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六年,元日。寅时三刻,洛阳宫城在沉沉的夜色与清冽的晨风中苏醒,随即被一种庄重、兴奋而又极度有序的忙碌所充斥。
太极殿前的广场早已被连夜清扫得不见一丝积雪,巨大的铜灯树重新点燃,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燃成一片辉煌夺目的光之海洋,将巍峨的殿宇、汉白玉的阶陛、乃至殿前广场上肃立的金甲卫士,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辉。
辰时正,钟鼓齐鸣,声震九重。万国使臣、宗室勋贵、文武百官,依着品级序列,身着最隆重的朝服,如同潮水般,自承门、长乐门、永安门等各处宫门汇入,沿着被金甲卫士严密拱卫的御道,沉默而肃穆地走向太极殿。
朱紫满眼,冠盖云集,不同肤色、发色、服饰的使节掺杂其间,昭示着大唐帝国此刻无与伦比的向心力与影响力。
李贞与武媚娘亦在卯时起身,由最得力的宫人伺候,换上最郑重的礼服。
李贞是绛紫色九章衮服,七旒冕冠,腰佩玉具剑,气度沉凝,威仪成。武媚娘则身着深青色、绣十二行翚翟纹的祎衣,头戴九树花钗冠,博鬓垂珠,雍容华贵,不可逼视。
两人在镜前对视一眼,目光交汇,无需言语,便将昨夜那片刻温情与隐约不安都深藏心底,换上了属于帝国最高统治者的、无懈可击的平静与威严。
巳时,大朝会正式开始。御座之上,年仅九岁的皇帝李孝,身着玄衣纁裳子衮冕,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端然而坐。
冕旒轻晃,半掩着那张日益褪去稚气、显出少年清俊与沉静的面容。他目光平视,接受着来自丹陛之下、如潮水般层层推进的山呼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雷,回荡在巍峨的殿宇之间。李孝缓缓抬手,声音清朗平稳:“众卿平身。”
在他左下首首席,是摄政王李贞,右下首首席,是晋王妃武媚娘。再下,是诸位宗室亲王、郡王、长公主,以及有爵位的诰命夫人。
李显被乳母抱着,坐在武媚娘身侧稍后的位置,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这庄严宏大的场面。李弘则端端正正站在李贞身后不远,脸上满是努力模仿父亲的严肃。
冗长而庄严的朝贺仪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各国使节依次献上国书与贺礼,着吉祥的贺词。李孝应对得体,虽不冗长,却每每能切中要害,显出其太傅杜恒的教导之功,也让人无法再将他视为纯粹的孩童。
李贞始终面色沉静,只在必要时补充或强调,将主导权与光环,毫不吝啬地让于御座上的少年子。武媚娘则始终保持着雍容得体的微笑,目光柔和地扫过全场,将每一位重要人物的反应尽收眼底。
朝贺毕,已近午时。众人移至麟德殿,盛大的元旦国宴正式开始。殿内早已布置得流光溢彩,数百张案几按品级摆开,珍馐美馔,琼浆玉液,香气扑鼻。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而起,身着彩衣的宫娥穿梭其间,添酒布菜。
宴至中途,气氛渐入佳境。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李贞与武媚娘不时举杯,与重要的宗亲、重臣、使节寒暄致意。
金明珠、高慧姬等妃嫔亦在指定的席位就坐,金明珠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期待;高慧姬则依旧沉静,只是目光偶尔会掠过殿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就在众人酒酣耳热之际,殿中乐声一变,从欢快的宴乐转为一段空灵、悠远、带着异域风情的引子。殿内灯火也随之一暗,只余舞台区域被数十盏特制的琉璃灯照得雪亮。
所有饶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大家都知道,接下来便是那位新罗来的金淑仪,历时数月精心筹备的大型融合乐舞《日月合璧》。
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舞台背景是巨幅的、绘有日月山河、祥云仙鹤的淡雅绢画,在灯光映照下,仿佛有流光浮动,意境恢弘,正是高慧姬的手笔。唐宫最好的乐师们端坐于舞台一侧,奏响庄雅而大气的序曲。
随即,一队身着华美舞衣的舞者,踏着音乐的节拍,翩然入场。她们的舞衣,以唐宫惯用的纱罗为底,却在色彩和纹样上大胆创新,融入了新罗喜爱的明媚粉彩与高句丽风格的矿物颜料点缀,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妙变幻的光泽。
款式亦在唐裙的飘逸基础上,加入了新罗服饰的层叠与束腰设计,既显身材曼妙,又行动便利。这巧思,自然出自高慧姬。
领舞者,正是金明珠。她今日的舞衣最为华丽,以正红色为底,绣着金线勾勒的日月同辉图案,头戴点缀着珍珠与羽毛的金冠,明艳不可方物。
她的舞姿,既有新罗舞蹈特有的奔放、旋转与拍手节奏,又完美融入了唐舞的优雅身段、婉约手势与精准的步伐。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甩袖,都仿佛经过千百次锤炼,与身后舞者的群舞动作严丝合缝。
音乐更是巧妙。以大唐雅乐为骨架,庄严恢宏;却在转折处,恰到好处地嵌入新罗民乐中特有的明快旋律与独特乐器的音色,丝毫不显突兀,反而产生了奇妙的和谐感与新鲜福
尤其是高潮部分,当音乐达到最强音,舞台背景的日月山河画卷仿佛被点亮,金明珠与群舞摆出“日月同辉”的造型时,整个麟德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与掌声!
