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年的初春,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迟一些。洛阳宫城内的积雪尚未化尽,背阴的宫墙角隅处,仍残留着冬日的森森寒意。
然而,绮云殿内,却因一桩大的喜讯,提前氤氲开了浓得化不开的暖意与喧腾。
金明珠确诊有孕已近一月。最初的狂喜与难以置信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晋封为昭仪的明旨,是流水般送入殿中的赏赐,是骤然增加、行动愈发谨慎心的宫人,是每日定时前来请平安脉、神情恭谨中带着十二万分心的太医,更是四面八方涌来的、或真诚或复杂的道贺与关注。
李贞的喜悦是显而易见的。他不仅厚赏了金明珠远在新罗的家族,赐下诸多辽东珍稀药材和安胎补品,更接连数日政务之余都会抽空来绮云殿坐坐,虽不许久留,但那份重视与期待,已让后宫所有人看得分明。
他甚至亲自过问了绮云殿新增人手的背景,确保每一个靠近金明珠的宫人,都经慕容婉亲自复核,身家清白,背景简单。
武媚娘更是将这份“关爱”做到了极致。她亲自从立政殿拨了两位经验最丰富、曾成功伺候过数位妃嫔平安生产的嬷嬷,又挑了四名心细如发、手脚麻利且寡言少语的宫女,专司照料金明珠的饮食起居。
绮云殿的厨房被单独划出来,所用食材每日由尚食局最新鲜的供给中优先挑选,播需经太医和嬷嬷共同审定。
一应衣物用具,进出皆需登记查验。
武媚娘几乎每日都会来一趟,或是询问金明珠身体感受,或是叮嘱嬷嬷注意事项,语气温和,神态关切,将一个贤德大度、关怀子嗣的正妃角色,扮演得无可挑剔。
然而,对于性活泼、甚至有些跳脱的金明珠而言,这种突如其来的、无微不至却密不透风的“保护”,渐渐成了一种甜蜜的负担,甚至隐隐的束缚。
“娘娘,这燕窝粥温度刚好,您用一些吧。”新来的周嬷嬷端着白玉盏,站在榻前,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周嬷嬷五十上下,面容严肃,法令纹很深,是宫里的老人,据曾伺候过太宗皇帝的某位妃嫔生产,经验最是丰富,也最是严苛。
金明珠歪在铺着厚厚绒垫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狐裘,闻言皱了皱鼻子。她近来害喜虽好了些,但口味变得极刁,昨日还想吃酸辣汤,今日见了这清甜的燕窝就有些腻烦。
“不想喝,嘴里没味儿。嬷嬷,我想吃上次尚食局做的那个……那个酸笋鸡皮汤,要酸酸的,辣辣的。”
周嬷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回娘娘,太医嘱咐,孕期头三月,饮食宜清淡平和,忌食辛辣刺激、寒凉油腻之物,以免动胎气。
这酸笋性寒,辣椒辛燥,皆不相宜。娘娘还是先用这燕窝粥,最是温补益气。”
“可是我就想吃点有味的嘛!”金明珠有些不耐,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整日不是粥就是汤,嘴里都能淡出鸟来!再,我又没吃很多,就尝一点……”
“娘娘!”周嬷嬷的声音陡然严肃了几分,虽仍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但那目光却让金明珠没来由地心头一紧,“娘娘如今身怀龙裔,非同可。一切当以皇嗣安危为重。
老奴奉王妃娘娘之命伺候娘娘,不敢有丝毫疏忽。这饮食之事,还请娘娘遵从太医嘱咐,莫要任性。”
“任性?”金明珠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自她有孕以来,人人都捧着她,哄着她,李贞和武媚娘更是百般迁就,何曾听过这样直接的、带着训诫意味的话?
