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是他们最直接、最凶恶的敌人,胃袋的抽搐比狼嚎更催命。胡大胡子看着营地旁边那条冰封的、死气沉沉的河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想起帘年在黑龙江边跑山时,听老辈人讲过的、实在没办法时用的土法子。
他让人从一具已经冻僵、相对完整的同伴遗体上(这是最残酷却不得不为的现实),轻轻脱下一件还算厚实的棉布单衣。然后用一把刺刀心翼翼地在衣服上捅出无数个密密麻麻、大不一的窟窿眼。一件好好的衣服,很快变成了一个简陋到可笑、却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 “渔网”。他们将最后仅存的、比金子还珍贵的一撮压缩饼干碎屑,仔细地撒在这个“网衣”的内层,当作诱饵。
然后,几个人跪在冰冷的河边,用削尖的树枝做支架,将这个怪异的“渔网”心沉入他们之前为了取水凿开的一个冰窟窿里。冰水刺骨,瞬间冻僵了手指,但他们咬着牙,死死撑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浑浊的水面。
这办法听起来简直儿戏,近乎绝望中的痴心妄想。然而,命运有时会展现出它极其残酷也极其微妙的一面。也许是连续多日的严寒,河里的鱼也缺氧的很;也许是这点人类食物的气味,在贫瘠的冰下水世界里成了无法抗拒的诱惑;又或者,真是老爷看他们太过凄惨,终于动了哪怕一丝丝的恻隐之心……
竟然真的让他们捞到了东西!
当那个简陋的“网衣”被颤抖着拖出水面,里面赫然有两条巴掌大、还在拼命挣扎的、鳞片闪着黯淡银光的冷水鱼时,整个营地瞬间“活”了过来!
所有人都挣扎着围拢过来,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呼吸急促得能喷出白雾,死死盯着那在冰面上蹦跳的、代表着生命希望的身影。这点鱼肉,即使两条全煮了,分到每个人嘴里,恐怕连塞牙缝、润润喉咙都不够。
但当胡大胡子用破铁皮罐烧开雪水,将那点鱼肉连鳞带刺(不舍得丢)煮成一锅几乎透明的、带着浓重腥味的鱼汤时,每个人分到那一口滚烫、腥甜的液体和一点点碎肉时——那感觉,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那微不足道的蛋白质和热量,像最珍贵的甘露,滋润了他们早已干涸龟裂的生机,更重要的是,重新点燃了他们眼中那几乎熄灭的 希望火花!
“有门儿!胡大哥!这法子……这法子真能行!”有人激动得声音都变流,捧着破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眼神里有了光。
然而,牛角山的残酷与公平在于,它绝不会因为这点微弱的、偶然的希望火花,就对这群挣扎的蝼蚁有丝毫额外的仁慈与收敛。
严寒,是他们无法摆脱、如影随形的噩梦。太阳一落山,温度骤降,能冻裂岩石。他们早已衣不蔽体,单薄的、破烂的棉絮根本无法抵御零下二三十度甚至更低的酷寒。每晚上挤在一起宿营,如同十几只互相依偎取暖的刺猬,既要靠得足够近来分享那点可怜的体温,又要心别压到身边濒临崩溃的同伴。
即便如此,几乎每个黎明,当第一缕惨淡的光线照下来时,他们都会惊恐地发现,身边又多了那么一两个再也叫不醒的、身体已经冻得僵硬如铁的同伴。
死亡,以这种安静而冰冷的方式,持续地、无情地收割着。
狼群,更是他们头顶永恒的、盘旋不去的死亡阴影。那些灰褐色的幽灵,从未真正远离。它们就像最有耐心、最狡诈的死神,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保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胡大胡子带着大家,尽量选择背靠陡峭岩石、或者狭窄山缝之类易守难攻的地形过夜,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削尖的硬木棍、石块、以及仅存的几把刺刀——构筑起聊胜于无的简易防线。
但狼群的骚扰、试探和偷袭从未停止。它们似乎很清楚这群“猎物”的虚弱,总在寻找防御的漏洞和值夜者最困倦的时刻。几乎每隔一两,就会发生令人心碎的减员。有时是负责警戒的人,在寒风和困意的双重侵袭下稍一恍惚,就被黑暗中闪电般窜出的灰影拖走,只留下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惊叫和雪地上凌乱的拖痕。有时则是队伍里身体最弱、实在跟不上行进速度的人,在跨越一道沟坎或攀爬一处陡坡时掉了队,仅仅落后十几米,转瞬间就被从侧翼扑出的几条恶狼淹没,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同伴临死前那短暂却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以及随后传来的、令人牙酸的撕扯啃食声,已经成为他们麻木神经的背景音,一次次冲刷着他们心理承受的底线。
每一次减员,都让幸存者的心更冷硬一分,像裹上了一层越来越厚的冰壳,但也让活着的人,在恐惧的驱使下,更加紧密地、几乎是本能地靠拢在一起。他们是一群在暴风雪中迷失的旅人,用彼此残存的体温和意志,对抗着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
这支由“弃子”组成、在背叛与绝境中诞生的悲壮同盟,就在这炼狱般的归途上,踩着同伴不断倒下的尸骨(有时甚至不得不从尚有体温的同伴身上取走最后一点可用的衣物),依靠着最原始的本能、胡大胡子那点有限的山林经验、以及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微弱智慧,一步一血印,一步一踉跄,艰难地、缓慢地向着记忆中山外的方向,绝望而固执地蠕动。
他们的数量,从最初的十几人,在经历了严寒、饥饿、狼吻的轮番收割后,慢慢减少到不足十人……每一步前进,都伴随着死亡阴影的笼罩,却也闪耀着人类求生意志那不屈的、如风中残烛般的光芒。
而那个抛弃了他们、率先逃跑的贾怀仁等七人,他们的命运又将如何?这支在绝境中凝聚、用生命谱写悲歌的“弃子同盟”,最终能有几人,拖着残躯,真正看到山外那缕象征着文明与生机的温暖炊烟?
牛角山那厚重无情的积雪,依旧年复一年、无声无息地落下,覆盖着深埋的罪恶与贪婪,也缓缓掩埋着这段无人知晓的、充满了背叛、挣扎与不屈的悲壮史诗。只有凛冽的山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呜咽着,仿佛在诉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为所有消逝于茨生命,唱着一首永恒而冰冷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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