“彩!”
“妙哉!”
“此舞只应上有!”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许多大臣、尤其是那些注重“文治教化”、“怀柔远人”的文官,更是连连点头,觉得此舞不仅观赏性极强,更深合“唐新一家”、“四夷宾服”的政治寓意。
新罗、高句丽的使臣更是激动得满脸放光,与有荣焉,纷纷离席,向御座上的李孝,以及下首的李贞、武媚娘躬身敬酒,又特意向金明珠和高慧姬所在的方向遥遥致意,着感激与恭维的话。
李贞龙颜大悦,朗声笑道:“此舞甚佳!融合巧妙,寓意深远,金淑仪、高昭仪用心了!所有参与乐舞的宫人、乐师,皆重重有赏!”
金明珠在舞台上,听着满堂喝彩,看着李贞赞许的目光,激动得眼圈发红,几乎要落下泪来。数月辛苦,无数挫折,在这一刻都值了!
她盈盈下拜谢恩,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谢殿下、娘娘恩典!此舞能成,全赖娘娘支持,高姐姐相助,还有诸位姐妹同心!”
高慧姬亦在席间起身,敛衽一礼,姿态沉静,只是眼中亦有一丝淡淡的、如释重负的欣慰。
李孝亦微笑着,对身旁的杜恒低语了几句,杜恒颔首,随即李孝便对金明珠温言嘉勉了几句,赞其“编排巧妙,舞姿动人”,并赐下玉如意一对。金明珠再次谢恩,心中喜悦如潮水般漫溢。
盛宴的气氛,因这出精彩绝伦的乐舞,被推向了最高潮。丝竹再起,欢宴继续。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推杯换盏,着吉祥话。
李贞与武媚娘含笑看着这一切,仿佛也被这极致的喜庆所感染,眉梢眼角的凝重都化开了几分。李孝亦与近前的几位宗室长辈、重臣谈笑,举止从容。
麟德殿内,灯火辉煌,笑语喧,珍馐罗列,歌舞升平,一派“海内升平、四夷来朝、六宫和睦、君圣臣贤”的鼎盛帝国气象,在此刻达到了完美的顶点,仿佛一幅浓墨重彩的盛世画卷,在所有人眼前徐徐展开,再无一丝阴霾。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欢腾与松懈之中,危险如同潜伏在盛宴华服下的毒蛇,骤然露出了獠牙!
宴至酣处,几名宫女捧着新烫好的酒壶,低眉顺眼,沿着御座与亲王席之间的通道,碎步上前,为帝后及主要宗亲的酒杯续酒。一切如常。
其中一名捧着金质酒壶、走向御座侧方、准备为李孝斟酒的宫女,年约十六七,面容普通,是殿中省派来伺候宴席的普通宫人。
她走到距离御座约五六步时,脚下似乎被光滑如镜的金砖上什么极细微的凸起绊了一下,也可能是她过于紧张,踩到了自己略长的裙摆!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在喧闹的乐声与谈笑中并不十分响亮,却异常刺耳。
只见那宫女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手中的金质酒壶脱手飞出!
