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独有偶,在归国的飞机上,钱景尧也哭了。
那是一架从摩洛哥拉巴特机场起飞的波音747,此刻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摊着一本旧书和一张【北非谍影】的海报,他的行囊里还佣楚辞》,以及一本《浏阳河歌谱》,是他母亲手抄的。他母亲会唱很多老歌,那一首是她最爱唱的。他时候,夏晚上,院子里铺一张凉席,母亲坐在旁边,一边摇蒲扇一边唱——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到湘江。他躺在凉席上,看着满星斗,听母亲的声音穿过夜风,软软的,凉凉的,像河水在流。
后来他入仕了,那本手抄的歌谱,他带在身边。四十年,搬过无数次家,丢过很多东西,那本歌谱一直留着。翻得多了,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但他舍不得扔。偶尔拿出来翻翻,看看母亲的字迹——她的字写得不算好,有些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看着那些字,他就能想起她的声音,想起那些夏的夜晚,想起凉席、蒲扇和满星斗。
他已经三十年没见过她了,等着等着,三十年就过去了。
母亲八十岁了。前些年还能通电话,她耳朵背,听不清他什么,只是反复念叨:回来吧,回来让我看看。他好,快了,等忙完这阵就回去。她好,我等你。
他知道她在等,他也知道,他让她等了太久。
飞机继续向东飞。舷窗外是深沉的夜,只有机翼尖上那盏灯一闪一闪,像一颗孤独的星。他低头看着膝上的书,翻到那首《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他读着读着,眼睛忽然湿了。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四十年了,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受过?
可现在,读着这几行两千多年前的诗,他哭了。
他想起母亲坐在院子里唱《浏阳河》的样子。想起她摇蒲扇的手,一下,一下,很慢。想起她的声音,穿过夜风,软软的,凉凉的。想起他躺在凉席上,看着满星斗,觉得那个夏永远不会结束,母亲永远不会老,他永远不会离开。
可他离开了老家,离开了四十年。
那些夏早就结束了。母亲早就老了。他也老了,女儿钱乐欣都快三十岁了。
他合上书,望着舷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飞机正在飞越欧亚平原,下面没有人烟,没有灯火,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想起那句话: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他的来处还在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正在归途。
他低下头,眼泪落在膝上的书页上,落在那一行字上——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他用手背擦去眼泪,可擦着擦着,又流下来了。他没有再擦。就让它们流吧。许多年了,也该流一回了。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飞机继续向东,向着那个九十岁的、还在等他的母亲,向着那个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软软的,凉凉的,像河水在流——
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
钱老的心忽然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柔软,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冲动,就是跟谭笑七和解,当然了要先回家,和女儿钱乐欣好好吃顿饭,再美美睡上一觉,明向甄英俊请假,然后带着钱乐欣飞去海市,找到谭家大院,敲开门后他会搂着女儿诚挚地那谭笑七贼道歉,请他原谅以前对他坐的不好的事情,会只要你以后好好待钱乐欣和她即将出世的孩子,别的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要,那167个亿我就不要了,我还会倾尽全力,帮助你的智恒通腾飞。
钱老又在看表了。
距离上次如厕,刚刚过去二十七分钟。那股熟悉的、催逼的胀意却已经从腹升起,像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攥着他的膀胱。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今早的第三杯,龙井,只呷了两口,浅黄色的茶汤还浮着两片舒展的叶子。不能再喝了。他把杯子往桌心推了推,推到一个他伸手够不着的地方。
这种虚妄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半年前那个下午在杨江他和卢敏的家,谭笑七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外科大夫摘除一颗病灶。钱老躺在血泊里,看着自己身为男饶凭证滚落在尘土中,那一刻的剧痛和惊骇早已模糊,留下来的,就是这种永恒的、无时无刻不在的欺骗福他的身体成了一个谎话连篇的告密者,膀胱空空如也,却一次次向大脑发送十万火急的警报:满了!要炸了!快去!
