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六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元旦风波,随着“意外”的定性和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整顿处置,逐渐在朝堂和后宫表面平息了下去。
肇事的宫女春杏因“失仪惊驾”,杖责一百,没入掖庭为奴,生死不知。
赵才人“御下不严,有失嫔妃之德”,削去才人封号,降为庶人,迁入冷宫别院。其父赵纶,被御史台弹劾“教女无方,家风不正,难堪重任”,外放为岭南某偏远下州司马,远离中枢。
宫中负责宴会铺设、宫洒派的一应宦官女官,或贬或罚,牵连十余人。麟德殿乃至整个内廷侍奉规矩,被武媚娘借机重新梳理,条令森严,人人惕然。
暗地里的调查并未停止,慕容婉的触角悄然伸向更隐蔽的角落,但表面上,那场风波仿佛只是盛世画卷上一道迅速被涂抹遮盖的微瑕疵。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数载。
当建都十年的春风再次拂过洛阳城头,催开上阳宫的千树桃花时,整个大唐帝国,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
后世史官,将李贞摄政、武媚娘佐政的这十年,与其后数年,并称为“建都之治”,誉为可比“贞观”的又一段黄金盛世。
海内升平,府库充盈。连续数年风调雨顺,加之李贞大力推行的新式农具普及、水车翻车推广、以及从占城引入的早熟稻种在江南试种成功,粮食连年丰收。
太仓、洛口等官仓粟米堆积如山,以至于朝廷不得不频频下令“常平仓”平价售粮,或减免部分赋税。
手工业与商业空前繁荣,洛阳、长安、扬州、广州、益州等大邑,商贾云集,舟车辐辏。
丝绸、瓷器、茶叶、铁器顺着重新打通的丝绸之路和日益繁忙的海上商路,流向四方,换回金银、珠宝、香料、骏马。朝廷岁入,较之数年前,几乎翻了一番。
四夷宾服,万国来朝。吐蕃在数年前那次强硬回绝后,虽有规模扰边,但在裴行俭、苏定方等名将的严密防备和几次凌厉反击下,始终未能讨得大便宜。
去岁冬,吐蕃赞普赤都松赞遣使入贡,言辞再度恭顺,绝口不提和亲旧事。
北方突厥残部,在西域都护府的持续打压和分化下,已难成气候。东北的高句丽故地,羁縻州府渐趋稳定。南方的南诏、林邑等国,更是岁岁来朝。
科举取士,已成定制。每年春闱,数千寒门乃至平民子弟,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子堂”的梦想,汇聚两京。
李贞力主增加明算、明法等实务科目,选拔了大量精通水利、算学、律法的实干之才,充实到州县乃至中央各部。
朝堂之上,出身寒微却有真才实学的官员比例显着提高,与世家子弟形成制衡,政令推行更为顺畅。
当年那些预言“科举坏世家根本,将致下大乱”的老派门阀,在煌煌盛世面前,或悄然转变态度,鼓励子弟攻读应试,或逐渐沉寂,其言论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
这一日,正是殿试放榜,新科进士跨马游街的日子。
洛阳街,人山人海,百姓争睹进士风采,尤其是那高居榜首的状元郎,竟是一位年方弱冠、出身陇西寒门的青年,更惹得无数人赞叹“朝廷取士,唯才是举,实乃盛世气象”。
皇宫之内,两仪殿侧殿。已年满十五、行过加冠礼的皇帝李孝,身着常服,端坐御案之后,仔细翻阅着由吏部呈上、经政事堂批阅、最后由摄政王李贞用印确认的新科进士授官草案。
少年子身量拔高了不少,面容清俊,举止温文,处理政务已颇有章法。
他对身旁侍立的太傅杜恒道:“杜师傅,你看这位状元郎,文章锦绣,策论亦切中时弊,授秘书省校书郎,是否有些屈才?不若外放一上县县令,历练实务?”
杜恒捻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陛下考虑周详。然进士初授,惯例先入馆阁,观政学习。陛下若觉其才堪大用,待其在秘书省历练一二年,再行擢拔外放,亦不迟。”
李孝点头:“师傅的是,是朕心急了。”他合上奏本,似是不经意地问,“王叔今日又去了城西的将作监工坊?”
“是。”杜恒答道,“王爷,工坊新改良的‘水转连磨’试制成功,一日可磨麦三百石,若能推广,于国于民,善莫大焉。王爷近来心思,多半扑在这些‘奇技淫巧’之上,常言‘富民强兵,根基在此’。”
李孝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未及眼底:“王叔夙夜操劳,实为国之柱石。只是这些匠作之事,终究是道。治国,当以圣人之教为本。”
杜恒垂首:“陛下圣明。然王爷所为,于民生确有大益。去岁关中水患,若非王爷力主推广的新式龙骨水车及时排涝,恐灾情更重。”
李孝不再多言,目光投向殿外明媚的春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的城西将作监直属工坊内,机杼声、锤打声、水流声轰鸣不绝。
李贞挽着袖子,袍角沾了些许木屑油污,正站在一座巨大的水轮驱动下的连磨旁,看着雪白的面粉从磨盘间隙簌簌落下,落入下方接粉的木槽中,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旁边围着几名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将作监大匠。
“好!省人力十倍不止!”李贞拍着冰冷的石磨边沿,“关键在轴承!用精钢替换木轴,以鱼油混合石墨润滑,再以水为动力,绵绵不绝。此物若能推广于各大粮仓、漕运枢纽,可解多少民力,增多少粮食!”