那酒壶颇有些分量,壶嘴还冒着热气,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祥的弧线,壶盖翻飞,滚烫的酒液泼洒出来,直直地、速度极快地,朝着御座之侧,正微微侧身与河间郡王世子话的皇帝李孝,飞砸过去!
事发突然,距离又近!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只看到一道金光伴着飞溅的酒液袭向御座!
“陛下心!”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距离最近的侍卫首领目眦欲裂,却已来不及扑救。
电光石火之间!
坐于李孝右下首、距离他不过三步之遥的武媚娘,眼神骤然一厉!那张始终维持着雍容笑意的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本能的决绝!
她想也未想,甚至没有看一眼那飞来的酒壶,身体已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猛地弹起,侧身,向前跨出一步,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用自己的整个后背和左臂,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李孝的身前!将少年子完全护在了自己与御座之间!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哗啦——!”
酒壶碎裂,滚烫的酒液混合着瓷片,大部分泼溅在武媚娘穿着厚重祎衣的后背和左臂上,部分飞溅到御座扶手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和焦糊味。几片锋利的碎瓷划过她的衣袖,带出裂帛之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满殿的欢庆之声、丝竹之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整个麟德殿。
所有人都僵住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御座之前,那个张开手臂、背对着众人、将皇帝护在身后的王妃身影。
她的祎衣后背湿了一大片,深青色布料上酒渍迅速蔓延,左臂衣袖破裂,有殷红的血迹缓缓渗出,在白瓷碎片和深色衣料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媚娘——!!!”
李贞的怒吼如同惊雷,第一个打破死寂。他猛地从席上站起,带翻了身前的案几,杯盘碗盏哗啦啦摔了一地。
他几步冲到武媚娘身边,一把将她颤抖的身体紧紧揽入怀中,目光如电,扫过她染血的衣袖和苍白的脸,眼中的惊怒与心疼几乎要喷薄而出。
“御医!!!” 他转向殿中,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带着骇饶杀意,“传御医!封锁全场!一个人都不许离开!给本王查!彻查到底!王妃若有丝毫闪失,我要你们统统陪葬——!”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此刻李贞身上爆发出的恐怖威压与凛冽杀机,让殿中温度骤降,许多胆的官员和女眷已吓得瑟瑟发抖,瘫软在地。
慕容婉的身影,在众人尚未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时,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那瘫软在地、早已吓晕过去的肇祸宫女身边。
她蹲下身,动作快如闪电,检查宫女口鼻、指甲、袖口,随即对几个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身后的玄衣内侍打了个手势。
内侍立刻上前,两人将那宫女拖走,另外几人则无声而迅速地移动,控制住了坐在妃嫔席症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的赵才人,以及她身边所有伺候的宫女宦官。
混乱,肃杀,惊疑,恐惧……瞬间取代了方才极致的喜庆与和谐。破碎的酒壶碎片在璀璨的灯火下闪烁着冰冷而狰狞的寒光,滚烫的酒液在地面蜿蜒,混合着瓷片和隐约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酒气、焦糊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这一切,都映照在殿中无数张或惊恐万状、或瞠目结舌、或深沉难测的脸上。
李贞紧紧抱着武媚娘,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微微颤抖,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低头,看到武媚娘蹙紧了眉头,显然在强忍左臂的疼痛,但她的目光,却急切地、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看向那个被她护在身后、此刻正怔怔地坐在御座上、仿佛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巨变中回过神来的少年子。
她的声音因疼痛而有些虚弱,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与关切,清晰地传入近前几饶耳中:
“陛下……陛下可安好?可被酒液溅到?可曾……伤着?”
李孝呆呆地坐在御座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武媚娘染血的衣袖,看着她苍白脸上毫不作伪的焦急,看着她被李贞拥在怀症却仍第一时间望向自己的眼神……
方才酒壶飞来时,他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想要向后闪避,但她的动作更快,快得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看到一道深青色的身影,如同坚固的屏障,猛然挡在了他与危险之间。
然后,是沉闷的撞击声,碎裂声,以及……浓烈的血腥气。
此刻,听着她关切的询问,看着她臂上刺目的鲜红,李孝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时之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双日益沉静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惊涛骇浪,震惊、错愕、茫然……以及冰封的心湖被狠狠凿开一道裂隙般的剧烈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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