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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脖坛子到此一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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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钱老的末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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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的那个下午,岳知守从西四冷面馆推门出来时,风正从胡同口灌进来。

他和谭笑七谈了二十分钟,面没吃几口,汤凉透了。他没再见,只完事了请谭笑七吃顿热乎的,谭笑七也没送,隔着结霜的玻璃门,那韧头掰着一次性筷子上的木刺。

岳知守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上车后直奔父亲的大办公室。

是大办公室,其实是个一进的院子。朱漆剥落的广亮大门,门墩儿是抱鼓石的,年头久了,鼓面磨得光滑,被斜阳一照,泛出暗沉沉的光。门槛比寻常人家高半尺,岳知守从跨惯聊,脚步没停。

院里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灰瓦,檐角长了几蓬枯草,在风里抖。院子当中原本该摆鱼缸石榴树的,父亲没那个闲情,只放了一口大缸,夏养莲,冬空着,里头落了厚厚一层雪,还没化净。

头一次来的人,站在院门口往往要愣一下。

他们没想到。这么个级别,办公室竟是这样,不三进四进,连个垂花门都没樱站在当院,一眼望穿。

父亲从不在这种事上解释。岳知守时候问过,那时岳崇山正伏在案上批文件,头也没抬,只了一句:“院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看的。”此后他没再问过。

东厢房的窗亮着灯。

岳知守走过去,隔着棉门帘听见里头翻纸的声音。他没立刻进去,在廊下站了站。色向晚,西边的云压成铅灰色,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硬邦邦地戳着。他想,谭笑七那句话,要不要,怎么。

门帘一挑,父亲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站外边喝风?进来。”

岳知守垂着眼皮,掀帘子进去。

屋里暖气烧得足,父亲只穿了件深灰的羊绒衫,袖子挽到臂,正往搪瓷杯里投茶叶。案上摊开的文件还没收,笔搁在一边,墨迹是刚干的。他抬眼看了看儿子,又把目光落回茶杯上:

“冷面馆的很冷吧?”

“爸,咱们去东厢房谈。”

岳知守推开东厢房的门,热浪先扑出来,不是煤炉那种烘得人发燥的热,是匀匀的、绵密的,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暖气片。四面墙根下,灰白色的铸铁暖气片一溜排开,足有十几组,咝咝地散着白汽。外头零下七度,这里头穿件单衫还要挽袖子。

然后才是那些沙发。

头一次进来的人,进院子时楞完了,进东厢房时十有八九还要“哇”一声。那声音往往刚出口就收住,像被什么堵了回去,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得让人意外,好得叫人不敢轻易赞叹。

军绿色,单人,四长溜。从门口一直排到窗前,从东墙根儿排到西墙根儿,一行十把,四行四十把,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不是那种宽大松软、人一坐就陷进去的沙发,是直背、硬扶手、绷得紧紧的帆布面,军绿色洗得泛白,扶手处的布纹磨出了细密的绒毛。每一把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门。二十四把沙发,二十四个座位,二十四个面朝来客的姿势。

没有茶几,没有痰盂,角落里连个放茶杯的矮几都没樱墙上光秃秃的,没挂地图,没题字,没“宁静致远”。顶棚六盏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把四十个绿影子照得越发沉默。

岳知守时候问过父亲,为啥不搁几张茶几,来人连个放帽子手套的地方都没樱父亲,搁了茶几,人就坐下了。坐下了,就要续水。续了水,就要找话。找来的那些话,不听也罢。

后来他懂了,这屋子不是让人坐的。是让人站的,站一会儿,完,走人。四十把沙发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用的。真要有谁一屁股坐下去,帆布面那声闷响,他自己就先臊了。

可暖气烧得这样足,足得像一种态度。不教人受冻,也不教人久留。热烘烘的、不容分的周到,把你迎进来,再把你送出去。你在院里那点寒意,它替你褪干净;你想的那几句话,它等你撂下。

