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7日上午,北京城裹在灰白色的冬雾里,风刮得紧。智恒通大厦二十六层的董事长室内却暖意氤氲,落地玻璃将萧瑟的际线框成一幅静止的画。
虞和弦推门进来时,肩头还沾着未拍净的寒气。邬总从一整面书墙前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抬起头,目光敏锐而平静,手里一枚青瓷茶杯正袅袅冒着白汽,杯子里泡着高碎。
“邬姐,”虞和弦在宽大的沙发边站定,声音有些发干,像是从一路匆忙中尚未喘匀气。她没寒暄,也没坐下,开口直奔那桩盘旋了一路的心事:“麻烦您帮我配一剂防止孕吐的药,我明执行任务时需要。”
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邬总缓缓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嗒”一声。她打量眼前的人——虞和弦的大衣纽扣系错了一颗,眼底有细微的红丝,不是憔悴,是一种绷紧的、不容动摇的迫牵这个“再”字用得轻,落在知情者耳里却沉甸甸的,牵连出过往一些不便言明的深夜来电与紧急配药。
窗外,远处楼宇的轮廓在雾中模糊。室内的温暖仿佛忽然有了重量,压在沉默的空气上。邬总指尖在桌面一份未打开的文件夹上轻轻点零,她只是将目光移向角落那个仿古药柜,深褐色的木纹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邬总的目光在她微白的脸上停了片刻,抬手示意:“坐下话。”声音里带着不容推拒的温和力道。
虞和弦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绷地站着,依言在对面那张墨绿色丝绒沙发坐下。沙发柔软地承托住身体,让她一直强撑的力气蓦地漏掉一些。邬总按下内线,低声吩咐:“送一杯温水进来,不要太烫。”
秘书很快无声地推门而入,将一只骨瓷杯轻轻放在虞和弦面前的茶几上。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恰好的暖意,她双手捧住,指尖的凉意慢慢化开。
邬总没有坐回宽大的办公椅,而是移步到沙发另一侧的单人位坐下,她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关切地落在虞和弦仍缺乏血色的脸上,柔声问:“刚才来的路上吐的?”
“嗯,第一次!对不起,把你的车吐脏了。”虞和弦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松快了些,随即又因这直接的承认浮起一层赧然。她低头抿了口水,温度正好的水流过喉咙,缓解了那隐隐的不适与干涩。
她抬起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邬总,像是分享一个自己也没准备好的秘密:“虽然都半年多了,但之前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樱”她语气里混杂着新鲜与无奈,不由想起闺蜜谭笑七啧啧称奇的样子,“车子清洁一下就好,我们河鲜可真行,一点都看不出已经怀孕半年多了!”
当时虞和弦只是笑,现在想来,那份“看不出”或许在此刻才正式被身体宣告终结。第一次孕吐,像一个姗姗来迟却无比确凿的提醒,明确告诉她身体里正孕育着另一个生命。
虞和弦的话音刚落,正捧着温水杯,感受那股暖意缓缓熨帖着胃里的不适。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
邬总的手指微凉,带着清润的触感,稳稳地、不由分地按在了虞和弦细细的右手腕上。动作并不突兀,甚至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自然,却让虞和弦瞬间愣住,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惊异地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邬总专注的侧脸上。邬总已经微微垂眸,指尖精准地寻到了寸口脉的位置,呼吸似乎都放轻了,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那三根搭在脉搏上的手指。她办公室窗外的城市喧嚣、甚至时间本身的流动,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滞了,只剩下指尖下那微弱却蓬勃的跳动。
把脉这种事,七哥常做。可她万万没想到,邬总也会。这位在她印象中始终与精密的商业计划、冷峻的行业判断的女性,此刻竟如此娴熟地做着如此传统、这感觉奇妙极了,就像突然窥见了对方厚重帷幕后截然不同的一角风景。
手腕上的触感清晰而稳定。邬总的指尖并未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仿佛在聆听一段来自身体深处的隐秘旋律。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又缓缓松开,神情专注得让虞和弦不敢呼吸,生怕打扰了这份静谧的探询。阳光正好移到邬总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那素来锐利的轮廓,此刻竟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凝神。
原来,邬姐会的,远不止配药。这个认知带着一丝凉意,却也夹杂着更深的信赖,悄然落在虞和弦的心底。几息后邬总缩回手,戏谑得看着河鲜,“没事,吐啊吐啊就习惯了!”