“王爷高见!”为首的老匠人激动道,“按王爷给的图样,咱们还改进了鼓风用的水排,如今炼铁炉温更高,出铁更纯,打造的农具、兵刃,坚韧耐用!”
李贞点头,又仔细询问了几个技术细节,勉励众人一番,方才在侍从端来的水盆中净了手,准备更衣回宫。
这时,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风尘仆仆的官员在侍卫引领下快步走来,正是刚从西域返回的鸿胪寺少卿。
“王爷,大喜!”少卿难掩兴奋,行礼后便道,“龟兹国主,哦不,是龟兹女王雪莲殿下,已启程前来洛阳朝觐!队伍三日前已过高昌,预计下月可达!”
李贞眼睛一亮:“哦?她亲自来了?国内局势如何?”
“托王爷洪福,大唐威仪庇佑!”少卿道,“雪莲殿下归国后,凭借王爷予其的卫队及物资支持,迅速平定内乱,铲除叛逆,于建都八年春正式登基,受我大唐册封为‘龟兹王’,因其为女子,故称女王。
这两年,女王陛下励精图治,推广我大唐耕织、律法,又与西域诸国修好,商路为之大开。
如今龟兹国中,人人感念大唐恩德,女王威望极高。此次朝觐,女王言,非为贡品,乃为谢恩,更有要事,需面禀王爷与陛下。”
“好!好啊!”李贞抚掌大笑,连日操劳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雪莲不负所望,西域自此可添一稳固屏障!传令下去,沿途州县,妥善接待!待女王入京,本王与陛下,当亲迎于都亭驿!”
处理完工坊与西域捷报,李贞回到晋王府时,已是夕阳西下。府中一派和乐景象。赵敏所出的儿子李旦,已是个虎头虎脑、满院子追着皮球跑的六岁孩童,正被乳母追着喂饭。
慕容婉所出的儿子,尚在襁褓,被乳母抱着在廊下晒太阳。武媚娘所出的长子李弘,今年七岁,已开蒙读书,性子沉静,此刻正端坐书房,临摹字帖。
高慧姬依旧沉静,多数时间在静雪轩中读书作画,或与武媚娘探讨些宫中事务、书画心得,她收养的一名父母双亡的宗室孤女,也已三岁,乖巧伶俐。
看到李贞回府,孩子们欢呼着围上来,李贞一手抱起李贤,一手牵着李弘,又去逗弄慕容婉怀中的李显,再接过金明珠怀里的安宁亲了亲脸蛋,一时间满院笑语。
武媚娘闻声从内室走出,已换了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玉簪,笑着看他与孩子们嬉闹,眼中是历经风雨后沉淀下的温柔与满足。
“今日工坊那边如何?”用晚膳时,武媚娘亲手为李贞盛了一碗鸡汤,问道。
“水转连磨成了,功效卓着。”李贞简单了,又提起龟兹女王雪莲即将来朝之事。
武媚娘也面露喜色:“雪莲妹妹是个有本事、有担待的。当年王爷力排众议支持她,如今看来,真是一步好棋。她来,不止谢恩,恐怕也有借我大唐之势,进一步稳固西域的意思。此事需好生安排,让西域诸国都看看,顺我者昌。”
“正是此理。”李贞点头,给李弘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弘儿今日书读得如何?”
李弘放下筷子,端正坐好,一板一眼地回答:“回父亲,今日读了《尚书·禹贡》篇,太傅讲解了九州山川、物产贡赋。儿臣觉得,治国当如大禹治水,疏堵结合,因地制宜。”
李贞与武媚娘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与欣慰。李贤则在一旁扒着饭,含糊道:“哥哥又掉书袋!父亲,我今日射箭,中了十步外的靶心!”