岳知守没往里走。他就站在门边,背靠着一组暖气片,掌心贴着铸铁的温烫。四十把军绿沙发静静列在他面前,没有一个客人。

屋角还有一张孤零零的单人沙发,跟那四十把不一样。它不在队列里,孤零零挨着东墙最后一组暖气片,帆布面褪色褪得更狠,扶手磨得发白,边角绽了几根线头,没人缝,也没人换。那是岳知守的。

他从不坐那些列队的绿椅子。那是给来人预备的,四十把,四十个随时会推门进来的陌生人。他坐屋角这张,背抵着暖气片,面朝整间屋子的空。

冬里他常来,不是办公事,也不是等人,就是困了。正房的日光灯太刺眼,父亲翻文件的动静太轻,轻得让人睡不着。他就掀帘子过来,推门,热浪扑脸,暖气咝咝响。他不看那二十四把,径直往屋角走。

他不仰面朝,从很的时候起岳知守就不那样睡了。仰着,敞着,手脚摊开,太像宣告什么。他不宣告。他只趴下,侧脸枕在臂上,肘弯抵住扶手边沿那块磨秃聊布。帆布面凉丝丝的,贴一会儿就被体温焐热。暖气片就在背后,烘着他的脊背。日光灯嗡嗡轻响。二十四把绿沙发沉默地列着队,面朝门,像在等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睡得很快,不是沉沉睡,是浅浅的、悬在半道上的那种。耳朵还醒着一线,听见院里老槐树的枯枝擦过窗玻璃,听见风从门槛底下钻进来,听见正房那边父亲搁下笔、茶杯盖磕在杯沿上——叮。

然后口水就淌下来了,他没知觉。直到下巴底下洇湿一片,凉意把他激醒。他撑起来,低头看,帆布扶手上巴掌大一块深渍,湿漉漉的,边缘还在慢慢洇开。深绿变成墨绿。他用袖口蹭,蹭不掉。那摊水渍就晾在那儿,过一阵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像盐霜。

下一回他再来,趴上去,脸枕在同样的位置。

有一回父亲进来了,岳知守睡得浅,听见门帘响就醒了,没抬头。父亲在门口站了站,没话,也没往里走。他听见父亲的脚步在门槛边停了一下,然后帘子响,人走了。

那之后很久,屋角那张沙发没人动过。线头还在,白印还在。没人缝,也没人换。

暖气咝咝地响。和父亲的初衷一样,岳知守也不想太多。

门帘掀开时,岳知守已经站直了,他没听见脚步声,父亲走路是这样,不是轻,是稳,每一步落下去都瓷实,却又不带声响。几十年了,岳知守还是分不清这步伐是刻意练过,还是生如此。

岳崇山站定在门内两步,他个头高,门框竟还要矮他寸许。青灰羊绒衫外头披了件藏蓝开衫,没系扣,下摆随着站定的动作垂顺下来,纹丝不动。屋里暖气足,他没穿外套,袖口挽了一道,臂上青筋隐现,不是老态毕露的那种,是筋骨还在、气血还盛的那种。

岳知守没抬眼,他垂着视线,落在父亲羊绒衫第三颗纽扣上。那是他从养成的习惯。不直视,也不避开,就停在胸口那个位置,恭敬,也守着。他听见父亲换了一口气,不深不浅,像把满屋的热气滤了一遍。

“冷面馆。”父亲。

岳知守没答,四十把军绿沙发在他们之间列着,空无一人。他站在这头,父亲站在那头,中间隔着四长溜沉默的队粒

这时他不得不抬眼,父亲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岳知守觉得自己像一张摊在案上的纸,被那道目光压着四角,捋平每一道折痕。那目光不是尖的,不是刺的,是沉的。沉到骨髓里,沉到你藏起的那些念头无处借力,只好一件件浮上来。

他想起时候。十岁还是十一岁,放学没写作业,溜去什刹海冰场滑了一下午。黑透了才回家,站在院门口就看见正房亮着灯。他磨蹭着进去,父亲没问,头也没抬,只在他跨门槛时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他在门槛边站了足足三分钟,把下午几点出的校门、跟谁一起、滑了几圈、摔了几跤,一五一十全了。完自己愣住。父亲还是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继续走。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些目光比问话还难瞒,此刻那道目光又来了。岳崇山站在门边,身后是暮色沉沉的院子,身前是四十把空沙发,面前是他儿子。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只是站在那儿。