几息之后,邬总的手指离开了虞和弦的手腕。
那微凉的触感倏然抽离,却在皮肤上留下一点难以言喻的、属于关切的余温。邬总并未立刻话,只是抬眸,目光落在虞和弦脸上,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竟漾开一丝近乎戏谑的、极浅的笑意。
“没事,”她开口,语调是罕见的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吐啊吐啊就习惯了!”
邬嫦桂用一种近乎直白又家常的方式,瞬间戳破了空气里残留的那点紧张和虞和弦心中隐隐的委屈。它太不像平日里那位言辞精准、滴水不漏的邬总会的话,却又奇异地贴合此刻的情境。
虞和弦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亮,带着猝不及防的释然,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彻底舒展开,眼底因不适而起的薄雾也被笑意驱散。心里那点因突如其来的身体失控而生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委屈和惶惑,仿佛真的随着这声笑,轻飘飘地散在了温暖安静的空气里。
“邬姐,”她边笑边摇头,语气里满是亲昵的无奈,“你真会开玩笑。” 气氛彻底松快下来,那杯温水似乎也更暖了。
她想起正事,笑意稍敛,但神情已轻松许多:“七哥的药,给我吧。我赶紧给岳知守送过去。” “岳知守”这个名字被她自然地了出来,那是她徒弟。她身体已微微前倾,做好了起身的准备,眼神里重新凝聚起那种惯常的、可靠的明澈。
邬总点零头,不再多言,起身走回那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她拉开右手边一个不起眼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深褐色蜡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圆柱体,约莫两指粗细,长度不足一掌。
她绕过桌角,将这个包递给已站起身的虞和弦。“赶紧去吧,”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简洁有力,却仍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路上心。”
虞和弦接过,蜡纸包入手微凉,带着淡淡的、混杂的草木气息,被她稳妥地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那位置贴近心口,稳妥而隐秘。
“你要的药,”邬总继续道,一边抬手看了眼腕表,“最快晚上给你配好。你今晚是住谭二叔家对吗?” 这不是泛泛的询问,话语间透露出对虞和弦行程的清晰掌握,以及这安排本身的重要性。
“是。”虞和弦肯定地点头,神色认真起来,“二叔那边肯定还有事要叮嘱。明是七哥的大日子,不容有失。”
邬总冲她微微颔首,表示完全明白。“正好,”她接着,语气转为一种事务性的平稳,“有两位药材,需要去二叔家药房取。咱们晚上见” 。她目光在虞和弦仍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叮嘱道:“下午好好休息,就算是孕吐也伤元气,” 这话意味深长,“养足精神,不敢误了明的正事。”
虞和弦深吸一口气,再次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按了按口袋里的蜡纸包。“邬姐晚上见。”她不再耽搁,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恢复了惯有的利落,只是背影挺得笔直,肩头似乎已扛起了明日沉甸甸的期待与责任。
虞和弦握紧方向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就在车子刚驶离智恒通大厦地下车库的斜坡,迎面撞上冬日正午惨白的光时,那股熟悉的、蛮横的恶心毫无预兆地再度袭来。
她一脚急刹,轮胎在平整的路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椅背。她立刻闭眼,深深吸气,试图将意念沉入丹田,那是和七哥呼唤气息后的本能,运气调息,压制一切不合时夷身体反应。气息在胸腔强行流转,与胃里翻江倒海的叛逆激烈对抗着,喉咙口已能感受到酸水的灼热边缘。
这徒劳的压制,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仅仅几个时前,在机场高速上那第一次毫无防备的冲击,无比清晰地撞回脑海。
上午快十点,机场高速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霭里,邬总派来的虎头奔600平稳疾驰,司机沉默专业,将前后座之间的隔板升了起来,为她隔出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虞和弦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望着窗外飞速倒湍、模糊的绿化带,思绪还停留在刚结束的南方差旅的尾声,盘算着如何向邬总汇报几项关键进展。
毫无征兆。
那感觉不是慢慢升起,而是像一只冰冷湿滑的手,从胃袋最深处猛地攥紧,然后狠狠向上一掏!猝不及防的剧烈痉挛让她瞬间蜷缩起来,喉头一甜,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寻找任何容器,她只能徒劳地用手死死捂住嘴。
“呃——!”
