞬间暴露在光化日之下,无所遁形,且被轻易而彻底地掐灭了苗头。
深夜,李孝的寝宫“崇文殿”内,烛火通明。
遣散了所有内侍宫人,李孝独自坐在书案后。他没有批阅那些堆在案头、实际大多已由政事堂和李贞处置过的奏疏副本,也没有看书。面前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他手持紫毫,笔走龙蛇,写的正是“广开言路”四个大字。
他的字是杜正伦亲自启蒙,后又经多位书法大家指点,已颇有风骨,尤其这一笔行草,颇有几分太宗皇帝《晋祠铭》的遒劲味道。四个字写得力透纸背,气势凛然。
写完最后一笔,他搁下笔,静静地看着那四个墨迹淋漓的大字。烛火跳跃,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白日里书房议事的场景,刘仁轨强调“清查三代”,柳如云忧虑“豪强把持”,张柬之讲述“公开乡议”,还有皇叔那看不出情绪的目光和平淡的语调,一一在他脑海中掠过。
“广开言路……乡野遗贤,皆可直达听。”他低声重复着,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那我这个‘’,又该如何自处?”
他的目光从纸上移开,投向窗外。夜色如墨,吞噬了白日里的一牵只有檐角悬挂的孤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殿前台阶,更远的地方,是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
他维持着凝视窗外的姿势,久久未动。只有案上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哔剥”声,映亮他眼中那片比窗外夜色更加晦暗难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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