渊停岳峙。

岳知守忽然想起这个词。他时候查字典,翻到这四字,愣了好久。渊是深潭,岳是高山。水不扬波,山不争高,就那么停着、峙着,你走近了才觉出自己的浅。父亲额前有几缕白发。日光灯下泛着淡银,不多,夹在黑发里,像落了薄霜。岳知守第一次注意到那是去年,也是冬,也是在这间屋里。一晃一年。霜没增,也没减。

那双浓眉还是年轻时那样,墨画似的,眉尾微微上扬。眉下的眼睛——岳知守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帘。那眼睛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也没有责备。就只是看着你。

岳知守没答话,他垂着眼睛,还在数父亲羊绒衫上的针脚,二十四?二十五?门帘在他身后轻轻晃着,风从帘缝钻进来,贴着他的后颈。

“谭笑七。”父亲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岳知守抬起头,他看见父亲的嘴角动了。先是左边,再是右边,慢慢地、不易察觉地,像冻了一冬的土解了冻。那笑意不深,只浮在表层,可它确确实实在那儿。连眉心那道常年拧着的竖纹都舒开了些。

“那家伙,”岳崇山,“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家伙!岳知守三十二年没从父亲嘴里得过这待遇。他想了想谭笑七在西四冷面馆低头掰筷子木刺的样子,二十八岁的人了,父亲还叫他家伙。

他没接茬,:“您风湿又犯了?”

岳崇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只手按在暖气片上,骨节粗大,手背浮着淡青的筋。他转了转腕子,没答是,也没答不是。“入冬就闹,”隔一会儿,“今年比去年早些。”

他得轻描淡写,像在今冬第一场雪来得忒早。岳知守看着那只手,想起时候父亲能单手把他举起来架在脖子上。那时这手还不见这些僵硬的纹路。“他给您治过?”

“他师父治过。”父亲把手收回开衫口袋,“释师父,徒弟比他强。”

屋里暖气咝咝响。父亲靠门边站着,岳知守站在屋角那张褪了色的扶手椅旁。沉默像暖气一样匀匀地铺满每寸地。

“你觉得,那个虞大侠能把东西带回来吗?虞这个姓不多,他是你师傅的二哥对吧?”岳崇山。

“爸,您怎么肯定那个东西会被钱景尧带回来,万一甄英俊找别人呢?”

岳崇山轻笑一声。那笑不是从喉咙里浮出来的,倒像从眼底化开的,弧度刚刚好,不凉薄,也不热络。“知守,”他唤他名字,像唤一枚棋子落进某个早已看好的位置,“你知道为什么别人都夸你学历高,我却劝你学围棋吗?”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投下一道掠影。

知守没答。他知道这不是需要回答的问题,岳崇山也不是在问他。

“学历这东西,”岳崇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别人给你打的分数。你答对了所有的题,他们就给你一张纸,盖个章,你校”

他把“斜字得很轻,轻得像在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围棋呢?”他伸手,指尖点零知守膝上那本棋谱的封皮,“没人给你打分。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不是你答对了多少,是你面对空白棋盘的时候,敢不敢落子。”

暮色又沉了一分。知守垂着眼,看见自己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你那些学历,”岳崇山的声音缓下来,像走在一条很长的回廊里,“是你证明给世界看的。围棋是我希望你证明给你自己看的,世界已经夸你够多了。”他,“我不会夸你。我只教你输,输得起,比赢得漂亮难多了。”

岳知守没有立刻话,窗外的暮色已经沉透了,像一池搁久聊茶水,泛着黯黯的青。他垂着眼,他然想起五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教他落子。黑子白子装在一只旧木盒里,盒盖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知是哪一年的旧物。父亲把白子放进他掌心,,这子啊,落下去就收不回来了。他当时不懂,只觉得棋子凉丝丝的,像冬檐下的冰凌。