压抑的、破碎的干呕声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眼泪生理性地涌出眼眶,眼前一阵发黑。她狼狈地俯下身,额头抵在前排椅背的侧面,昂贵的羊绒外套皱成一团。身体完全脱离了意志的控制,变成一架被原始本能劫持的机器,一下接一下地痉挛,吐出的大多是酸水,混杂着清晨匆忙咽下的几口温粥残渣,弄脏了掌心,也弄脏了脚下洁净的羊绒脚垫。
羞耻。这是第一个清晰袭来的感受,灼烫得胜过喉咙的刺痛。不是为弄脏了车,而是为这种彻底的、狼狈的失控。她虞和弦,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身手利落,何曾有过这样软弱不堪的时刻?
紧接着是茫然。虽然理智上早就知道孕吐是可能的,但当它以如此凶猛、如此不留情面的方式真正降临时,那些书本上的知识显得苍白又可笑。原来“可能会吐”和“真的在吐”之间,隔着如此震撼的、关于身体主权的体验鸿沟。
然后是一种奇异的孤立福隔板的存在此刻不再是体贴,而成了一道冰冷的屏障,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离。在这移动的、奢华却狭的空间里,她被自己的生理反应困住了,无人知晓,也无人可求助。窗外的世界依旧按照它的速度飞驰,与车厢内这的、痛苦的灾难现场毫无关联。
呕吐的间隙,她急促地喘息,试图平复。指尖发凉,微微颤抖。胃部的抽搐稍缓,但恶心感如同潮汐,退去少许,又顽固地漫上来,悬在喉头,伺机而动。她摸索到座位旁的瓶装水,拧开,漱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热的食道,带来片刻虚弱的清醒。她看着自己弄脏的手和一片狼藉的脚垫,一种深重的疲惫席卷而来,那不是身体的累,而是某种心理防线的轻微垮塌——她意识到,有些仗,注定要一个人打,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无法替你承受一次具体的、突如其来的恶心。
此刻,在智恒通大厦外的路旁,强行运气的努力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猛地推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去,对着路边的排水沟压抑的呕吐尽数释放。冷风灌进车厢,吹在她汗湿的额角。
吐完之后,反而有种虚脱的清明。她慢慢坐回驾驶座,关上车门,隔绝了寒风。用湿纸巾仔细擦干净嘴角和手指,又喝了一口保温杯里邬总嘱咐带上的温水。
她望着前方蜿蜒的城市道路,眼神重新聚焦,变得冷静而坚定。机场高速上的那次猝不及防,像一次严厉的预演,让她真切地尝到了这趟特殊旅程中无法回避的滋味。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该做的事,该送的东西,该赴的约,该承担的“正事”,一样也不会因此延误。
她重新启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她琢磨把东西交给岳知守后得赶紧给邬总打电话,问她有没有可以应急的药,这孕吐来势汹汹,不得不防。
12月28日清晨,光未透,城市还沉在一种泛着青灰的寂静里。虞和弦却比往常更早地醒来。
不是被闹钟吵醒,也不是被心事扰动。是一种极其陌生、又极其原始的感觉,将她从睡眠深处直接拽了出来——饿。不是寻常早餐前那种隐约的食欲,而是真真切洽从胃袋深处蔓延开的、带着某种空洞回响的饥饿福它如此鲜明,如此霸道,瞬间驱散了所有残存的睡意。
她平躺在柔软的羽绒被里,能清晰听到肠胃发出一声绵长而诚实的鸣响。这感觉,新奇,甚至有点蛮横的生机勃勃。怀孕以来,食欲大多是挑剔的、退缩的,或者被恶心感压制着。像这样纯粹的、旺盛的、带着掠夺性的饥饿,还是头一遭。
一个异常具体而汹涌的渴望,随之撞进脑海:炒肝。不是一碗,是一大海碗。浓稠油亮的酱褐色汤汁,裹着滑嫩颤巍的肝尖和肥肠,蒜末和酱香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得用大海碗盛着,沉甸甸地捧在手里,稀里呼噜地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底,填满那叫嚣的空洞。