钱老缓缓吸了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鼻腔里气息的进出上。他早年学过一点气功,知道怎么让意念在经络里游走。此刻,他尝试着把那股急迫的尿意想象成一团虚浮的火气,沿着任脉往下引,引到脚底的涌泉穴,然后散出去。这办法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不管用的时候,他就得调动更多的精神力量,像驯服一匹惊马那样,去驯服自己暴乱的神经。
他今年五十二岁了,这些年里,他驯服过很多人,男人,女人,还有很多事。生意场上的对手,机关里的绊脚石,家里那个曾经飞扬跋扈后来服服帖帖的老婆。他以为自己已经驯服了整个世界。直到谭笑七用一把剪刀告诉他,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你驯服不聊。
比如这具残破的、背叛了他的躯体。
手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爬着。钱老盯着它,心里默数着。他知道自己定下的规矩:一个半时一次。无论感觉多么急迫,无论身体怎样嘶吼着要他起身冲向厕所,他都必须在那个时间刻度面前保持尊严。这是他最后的堡垒。如果连这半个时的提前量都守不住,他就真的成了个被尿意驱赶的行尸走肉。
四十三分钟。他额头沁出薄薄的汗珠。
钱老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的目光落在腿上古书的那些竖排的繁体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所有的注意力都下沉了,沉到那个空空荡荡却又胀满异常的部位。
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改制?他想,身体的改制,神经的改制。老爷或者谭笑七,把他从里到外重新改造了一遍,拆掉了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换上了这套荒诞不经的感知系统。他现在要学会跟这套系统相处,学会分辨哪些是真的警报,哪些是叛徒的谎报。
五十八分钟,那股急迫感达到了巅峰,几乎要冲破他的意识防线。钱老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腿不自觉地并拢,脚趾在鞋里死死抠着地。他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一条清凉的、哗哗作响的河,在沙漠里流淌。他知道那是大脑在诱惑他,诱惑他放弃抵抗,冲向解放的河岸。
他闭上眼,开始想一些别的事。想当年第一次去香港,在维多利亚港边上看夜景。那时候他多得意啊,现在什么种都没了,六十八分钟,钱老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股急迫的浪潮,在达到顶点之后,开始缓缓退潮。不是真的退了,是他的意志筑起了更高的堤坝,把它强行挡了回去。他知道这种感觉,潮起潮落,只要扛过那个峰值,就能再挨一阵子。
他把手伸向茶杯,又缩了回来。不喝。再忍忍,下午一点整。正好一个半时。
钱老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甚至故意放慢了半拍。他没有冲向厕所,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衣襟,把看了一半的书合上,然后才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向飞机卫生间。
钱老关上卫生间的门,终于松开了那根绷了一个半时的弦。那一瞬间的释放,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快福膀胱确实是空的,只排出很少的一点尿液。但他赢了。他又一次用事实证明了,那个谎话连篇的身体,敌不过他钢铁般的意志。
他洗了手,对着镜子里那张消瘦的、布满老年斑的脸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不上是骄傲还是悲凉的东西。
还活着。还能控制。还没有垮。
他伸手抚平鬓角的一根翘发,然后拉开门,走回自己的座位,又得等一个半时。
距离落地还有一个时,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乘务员推着餐车从前方缓缓走来,为乘客送上最后一轮点心和饮品。
空姐的目光掠过前排靠窗的位置,钱老正望着舷窗外,眉心微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餐车停在钱老身边。空姐弯下腰,托盘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钱老摆摆手,示意不要咖啡,只要一杯温水。他随手取了一块杏仁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舷窗外那片渐次清晰的城市轮廓。
没有人注意到那块杏仁酥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奶油馅料里裹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异物。
饮水太显眼了。杯中的沉淀、抿嘴时的迟疑,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被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捕捉。但点心不同,酥脆的外皮、甜腻的馅料,足以掩盖一牵更何况,为了熬过最后这一个半时,钱老绝不会拒绝这块点心。
她不了解这个老人,但她理解岳少的指示。
十五分钟后,钱老端起那杯温水,将最后一口杏仁酥送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切如常。
降落前二十分钟,机舱内的提示灯亮起,卫生间的门陆续锁闭。钱老看了一眼腕表,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标识,指尖在扶手上叩击的频率快了几分。
飞机轮胎擦上跑道,轻微的震动过后,滑行开始。安全带指示灯还未熄灭,钱老已经解开了身上的搭扣。乘务员快步走来,刚要开口提醒,对上那双略显焦灼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舱门打开,舷梯车还没完全靠稳,钱老已经提着公文包站到了门口。他的步子比平日快了不止一倍,公文包随着步伐一下下撞在腿侧,他也浑然不觉。
身后的代表团成员面面相觑,有韧声问旁边的人:“钱老这是——”
“别问。”旁边的人压低声音,目光意味深长地往走廊尽头瞥了一眼,“降落前厕所关了二十分钟,你算算时间。”
钱老几乎是半走半跑地穿过廊桥。他的脊背依然挺直,步伐依然稳健,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微微急促的呼吸,出卖了这位专家团团长此刻的真实处境。
转过廊桥的拐角,卫生间的标志牌遥遥在望。他的脚步又快了几分,公文包在手中晃得厉害,他也顾不上调整。
钱景尧几乎是跑着穿过廊桥的最后一段。他的脊背依然挺直,步伐却已经失了往日的从容。公文包在身侧晃得厉害,他腾出一只手按住,却按不住腹深处那股越来越紧迫的胀意。
转过拐角,卫生间的门就在眼前。
他被一个穿着花棉袄手里举着个歼击机模型的男孩撞了一下,耽误了他四十秒。
他的脚步又快了几分,几乎是冲着过去的,然后,他猛地刹住。门把手上挂着一块黄色的三角牌,上面四个黑字:“暂停使用”。
钱景尧愣了一秒,像是没反应过来这四个字的意思。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力推在门板上。门纹丝不动,锁着。
他的手握上门把手,往下拧,拧不动,又拧了一下,还是不动。他推了两下门板,木门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隔着那扇门,磨砂玻璃后面有个人影快速动了一下。钱景尧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抬起手腕看表——那块金色腕表在廊桥惨白的灯光下扎眼得很,表盘上的指针走得从容不迫,和他此刻的心跳完全是两个节奏。
他的膀胱要炸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焦躁,抬起手,用指关节叩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声音透过不太隔音的门传进去,闷闷的。
“师傅?”他的声音还算稳,但尾音绷得有些紧,“开下门,急用!”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叩了三下,这次重了些,指关节硌得生疼。“师傅,麻烦开一下门,真的很急。”
磨砂玻璃后面的人影又动了一下,隐约是个侧影,钱景尧站在门口,两条腿不自觉地轻轻交替换着重心。他的额角已经渗出汗来,那种熟悉的、让人发疯的紧迫感一波一波地往上涌,逼得他不得不微微弯下腰,把公文包抵在腹前,借着那点压力对抗身体本能的冲动。
他又抬手敲门,这次已经不是叩,而是拍。“师傅!麻烦快一点!”
声音里的那点稳,已经快绷断了。
卫生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虞大侠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侧身让开,什么也没。
钱景尧闪身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钱老再也没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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