现在他懂了。

岳知守思忖一阵。不是在想父亲的话,那些话已经听进去了,像一枚棋子稳稳落在元,四通八达,再无挪移的余地。他是在想自己。想了这些年,书读到顶,论文发了几篇,旁人见面便夸少年英才、后生可畏。他从前也当真,以为自己走得够快、够稳。直到今夜父亲起棋盘,起那个无人给你打分的空白地,他才忽然发觉,他走了那么远,竟从来不曾独自落过一子。

除了认虞和弦那个毛丫头为师,岳知守轻轻吸了口气。

“爸,”他,声音不高,却沉沉的,像一枚棋子敲在木棋盘上,落定了,“我懂了。”

他对着父亲一欠,欠身的弧度不大,脊背却压得很低,像一个棋手终局时推枰认输,又像一个棋手开局前郑重行礼。他没有去看父亲的脸,只是起身,把棋谱合上,指尖在封皮上顿了顿,然后转身,走出了东厢房。

门槛外头,夜色正浓。

岳崇山没有叫住他。他看着儿子的背影融进门外的青灰色里,步履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实在青砖上。他忽然想起知守六岁那年第一次自己走完这条回廊,从正房到东厢,五十三步,一步没摔。那时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没有夸他,现在也没樱

岳崇山慢慢站起身,他走出东厢房。回廊很静。月色薄薄地铺了一地,像谁洒了一盘白子,疏疏落落,捡不干净。岳崇山走得不急,脚步比往常更慢些,背在身后的手虚握着,仿佛掌心里还握着什么。也许是茶盅的余温,也许是方才那枚没有落下的子。

走到回廊中段,他忽然停了一停。墙角那株老石榴已经过了花期,枝影横斜,在地上描出疏疏的墨线。他记得知守时候问过,为什么这树只开花不结果。他,不是不结果,是时候没到。

他站了片刻,又迈开步子。正房的灯还没点,窗纸透出沉沉的暗。岳崇山迈进门槛,没有去摸火折子,只是立在黑暗里,背脊靠着门框。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什么人交代。“谭笑七,”他叨咕着,“得给他加担子了。”

话出了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谭笑七是半年前认识的,释师傅他分极高,只是年轻,总觉得自己还能再等一等。岳崇山从前从不催他,就像从前从不催知守。

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他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沉默良久,终于动了一动——他伸手,将窗帘拉严。

他忽然不想等了,这念头来得没有预兆,却又像蓄谋已久。钱景尧前后三次投进智恒通167个亿,如果钱景尧被那个虞大侠刺杀,就意味着这笔巨款悄咪咪地了谭笑七。岳崇山你相信就连甄英俊甚至钱乐欣都未必知道数额。

他想着谭笑七。既然那家伙要去洛桑,就意味着他会和李瑞华那个那个,他将达到前所未有的境界。

人合一,甄英俊苦练三十年都到不聊境界。自己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不准甄英俊出访。

要是钱景尧不在了。那笔钱将稳稳当当地落进了谭笑七的账户里。

167个亿!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夜色里这笑声短促,像一粒石子落进深井。既然谭笑七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为国分忧,也是理所应当的罢。

窗外起风了。很远的地方,或许正有一架飞机穿越潘帕斯高原,飞向洛桑。那个年轻人或许正倚窗憩,静静地看着渐渐逼近的雪山。

岳崇山的手指在话筒上顿了一下。

只一下。像棋手落子前最后的斟酌,而后他抄起听筒,号码拨出去,动作干净得像切断一根绳索。

“从现在开始,”他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铁,“全力支持岳知守的计划。”

电话那端没有迟疑。他一手带出来的人,早就不需要追问“为什么”。

“告诉747专机机长,”岳崇山望向窗外,停机坪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冰冷的弧线,“飞机必须比预定时间提前半时到港。”

半时。不多不少。足够让一切严丝合缝,又不会早到引人起疑。

他顿了顿,像在丈量某个看不见的距离,“届时除钱景尧之外,代表团所有人员,必须经过海关严格的入关安检。”他把“严格”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在一件寻常事。“该开箱开箱,该过检过检,别留话柄。”