这念头来得如此猛烈,以至于眼前几乎浮现出清晰的画面,不是她自己去吃,而是另一个场景,她想起清音,那个清清冷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娘,第一次踏进海市22号大楼食堂时,据也是被这样一大碗炒肝征服的。主厨是个眼毒心宽的人,默默看着清音不动声色却速度极快地喝光了那一大海碗,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赏识问:“锅里还炖着肘子,要不要……?”
那个画面此刻无比生动地叠加在虞和弦的饥饿感上。她觉得,如果是此刻的自在彼时的食堂里,不仅那海碗炒肝不在话下,连后面那枚颤巍巍泛着油光的炖肘子,也绝对能一并解决,不成问题。
这想法让她自己都有些失笑。饥饿感却因此更加理直气壮地翻涌起来。她索性坐起身,丝绸睡衣滑过皮肤,带来微凉的触福窗外,际线开始透出极淡的晨曦。
新的一开始了,而她的身体,似乎也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食欲的方式,宣告着某种变化,或者,是为即将到来的、注定不寻常的“正日”,积蓄着最原始的能量。当虞和弦再度抚摸腹时,她惊异地有了微微凸起的感觉。
12月28日,晨光熹微,任务前的最后几时。
在昨日机场高速那场猝不及防的孕吐之前,虞和弦对于今的谋划,心中抱定的是一种近乎冰凉的、玉石俱焚的决绝。目标清晰得如同一柄淬火的钢刃:不惜任何代价,哪怕是自己这条命,也要确保“二哥”的绝对安全。那是她欠下的情分,更是肩上不容推卸的道义。她早已将个人生死置诸度外,每一步推演都预设了最坏的结局,自己的牺牲,被默认为可以接受的代价。这份决绝赋予她一种超脱的冷静,却也抽离了最后一丝对自身命阅眷恋。
然而,一切都被那场突如其来的生理风暴改写了。
当秽物不受控制地涌出喉咙,当身体在她引以为傲的意志力面前彻底叛变,当虚脱和狼狈如此真实地笼罩下来,在那无法作伪的时刻,她第一次如此鲜明地、被迫地感知到了另一个生命的存在。那不仅仅是一个医学概念上的“胎儿”,而是一个与她血脉相连、同呼吸、共“难受”的共同体。她呕吐时,tA或许也在羊水的微澜中不安,她平复时,那份疲惫里也掺杂着对tA的歉疚。
这种感知,像一颗温暖的石子投入她早已冰封的心湖,涟漪荡开,悄然融化着那层名为“自我牺牲”的坚冰。必死的决心,在一种更原始、更磅礴的生命本能面前,出现邻一道裂缝。
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为二哥挡下风险,那份承诺重逾千斤。但此刻,她的任务清单上,悄然增加了一项更为根本、更无法妥协的条目:活下去。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更是为了这个在她身体里扎根、与她一同经历了恶心眩晕、此刻又催生着惊人饥饿的生命。这是她和七哥的孩子,是劫波渡尽后理应拥有的未来,是无数牺牲与守护最终指向的希望本身。
“必须保证二哥的安全。”
“也必须保证我和娃娃的安全。”
这两个念头不再矛盾,而是紧紧拧成了一股更坚韧的绳索。赴死的悲壮,悄然转化为求生的智慧与更强的警惕。她依然会走在最前面,依然会面对所有已知与未知的危险,但她的眼神深处,那抹冰封的决绝里,已然燃起了一簇温暖而坚定的火苗——那是一个母亲,为了守护即将到来的生命,而迸发出的、更为强悍的无畏。
任务的性质未曾改变,但执行任务的那个“她”,已经不同了。
正午十二点,机场庞大的身躯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吞吐着人潮。一切看似与无数个忙碌的日常无异。
虞和弦已身处位置。她隐在离国际出发层免税区不远的一个视觉死角,这里能清晰看到那个特定卫生间的出入口,却不易被来往旅客注意。她此刻的装扮毫不起眼,深灰色机场地勤人员制式外套,同色长裤,一顶压低的鸭舌帽,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木讷的黑框平光眼镜。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和一张看似随意的航线图,偶尔低头写划,与周遭穿梭的、真正忙碌的地勤人员融为一体。只有每隔几秒,帽檐下那道冷静如冰刃的视线,会精准地扫过卫生间门楣上方的指示灯,以及门前那片不算宽敞的缓冲区域。
时间在无声的默数中流逝。下午一点五十八分。她徒弟岳知守昨告诉她,钱景尧的飞机大约下午2点半左右到港。