她委屈涌上心头,又想起这几日被拘在殿中,连去院子里透透气都被嬷嬷以“寒风邪”为由劝阻,心中愈发憋闷。
“我怎么就任性了?不就是想喝口汤吗?你们这也不许,那也不让,把我当犯人看着吗?”她声音带着哽咽,别过脸去。
周嬷嬷见状,神色却并未放软,只是挥了挥手,让端着燕窝粥的宫女又近前一步,自己则缓了语气,但依旧坚持:“娘娘息怒,老奴万万不敢。只是职责所在,不敢不尽心。
王妃娘娘将娘娘和龙裔安危托付于老奴,老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半点闪失,辜负了王妃娘娘信任,更愧对王爷期待。这燕窝粥,娘娘好歹用几口,身子要紧。”
话到这个份上,句句在理,字字打着“为你好”、“为皇嗣”的旗号,金明珠纵有万般不情愿,也发作不出来。
她咬着唇,看着那碗莹润的燕窝粥,又瞥见周嬷嬷那看似恭顺、实则不容置喙的神情,一股莫名的无力感和隐隐的烦躁涌上心头。她赌气似的接过玉盏,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食不知味。
这样的情景,近日在绮云殿屡屡上演。想吃的吃不到,想动的动不了,身边时刻跟着人,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有人在评估是否“妥当”。
金明珠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突然关进金丝笼的云雀,虽然笼子镶嵌珠宝,铺着锦缎,食物精良,但失去自由翱翔的空,那份鲜活与快乐,正在被一点点消磨。
她开始怀念以前可以拉着高慧姬笑,可以因为一点事跑去找李贞“告状”,甚至可以偷偷琢磨新舞步的日子。如今,那些都变得遥远而不合时宜。
她不是不懂事,知道嬷嬷宫女们是奉命行事,是为了她和孩子好。武媚娘的安排周密妥帖,李贞的关爱也做不得假。可心里那股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和隐约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
尤其是在夜深人静,抚摸着依旧平坦的腹时,她有时会莫名想起高慧姬前来道贺时,那平静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金明珠想起那三位新入宫的少女,前来请安时恭敬表象下,那掩不住的羡慕、探究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一日午后,李贞难得有半日清闲,过来绮云殿看望。
金明珠正被周嬷嬷劝着在殿内缓缓踱步“以利气血”,见他进来,眼睛顿时一亮,像见到救星般,下意识就想扑过去,却被周嬷嬷轻轻扶住了手臂。
“王爷!”金明珠委屈地唤了一声。
李贞见她神色,又见周嬷嬷肃立一旁,心中了然几分。
他挥挥手,示意周嬷嬷和宫人暂且退至外间。上前扶住金明珠,让她在榻边坐下,温声问道:“怎么?可是哪里不适?还是下人们伺候得不周到?”
金明珠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闷闷道:“没有不适,下人们也很周到。就是……就是闷得慌。周嬷嬷管得好严,这也不许,那也不让,我……我觉得自己像个瓷娃娃。”
李贞轻笑,抚了抚她的背:“嬷嬷是宫里老人,经验丰富,严厉些也是为你好,为咱们的孩子好。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自然要格外仔细。
若是闷了,就让宫女们给你读读话本,或是请高昭仪、刘婕妤过来话,只是莫要久坐劳累。等过了头三月,胎气稳了,气也暖了,本王带你到苑子里逛逛。”
他的安慰让金明珠心里好受了些,但那份被拘束的感觉并未完全散去。她仰起脸,看着李贞,忽然问:“王爷,你喜欢皇子还是公主?”
李贞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只要是本王的骨肉,皇子公主,本王都喜欢。若是皇子,便教他文韬武略,将来辅佐陛下,匡扶社稷;若是公主,便让她如你这般,明媚鲜活,一世无忧。”
金明珠听着,心里却莫名打了个突。
“辅佐陛下”……她的孩子,将来要去辅佐李孝吗?那个心思深沉、越来越让人看不透的少年子?
她忽然想起李孝前来道贺时,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扫过她腹的瞬间,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凉。
她甩甩头,把这个突兀的念头压下去,将脸埋进李贞胸口,低声道:“王爷,我只盼他平安康健,别的……都不敢多想。”
“会的,有本王在,有王妃在,定会保你们母子平安。”李贞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新妃嫔入宫学习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有孕在身的金明珠耳郑
此时她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害喜的症状减轻了许多,人却愈发懒怠,常歪在榻上,由侍女轻轻捶着腿。她抚着自己尚未显怀但已能感觉变化的腹部,听着贴身侍女玉簟低声禀报着外面的新鲜事。
“哦?一下子选了三个妃子?”金明珠撇了撇嘴,拿起手边一枚酸梅放入口中,含糊道,“咱们这位皇帝,毛还没长齐呢,就要娶媳妇了?还是王妃娘娘会操心。”
玉簟忙道:“娘娘慎言。陛下已行过冠礼,选妃立后,也是正理。王妃娘娘亲自挑选的,定然都是极妥帖的人儿。”
“妥帖?”金明珠嗤笑一声,眼角眉梢带着些娇慵与不易察觉的讥诮,“怕是太妥帖了些。家世不高不低,性子不温不火,摆明了是放在那儿当摆设的。”
她顿了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母性的温柔和隐约的忧虑,“不过也好。她们进了宫,分了皇帝的心。以后咱们王爷来后宫,总有人分散些注意,高姐姐也能清静些,多来陪我话。”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悠远:“我只盼着我这孩儿,将来能平安喜乐,做个富贵闲人,莫要……莫要卷入这些是是非非才好。”
她出身新罗王族,自幼见多了宫廷倾轧,远嫁大唐,更是步步谨慎。如今有孕,这份对未来的担忧,愈发真牵
玉簟连忙笑着奉承:“娘娘福泽深厚,王子定是聪明伶俐,平安顺遂的。王爷和王妃娘娘也定会疼爱有加。”
金明珠笑了笑,没再话,只是又拿起一颗酸梅,慢慢吃着,目光落在窗外一株积了雪的矮松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主仆二人都没有察觉,窗外廊下,一个穿着粗使宫女服饰、正低头专注清扫着台阶上残雪和落叶的宫女,手中的扫帚几不可察地微微停顿了一瞬。
那宫女头垂得很低,厚厚的棉帽和围脖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睛。
她扫得很认真,很快将那片地方清理干净,然后提着扫帚和簸箕,悄无声息地转向另一条更僻静的回廊,身影渐渐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然而,这份后宫内的“珠胎暗结”与微妙压抑,很快被前朝骤然紧张的风云所冲淡、掩盖。
建都十年的腊月,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冷。来自陇右高原的朔风,裹挟着雪粒和令人不安的消息,一阵紧似一阵地扑打着洛阳宫城巍峨的宫墙。
两仪殿内,铜兽香炉吞吐着清冽的苏合香,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李贞坐在御案之后,那是平日里李孝的位置,此刻少年子垂手侍立在侧,面色同样肃穆。
下首,刘仁轨、岑文本、苏定方、程务挺等文武重臣分列两旁,人人脸上都凝着一层寒霜。
殿中,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清晰:“……腊月初七,吐蕃赞普赤都松赞亲率本部‘桂’军三万,汇同苏毗、羊同等部族兵号称二十万,自大非川东出,分兵两路。
其主力猛攻我鄯州临蕃城,另遣偏师绕道南山,欲断我河西与陇右联系。临蕃城守将郭知运将军率部死守,血战三日,击托人数次登城。然吐蕃人悍不畏死,攻势如潮,城中箭矢滚木消耗极巨,郭将军遣末将突围求援!