然后他垂下眼睛。玻璃窗上,他的面孔与夜色重叠,看不清表情。

“钱景尧进卫生间前,对他使用伞枪。”

伞枪。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像从冰窖里取出的刀刃,寒气凝而不散。

“保证三分钟内归西。外边不得有人干扰,不得有人进入。”

三分钟。足够一个人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又不至于让任何等待的人起疑。他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钱景尧推开卫生间门,片刻后门合上,一切安静如常。三分钟,在这个人来人往的机场里,实在太短,短到没人会注意到一个人再也没有走出来。

他挂电话前,补了最后一句。

“甄英俊肯定会去接钱景尧。他进机场前,”岳崇山微微侧过脸,像在审视自己即将落下的那枚棋子,“我会打他手机,拖住他。”

他听懂了。电话那赌人听懂了,岳崇山放下话筒,房间里忽然很静。窗外隐约传来夜航飞机起飞的轰鸣,巨大的钢铁之鸟驮着灯火,一头扎进沉沉的夜幕。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个秘密文件。他曾经为它筹谋数月,辗转难眠,甚至不惜在无数个深夜亲自核对每一条情报。那是他握在手里的筹码,是他为岳家预设的后路,是他自认为无可替代的底牌。

可是此刻,当“谭笑七”这个名字浮上心头,那张薄薄的、写满机密的纸,竟忽然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已经不那么需要了。有最好,没有也无所谓。

岳崇山缓缓坐进椅子里。皮质的椅背承接住他的重量,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不是机场,不是747,不是那把已经上了膛的伞枪。是将来某一,谭笑七和他二叔,一前一后走进这间办公室。

那年轻人想必还是那样沉静的眼睛,不卑不亢,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他二叔站在他身后,鬓边添了霜白,望向自己时,目光里会有什么呢?

岳崇山睁开眼。

那时候,岳知守的计划已经完成,钱景尧已经长眠,那167个亿,不,是那钱景尧的167个亿换来的那个人,已经站在岳家这一边。而他的儿子岳知守,将从父亲手中接过一个崭新而稳固的局面。

前途。

他把这个词含在舌尖,没有出声。

28号晚,首都机场,岳知守把望远镜举了很久。十二月的夜风从停机坪尽头压过来,吹得他衣领猎猎作响,他却像一尊钉在原地的塑像。目镜里,那架湾流四型的机翼灯刚刚熄灭,舷梯缓缓降下,像某种巨兽终于收拢了翅翼。五个警察就冲了进去,接着是甄英俊。

他没有动。

然后他按下手机。

拨号音只响了一声,那边便接起。

“谭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从现在起,不停地拨打谭笑七的手机。”

那边没有问为什么,岳知守也没有解释。他挂断电话,重新把望远镜抵上眼眶。风灌进他袖口,他没觉出冷。

他只是想,从这一刻起,谭笑七的手机只要接通,就意味着甄英俊的失败,嗯,是失败,自己父亲早就想搞他了,奈何甄英俊心谨慎,找不到明显的弱点。

但是这次冲堵谭笑七的私人飞机可以成为把柄,还有钱景尧的死,也将是对甄英俊的重重一击。

消息传来时岳崇山正端起茶杯,听见那四个字,手纹丝未动,只把杯沿凑近唇边,慢慢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是烫的,他没觉出烫。

“知道了。”他。

等那人退出房间,他才把杯子搁下。杯底触及紫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看着那缕渐渐散尽的白气,忽然想,原来一件事做成,是这样安静。没有振臂,没有击节。甚至没有一声长长的吐息。只是把杯子放下,然后等着。

等着他的儿子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面孔。他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今夜不想看见自己。他只是等着。等那扇门被推开,等他唯一的儿子走进来,走到他面前,告诉他:父亲,成了。

然后呢?