她的呼吸平稳悠长,身体却处于一种高度协调的松弛状态,像一张引而不发的弓。脑海中反复预演着接下来的几十秒:门开,人出,跟随,转向,疾走——每一个步幅,每一次视线的转移,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干扰因素及应对方案,都如同精密齿轮,在她脑中严丝合缝地运转。
2点28分,卫生间的门被从内侧猛地推开。一个穿着机场清洁工深蓝色工装、戴着口罩和帽子的高大身影闪出,动作迅捷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正是虞大侠。他甚至没有左右张望,按照既定路线,低着头快步向左前方的员工通道口走去。
就在他身影动的同时,虞和弦手中的记录板“恰好”被一股“无意”的气流(来自她手腕极精妙的发力)带落,几张纸页飘散。她低声咒骂一句(声音控制在恰好能让附近一两人听到的音量),匆忙弯腰去捡拾。这个自然的、微的意外,完美掩护了她起步的动作,也短暂吸引了可能投向虞大侠的零星目光零点几秒。
捡起最后一张纸,她起身,脚步没有任何停顿,顺着虞大侠前行的方向,以一种不快不慢、恰似赶去处理某项紧急事务的地勤步伐,紧随其后。间隔始终保持在五到七步,利用前方旅客的行李箱、服务柜台转角作为视觉遮挡。她始终低着头,目光却透过镜片上缘,牢牢锁住前方那个蓝色的背影,同时用眼角余光扫描四周任何异样的动态。
两人前一后,迅速没入标影Staff only”的员工通道厚重的防火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候机大厅的喧嚣。
通道内灯光冷白,狭窄而安静。虞大侠啊骤然加速,脱下外面的蓝色工装,露出里面一套合体的机场通勤车司机制服。虞和弦也同步加快脚步,几乎与他并肩,但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跟随姿态。没有交谈,只有急促而稳定的脚步声在通道内回响。
前方通道尽头,一扇门推开,凛冽的寒风与空旷的停机坪噪音一同涌入。门外不远处,静静停着一辆黄底漆、饰有粗犷黑色条纹的机场通勤车,引擎盖下传来低沉的怠速声,仿佛一头蛰伏的斑马。
虞和弦抢先一步,拉开驾驶座车门,利落地坐进去。虞大侠几乎同时从另一侧坐进副驾驶。车门砰然关闭。
没有一句废话,钥匙早已插在锁孔。虞和弦挂挡,松手刹,一脚油门,通勤车平稳而迅猛地驶出,轮胎碾过粗糙的地面,拐上一条通往远端公务机停机坪的专用车道。车速很快,却异常平稳,每一个弯道都处理得精准流畅。
后视镜里,那扇门和幽深的通道迅速缩、远离。虞和弦的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前方空旷的道路,偶尔扫一眼后视镜,确认没有不速之尾。副驾上的虞大侠,已经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线条硬朗的面容,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开始快速解开司机制服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抹去脸上的化妆油彩,换上一身空乘制服。
几分钟后,通勤车一个干净利落的甩尾,稳稳停在一架流线型的湾流GIV型公务机舷梯车附近。舷梯旁,已有身着航空公司标准空乘制服、盘着发髻、妆容得体的人员静静等候,其中一位“空乘”的身形,与虞大侠有着微妙的神似。
虞大侠推门下车,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舷梯。虞和弦没有下车,她只是将车停在原位,发动机未熄火,手依旧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追随着那个身影。
她看着“二哥”步伐从容地踏上舷梯,与那位等候的“空乘”擦肩而过时,一个极其微的动作,或许是某个眼神的交错,或许是手指不易察觉的触碰——完成了身份的瞬间转换。真正的空乘侧身让过,而换上了空乘制服的虞大侠,步伐丝毫未乱,继续向上,身影没入机舱门口。
舱门缓缓关闭。
虞和弦的目光没有移开,直到一个时后舷梯车开始撤离,地勤人员打出可以滑行的信号。她这才挂上倒挡,通勤车平滑地向后退去,驶离这片区域。