陇右道经略使裴大将军已调集凉、洮、河诸州兵马驰援,然吐蕃此番来势汹汹,恐非短期可退,恳请朝廷速发援兵,以固边陲!”
校尉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哔剥”声。二十万!即便有所夸大,也绝对是吐蕃近十年来最大规模的入侵。赤都松赞这是要趁大唐辽东、漠北初定,内部权力交接尚未彻底稳固之机,行险一搏!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肃杀。武将们群情激愤,主战之声高昂。然而,在一片“誓死抗当、“请战出征”的呼声中,一个略显突兀却又似乎顺理成章的声音响了起来。
发声的是礼部侍郎崔浥,一位素以“清流”、“敢言”自诩的老臣。他出列躬身,声音清晰:“陛下,王爷。吐蕃猖獗,犯我疆界,自当予以痛击。
然,我朝如今君圣臣贤,国富兵强,陛下已行加冠之礼,春秋正盛。老臣愚见,此番御敌于国门之外,正是陛下彰显威、历练军政、收取军心民望之良机!
昔年太宗皇帝、高宗皇帝,皆曾亲征以定四方。今陛下若能效法先帝,御驾亲征,必能鼓舞三军士气,震慑吐蕃蛮夷,更可令下百姓知陛下英武,实乃社稷之福!”
“御驾亲征”四个字,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朝堂上激起千层浪。支持者认为此议可提振国威,且李孝已成年,正当历练;反对者则认为皇帝年少,未经历战阵,亲征风险太大,且国不可一日无君,摄政王坐镇中枢更为稳妥。
龙椅之上,已满十五岁、行了加冠礼的李孝,穿着子衮服,身形比数年前挺拔了许多,面容也褪去了大半稚气,更显清俊沉稳。他安静地听着朝臣争论,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投向御阶之侧,珠帘之后。
珠帘后,武媚娘面沉如水。
崔浥完,又有几位官员附议,多是些出身世家、与军方关系不深、或以“忠君”自诩的文臣。他们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无非是“彰显君威”、“历练圣德”、“顺应命”。
李贞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附议之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令中所有的嘈杂:“崔侍郎所言,听起来颇有道理。”
崔浥脸上微露得色,正要谦逊几句,却听李贞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人心脾:
“然,陛下乃万金之躯,国之根本。吐蕃地处高原,环境险恶,气候殊异。二十万虎狼之师陈兵边境,锋镝之下,安危系于一发。陛下年少,虽资聪颖,然于兵凶战危之事,终是历练不足。
此时贸然亲征,若有不测,何人可担此千古罪责?尔等口口声声为陛下、为社稷,实则是将陛下置于险地,将国运作儿戏!慈言论,非忠非贤,实乃迂腐误国,其心可诛!”
最后八字,李贞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电,扫过崔浥及那几个附议的官员。那几人顿时如遭雷击,脸色煞白,额角见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王爷息怒!臣等愚钝,思虑不周,绝无他意!”
李贞不再看他们,转头看向李孝,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御驾亲征之事,绝不可校陇右战事,自有裴行俭、苏定方等将领负责。
陛下坐镇中枢,稳定朝局,安抚民心,便是对前线将士最大的支持。陛下乃下之主,非冲锋陷阵之将。此事,毋庸再议。”
李孝迎上李贞的目光,片刻,缓缓颔首,声音清朗平稳:“皇叔所言极是。孝儿年幼,于军旅之事一窍不通,岂敢以万乘之尊,行险侥幸,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亲征之议,就此作罢。陇右战事,一应调度,全凭皇叔与诸位将军定夺。朕,唯静待捷报。”
一场可能引发朝局动荡的“亲征”风波,被李贞以绝对的权威和强硬态度,瞬间扼杀。崔浥等人灰头土脸,再不敢多言。
主战派将领也松了口气,他们虽然渴望立功,但更清楚让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少年子去前线,绝非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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