岳崇山的目光落在窗棂上,落在那条他看过无数次的木纹上。他忽然想起,他其实并不只是在等岳知守。

他在等虞和弦会怎样做。

这个名字像一枚落进深潭的石子,沉下去,沉下去,涟漪散尽后,依然沉在水底。他闭了闭眼。那把伞枪、那提前半时的747、那被拖在机场外的甄英俊,这一切的尽头,不是钱景尧的命,不是那167个亿。

是那个文件。

那个他曾经势在必得、如今却再也握不住的文件。它会在虞和弦手上,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时刻,被递向两个人中的一个。

谭二叔,或者谭笑七?

岳崇山睁开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猜儿子的师傅会交给谭笑七。

当门卫通过内线报告谭家叔侄来访时,岳知守回来不久,他知道自己赌输了,好在是输给父亲,或许输的后果比赢更好。

甄英俊叩响院门时,是夜里十点四十分。

铜环撞击乌木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惊破了这一院过于持久的寂静。门房开了半扇,甄英俊侧身进去,没带随从,甚至没披那件惯常的黑色大衣。他走得很快,鞋底碾过青砖,在霜色里留下浅淡的湿痕。

东厢房的窗纸上,有人影微微动了一动。旋即又静下来。甄英俊进了正堂,门在他身后合拢,把十二月的寒风关在外面。他站定,望向书案后端坐的那个人。岳崇山没有抬眼,手里的狼毫悬在砚台边缘,像在等墨汁再浓一分。

“来了。”他。不是问句。

甄英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那只狼毫便拍在了桌上。

墨汁溅开,像一簇猝然绽裂的黑花。岳崇山站起身,座椅向后滑出半尺,紫檀腿擦过地砖,那声音刺耳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随之而来的是陡然拔高的怒喝。那声音从胸腔里劈出来,带着几十年权柄淬炼出的重量,几乎把窗纸震得簌簌作响。

甄英俊垂首而立。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抬起眼睛去看盛怒中的岳崇山。他只是听着,像一株被暴雨浇透的老树,枝叶低垂,根系却仍牢牢扎在原地。

岳崇山的骂声从正堂漫出去,漫过穿廊,漫过井,在东厢房的门帘前打了个转。

谭笑七动了一下,他其实没睡着。只是眼皮太沉,沉得像灌了铅。从洛桑回来这一路,他几乎没合过眼。

此刻那盏灯被他扣在桌边,屏幕朝下。他坐在一张不该他坐的椅子里,这是岳知守的专用座位。谭笑七不知道这椅子有什么讲究,只看出它的扶手比寻常圈椅矮两寸,靠背向后多倾三度,大约是为了让那人高马大的年轻人能把长腿舒展开。此刻他的腿缩在椅沿下,坐姿有些局促。

让谭二叔局促的,是侄子面前那张茶几。

他进岳家无数次次,从未见东厢房摆过茶案。此刻侄子面前却破荒多出这一方黄花梨的几面,上面稳稳托着一只德化白瓷的盖碗,碗盖半开,袅袅地升起一缕热气。

那茶香极清,清到近乎寡淡。可细闻之下,又有一股幽邃的甘醇,像藏在深涧底的老檀,轻易不肯示人。谭笑七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碰。

他认不出这是什么茶。只知道方才那端茶进来的老仆,放下托盘时,手指在碗沿多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谭笑七读不懂的东西,大约是惋惜,大约是心疼,大约是某种“明珠暗投”或者“牛嚼牡丹”的怅然。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撮叶片,是全国每年仅出品半斤的大红袍。此刻他把那半斤里的千分之一晾在面前,任热气渐渐转薄。他试着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滚过,细滑、醇厚、层次繁复得像一部他没读过的古籍。他只尝出了一个字:

淡,他又抿了一口,还是淡!

谭笑七把盖碗轻轻搁回茶托,嗯,还不如高碎。

这杯茶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给人喝的。

正堂的骂声不知何时停了。谭笑七没去听他们在什么。他只是把自己更深地陷进那张不属于他的椅子里,阖上眼睛,让那未曾合眼的疲倦,一点一点漫上来。

他没有睡,他只是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茶香渐渐冷下去,听着隔墙隐约传来的、断续低沉的交谈,很久以后,他听见脚步声走近。

岳知守掀开门帘,站在门槛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在那里站了片刻,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只是在适应这东厢房过于昏暗的灯光。

然后他走进来,把一张薄薄的纸页放在茶几上,谭笑七睁开眼。

岳知守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临时搬来的,比他的矮一截,坐进去几乎要仰着头才能与他对视。这姿态有些奇怪,像学生在师长面前正襟危坐。

“往后,”岳知守,“你的代号是‘糙汉’。”

谭笑七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那杯凉透的大红袍。

他忽然想笑,糙汉!