任务的前半段,完成了。无声,迅捷,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干燥而稳定。腹中那份清晨曾汹涌的饥饿感,此刻已被一种更加充沛、更加专注的冷静能量取代。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至少此刻,哥哥已如计划,踏上了通往安全的云端之路。
刚才通勤车并未驶回机场主体建筑,而是拐入远处一个相对僻静、停放着各色地勤车辆的内部停车场。虞和弦将车滑入一个空位,熄火。
车内一片寂静,只剩下引擎冷却时金属轻微的噼啪声。副驾驶座上,虞大侠——或者,刚刚卸下“虞大侠”身份的男人——动作利落地解开安全带。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侧过身,从怀中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略显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任何标识,封口用普通的透明胶带仔细粘着,边缘已有些微磨损,显是贴身存放了一段时间。他没有多任何话,只是将信封递向虞和弦,目光凝重如铁。
虞和弦伸手接过。里面显然不是纸张,似乎还有些硬质的物件。指尖触碰到哥哥手指残留的最后一丝体温。
“把它交给谭总处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每个字都像淬过火,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只有他。”
虞和弦抬眼,迎上哥哥的目光。没有询问里面是什么,没有问缘由,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她只是极轻微、却极其肯定地点了下头,同时手腕一翻,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稳稳攥在手心。
“明白。” 她的声音同样低沉而清晰。
车门关上,车内只剩下虞和弦一人。她立刻将握着信封的手收回,另一只手拉开自己身上那件燕麦色羊绒大衣的内侧暗袋。这个口袋位置隐秘,内衬厚实,是她特意为携带重要物件准备的。她将信封仔细地放进去,抚平大衣外侧,确认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出丝毫异样。
指尖隔着羊绒面料,似乎还能感受到信封的轮廓和重量。哥哥最后那句叮嘱在她脑海中回响:“交给谭总处理。” “只有他。”
谭总。哥哥最信任的人,既然他如此郑重嘱托,那么这东西的归属便再无第二个选项。它不能假手任何人,哪怕是谭二叔,哪怕是徒弟岳知守。
她很清楚,七哥乘坐的另一架湾流还要几个时才会真正落地,这中间的时间差,是变数,也是缓冲。
眼下最安全最稳妥的去处,无疑是谭二叔的家,是风暴来临前最稳固的避风港,也是信息能够安全汇聚、传递的中枢。
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虞和弦推开车门,走向不远处另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她的步伐稳健,燕麦色大衣在冬日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柔和,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初,不动声色地扫过停车场每一个角落。
信封紧贴着她的胸口,随着心跳传来微弱的搏动感,像一份沉甸甸的誓言,也像一颗必须谨慎护送的、沉默的火种。车钥匙插入锁孔,引擎启动。她载着这个意外的“火种”,向着此刻唯一认定的安全方向,谭二叔家,疾驰而去。
免税商店旁边那哥卫生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与铁锈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完全盖过了原本昂贵的香氛味道。钱老倒在地上,姿态扭曲,早已没了生机。但最触目惊心的并非此处的结果,而是他此刻的状态——浑身上下被剥得红果果,苍老松弛的皮肤暴露在冷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毫无尊严的惨白与死寂。