“好!我儿有气力!”李贞笑着揉了揉李贤的脑袋。
建都十年,夏四月,龟兹女王雪莲的车驾,在五千龟兹精锐骑兵和两千大唐安西都护府派出的仪仗骑兵护卫下,浩浩荡荡抵达洛阳。
龟兹女王并未乘坐封闭的轿辇,而是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西域宝马,身着融合了唐风与龟兹特色的华丽王服,头戴金冠,面覆轻纱,英姿飒爽,引得洛阳百姓万人空巷,争睹这位传奇女王的风采。
城楼之上,皇帝李孝率文武百官,亲自迎接。李贞与武媚娘立于李孝身侧稍后。
雪莲女王揭下面纱,露出那张明艳依旧、却多了几分王者威严与风霜之色的面容,目光与李贞、武媚娘相接时,眼中泛起激动的泪光,郑重再拜。
次日,李孝在麟德殿设盛大宴会,款待雪莲女王及西域诸国使臣。
宴上,雪莲女王献上龟兹及西域诸国珍宝、名马、地毯、瓜果无数,更当众宣布,愿永为大唐西陲藩屏,开通商路,并请派大唐学者、工匠入龟兹,传授中原文明。
李孝欣然应允,当场下诏,加封雪莲女王为“大唐龟兹郡王,镇西大将军”,赐予丹书铁券,仪同亲王。
宴席之上,龟兹乐舞与大唐宫乐交织,胡姬旋舞,觥筹交错,彰显着帝国无远弗届的威望与包容。
宴会间隙,雪莲女王寻得机会,与武媚娘单独叙话。两人携手行至麟德殿侧畔的观景高台,俯瞰洛阳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落地。
“姐姐,”雪莲女王改了称呼,握着武媚娘的手,眼中泪光闪烁,“若非当年姐姐与王爷搭救、信任、支持,雪莲早已是枯骨一堆,龟兹恐怕也已沦为吐蕃或突厥傀儡,百姓涂炭。此恩绰,雪莲与龟兹子民,永世不忘。”
武媚娘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微笑道:“是你自己有胆魄,有智谋,更有爱护子民之心。王爷常,自助者,助之。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挣来的。看到你如今模样,姐姐心里,只有高兴。”
雪莲望着脚下繁华的洛阳城,又望向遥远西方,那是她故国的方向,轻声道:“这些年,我常想,何为王?在西域,诸国征伐,强者为王。在长安、洛阳,我看到了另一种‘王’的可能。
王爷与姐姐治下,百姓安居,百业兴旺,四夷怀德。这才是真正的‘王’该做的事。我愿龟兹,将来也能如此。”
“会的。”武媚娘肯定道,“你有此心,龟兹之福。”
数日后,又逢朝廷大典。李贞与武媚娘携年幼儿女,登上则门最高处,接受万民朝贺。
仪仗森严,旌旗蔽日。皇帝李孝居于正中御座,已颇具少年子的气度。李贞、武媚娘及诸皇子公主分列两旁。
但见洛阳城郭壮丽,街巷如棋盘般整齐纵横,街上人流如织,市井喧嚣隐隐传来。更远处,洛水如带,漕船如梭,龙门山色苍翠。好一幅锦绣江山,太平盛世画卷。
李贞与武媚娘并肩立于女墙边,俯瞰这他们倾注了无数心血、共同守护并缔造的帝国心脏。春风拂面,带来桃李的芬芳和市井的生机。
李弘安静地站在父母身边,李贤则好奇地扒着城墙垛口,指着远处叫嚷。
金明珠抱着安宁,高慧姬牵着养女,赵敏、慕容婉等亦在侧,人人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淡淡笑意。
“还记得当年在感业寺,”李贞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感慨,“你我对着那棵银杏树,所言所愿么?”
武媚娘目光悠远,唇角含笑:“记得。王爷,愿这下,再无战乱饥馑,百姓各得其所。妾身,愿与王爷携手,看这山河永固,海晏河清。”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如今看来,虽未至完美,总算……不负当年之志。”
李贞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置于栏杆上的手。两人不再言语,只静静望着脚下这无边繁华,帝国气象。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也沉淀了更深的默契与力量。
庆典持续至日暮。华灯初上,宫城内外,灯火璀璨如昼。欢声笑语,丝竹管弦,从宫中一直蔓延到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似乎每一个人,都沉浸在这太平盛世的欢愉之郑
夜色渐深,喧嚣渐息。武媚娘独自一人,缓缓行至立政殿后的观景高楼。此处地势颇高,可俯瞰大半个宫城,远眺洛阳民居灯火。夜风带着凉意,吹动她宽大的宫装衣袖。
慕容婉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悄然出现在她身后三步处,垂首禀道:“娘娘,今日庆典,一切安好。各宫各殿,皆无异动。宫外……也平静。”
武媚娘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脚下那一片璀璨的、象征着安宁与富庶的灯火海洋,声音平静无波:“是啊,一切安好。四海升平,万国来朝,府库充盈,路不拾遗……多好的光景。”
她微微抬起眼帘,望向更远处,那灯火阑珊之外,沉入无边黑暗的远山与际,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只是婉儿,这‘安好’之下,谁知藏着多少暗流,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窥伺?”
慕容婉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
武媚娘终于转过身,夜风拂起她鬓边几丝华发,她的面容在宫灯摇曳的光线下,半明半暗,那双依旧清澈美丽的眼眸深处,却有着一丝慕容婉熟悉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繁华迷雾的清醒与冷冽。
“告诉下面的人,”武媚娘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眼睛……莫要只盯着眼前这光亮处。越是太平,越要看得远,看得清,尤其是……”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皇帝李孝所居的紫宸殿方向,又迅速移开,落在更遥远的、未知的黑暗之郑
“尤其是那些,藏在光背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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