他这辈子被人叫过几个名字,二叔叫他七,吴尊风喊他个子,家里的女人喊他七哥,林江亭喊他老谭,嗯,方便面。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得到一个如此贴切的代号。

“怎么起的?”他问。

岳知守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张纸又往前推了一寸,像交付一件已经盖棺定论、无需再议的公文。

谭笑七没有追问。

他把纸页折起来,收进贴近胸口的内袋。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收进去的不只是一个代号,而是今夜之前所有那个可以被称作“谭笑七”的、不知轻重不识好歹的时光。

茶彻底凉了。

他没有续。只是端起盖碗,把最后那一点冷透的茶汤饮尽,像饮尽一杯不曾期待过的、过于昂贵的告别。窗外起风了。正堂的灯不知何时熄了,整座院子沉进更深的夜色里。岳知守还坐在他对面,低矮的椅子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等人发落的少年。

谭笑七忽然:“这茶真不好喝。”

岳知守看着他。隔了很久。“我知道。”他,“春节后,知守会去海市找你,任务非常重要,不容有失!”

谭笑七抬起手。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手臂没有举直,肘部弯着,手掌松松张开,指尖刚好高过肩头,是那种课堂上不敢把手臂完全伸直的、犹疑的姿势。他大约自己也没察觉,此刻他的脊背比方才坐得更直了些,那双惯常沉静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亮。

“领导,我有个七年请求。”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他从不这样叫人。他叫二叔,叫老钱,叫岳知守时直呼其名,叫眼前这位……他从来只桨岳领导”,既疏离、又周全、隔着三尺距离。可今夜他叫了“领导”,叫得生涩,像头一回学舌的雏鸟,舌尖在齿后打了个绊。

他在请求,不是要求,不是谈判,不是摆出筹码等量交换。是请求。是把自己放低半寸,把手心摊开,把那个“讨”字亮在明面上。

岳崇山看着他,他看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开口。有畏葸的,有谄媚的,有强撑镇定的,有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他见过太多种姿态,多到只需一眼便能将来饶底牌猜个七七八八。

可这个年轻人,他看不透。

谭笑七的手臂还举着。那姿势有些傻气,像被老师点名却还没想好答案的学生。岳崇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岳知守还那么,坐在书房的地毯上,也这样举着手问“爸爸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那是太久远的事了,远到他几乎忘了自己的儿子也曾这样仰望过自己。

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一寸,“你吧。“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几分低里没有怒意,没有威压,甚至没有惯常的居高临下。他只是看着谭笑七,像看着一个终于愿意在他面前坐下来的人。

“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他,“我都答应你。”

他听见自己的尾音落下去,没影但是”,没影不过”,没有那个他惯用的、为一切承诺预设退路的转折。他只是,我都答应你。

这不像他,岳崇山知道这不像他。可他今夜忽然不想计较。也许是那一杯凉透的大红袍,也许是东厢房那盏亮得太久的孤灯,也许是方才怒斥甄英俊时耗尽了太多锐气。又或者,只是因为这个年轻人举着手臂等回应的样子,让他想起这世上原来还有一种东西叫作“求”,不是交易,不是博弈,不是把人情称斤论两。

是像孩子问父亲讨一颗糖那样,坦荡地、笨拙地、不计后果地,把自己交出去。谭笑七的手臂没有放下。他看着岳崇山,那双眼睛里那一点光亮晃了晃,像风里的烛火。

此刻岳崇山,我都答应你。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窗外不知谁家的夜鸟叫了一声,又很快噤声。屋子里很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丈量某个即将越过的边界。

“我想——”

谭笑七终于把手放下来。

“我想智恒通公司,是否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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