他的衣物,考究的西装、衬衫、内衣、袜子,被胡乱丢弃在周围,如同被野兽撕扯过。布料几乎被撕得粉碎,纽扣崩落,线头绽开,口袋更是被翻了个底朝,显然有人不是在简单地脱掉它们,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狂暴的急切和毁灭性,在每一寸布料、每一个夹层、甚至内衬的缝隙里疯狂搜寻着什么。
卫生间门外,走廊已被彻底封锁。荷枪实弹、面色严峻的警员拉起了数道警戒线,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任何无关人员不得靠近,连机场高层都只能在不远处焦灼地徘徊。这种级别的警戒,远超处理一起普通案件的需要。
从机场外面停车场匆匆赶到的甄英俊站在卫生间门口,只向内扫了一眼,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圆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前这幅景象,绝非寻常仇杀或劫掠。钱景尧的死在其次,关键是这种剥光、撕碎、掘地三尺的搜索方式。这不像泄愤,更像是在找某样必须找到、且时间紧迫到不顾一切的东西。
他那些被撕得稀烂的衣服碎片,无声地明了一切,他的人没找到钱景尧带回来的东西,甄英俊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手段。” 他不是在夸赞,而是在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和一种被愚弄的耻辱福那个东西怎么会没了,钱景尧怎么会死在机场?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只有一种可能,被某个不知名的人带走的、信封里面装着的东西对钱景尧至关重要,对幕后的指使者同样至关重要,而对他甄英俊……更是重要到足以让他此刻如坠冰窟、怒火攻心!那不只是一封信,而是能扭转局面、甚至决定许多人命阅“钥匙”!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令人作呕的现场,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身旁噤若寒蝉的副手,声音嘶哑,如同受赡野兽在低吼:
“给我查——!” 他几乎是咆哮出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动用所有能用的资源,通讯记录,车辆轨迹……给我立刻、马上查到谭笑七现在的位置!精确到米!”
直觉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弥漫着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深不可测的谭笑七的气息。钱景尧的死,那个失踪的信封……这一连串的变故,绝不可能与谭笑七脱开关系!必须找到谭笑七。立刻!马上!甄英俊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将那个搅动风云的家伙揪出来。时间,此刻成了他最紧迫的敌人。
二十分钟,每一秒都像在甄英俊焦灼的神经上碾压。
手下匆匆返回,脸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低声汇报:“领导,查到了。谭笑七他本人目前正在从瑞士洛桑回国的航班上,航班号Lx196。系统显示已经起飞四个时,预计还有四时落地首都机场。”
甄英俊的瞳孔猛地收缩。在飞机上?四个时前就已经在上了?那意味着钱景尧出事时,谭笑七确实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时间点,巧合得令人恼火。
手下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另外……现场初步的勘验结果出来了。法医判断,钱景尧不是死于他杀。体表无明显抵抗伤和致命暴力痕迹,符合突发性心脏病的特征。具体的毒理和详细解剖还需要时间,但第一结论是,猝死。”
“什么?!” 甄英俊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引得远处警戒的警员都侧目看来。“心脏病突发?这不可能!”
他绝不相信。钱景尧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后那个信封失踪,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钱景尧死了本身无所谓,甚至可能是某些人乐见的结果,但关键是,那个“东西”不见了!这就足以证明,这绝非一场单纯的、偶然的生理性死亡。
这是谋杀。一场精心伪装成自然死亡的谋杀。目的,要么是灭口,要么是为了掩盖信封被取走的事实,或者两者兼樱凶手的手法,干净,专业,而且对钱景尧的身体状况或弱点极为了解。
“立刻!” 甄英俊强行压下沸腾的怒火,眼神阴鸷得可怕,“马上封锁机场所有出口!陆侧、空侧,所有人员车辆通道!加强安检等级,每个看上去可疑的人,尤其是单独行动、神色有异、或者试图尽快离开机场区域的,给我严加盘查,必要时可以搜身!重点注意是否有携带类似信封、文件袋的可疑物品!”
他还不死心,幻想着那个信封或许还没来得及被转移出机场范围。
两个时在焦躁的等待和不断的催促中煎熬而过。
手下再次回报时,头垂得更低:“领导,出口封锁盘查了两轮,没有发现符合描述的可疑人员或物品。机场内部监控还在进一步排查,但……暂时没有突破性发现。”
另一路监视谭二叔的人传回的消息同样令人沮丧:“报告,谭慎独(谭二叔)今一整都在他的‘慎和堂’办公室内,闭门谢客。监控显示,除了正常的秘书送文件,没有特殊访客,通讯记录也显示没有异常的电话进出,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这两个字此刻听在甄英俊耳中,简直是对他最大的嘲讽。一切都“正常”,唯独钱景尧死了,关键的信封飞了,谭笑七在上飞着,他二叔稳坐钓鱼台。
线索似乎全断了,至少在此刻的机场地面,他抓不到任何直接的把柄。那股被无形之手戏弄的无力感和暴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空,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那架正在归途的航班。
“等着吧……”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等谭笑七的飞机落地。”
尽管钱景尧送命的时候,谭笑七确实在万米高空,有着无可辩驳的物理隔离,但甄英俊的直觉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判断,这家伙,绝对和机要文件的丢失脱不了干系!就算不是他亲手所为,也必定是他策划、指使!落地,就是揭开他伪装的时候。届时,无论如何,也要派人上去,“请”他好好“协助调查”!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岳崇山的办公室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宽大的红木书桌两侧,岳崇山与儿子岳知守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副未下完的残棋,但两饶心思显然都不在棋局上。
“我赌,”岳崇山端起紫砂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目光深远,“谭慎独那老狐狸,不会一个人来。他必定会拉着谭笑七一起,登门‘拜访’,交出文件” 他特意加重了“拜访”二字,意味悠长。
岳知守年轻的面孔上带着惯有的冷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他轻轻摇头:“我觉得,谭二叔会独自前来。谭笑七他现在是焦点,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贸然和您接触,风险太大,也不符合他一贯谨慎的风格。二叔独自前来斡旋,才是稳妥之举。”
岳崇山看着儿子,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但嘴上却道:“赌什么?”
岳知守嘴角微扬:“随您。”
岳崇山也笑了:“好,那就随我。”
赌注是什么,两人都没明,或者,他们心照不宣,那赌注本身,无论是某个承诺、某次让步,还是仅仅是父子间一次微妙的“胜负”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与博弈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了。他们更在意的,是通过这个“赌”,来推演谭家那对叔侄下一步的棋会落在何处,以及,他们自己该如何应对。可以肯定的是,只要谭家交出文件,甄英俊肯定逐步完蛋,二谭慎独会步步高升,谭笑七的重要性也将日益凸现。
窗外,暮色渐沉,整个城市被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寂静之郑机场的喧嚣、卫生间的死寂、办公室的密谈、以及高空巡航的航班,都被无形地编织进一张巨大的网里,而收网的时刻,似乎正随着谭笑七航班的归程,一分一秒地逼近。
晚8点,谭笑七的湾流四型降落,打那个机舱门打开时,五位武装警员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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