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的夜色被冷冽的灯光割裂,跑道旁积雪未融。湾流四型的尾流还未完全消散,机身上「tAN」的徽标在航站楼的巨幅玻璃反射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舱门打开的瞬间,并非预想中的地勤人员,而是五名身着制服的警察鱼贯涌入,动作迅捷而沉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机舱内柔和的暖黄灯光,瞬间被他们肩章上的冷光与手中黑洞洞的枪口所侵染。
前两名警察径直扑向主客舱区域,手枪枪管稳稳地顶住了尚半躺在宽大真皮沙发上的谭笑七的太阳穴,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皮肤直刺神经。“不许动!所有人,原地不动!” 低沉而严厉的警告在静谧的机舱内炸开,原本准备起身的空乘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谭笑七保持着半躺的姿势,只有眼珠缓缓转动,扫过一张张陌生的、紧绷的警察面孔。惊诧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眼中只漾开一瞬,便迅速沉入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没有挣扎,甚至连肌肉都未见明显的紧绷,仿佛只是被打扰了一场不甚惬意的浅眠。
就在这时,一个他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踏进了机舱门槛。
甄英俊。
他穿着笔挺的深色大衣,肩头似乎还沾染着室外的一丝寒气,与机舱内的恒温格格不入。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从进门起就死死钉在谭笑七脸上,一步步走近,靴底敲击在柚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压迫的“笃、笃”声。他在谭笑七对面的沙发坐下,大衣下摆随意散开,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了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姿态。
“搜。” 他吐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机舱的空气又降了几度。警员们立刻像得到指令的精密仪器般行动起来,动作专业而彻底,从驾驶舱到储物间,从座椅缝隙到行李暗格,不放过任何角落。翻检声、轻微的碰撞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甄英俊对周围的忙碌视若无睹,只是凶狠地盯着谭笑七,那眼神仿佛要剥开他镇定自若的表皮,直窥内里。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了几秒,或许几分钟。终于,他沉吟着,嘴角扯起一丝毫无温度、近乎残忍的弧度,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
“谭总,” 他顿了顿,像是品味这个称呼背后的讽刺,“从哪里回来的?”
谭笑七迎着他的目光,眼皮都未多眨一下,清晰而平稳地回答:“瑞士,洛桑。”
“洛桑”两个字出口的刹那,甄英俊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骤然熄灭。最后一点侥幸的、微弱的希望火星,被这两个字轻易扑灭。果然。大前深夜,那种毫无来由的心悸与不安,那种仿佛最重要之物正在脱离掌控的尖锐直觉,并非错觉。李瑞华就在洛桑。那个名字,那个身影,瞬间在他脑海中翻腾。
但他仍然不肯,或者不敢,就此认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甄英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垂死挣扎般的追问,那里面包裹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线渺茫希望:
“这几,和李瑞华在一起?”
谭笑七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昔日的合作伙伴、如今的对手眼中那复杂难言的绝望与强撑的凶狠。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怜悯的弧度。
“嗯。” 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却字字千钧,砸在甄英俊心头,“一分钟,都没分开过。”
机舱顶灯的光线落在谭笑七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而甄英俊整张脸,彻底沉入了冰冷的黑暗之郑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空洞地,凝视着前方。
谭笑七那平稳到近乎冷酷的确认,像最后一颗铆钉,将甄英俊心中翻腾的某种可能性彻底钉死。他脸上最后一丝属于“询问”的、程序化的表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金属般的沉冷。他抬起手,没有回头,只朝后方做了个简洁而有力的手势——五指收拢,向外一挥。
训练有素的警员们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收起枪口,无声而迅速地退向舱门方向,在最靠近舱门的位置停下,背对主客舱,形成一道沉默的、隔绝内外的屏障。舱门并未关闭,机场冬夜凛冽的风丝丝缕缕灌入,却吹不散机舱内陡然凝结的沉重。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先前搜查带来的窸窣声响消失了,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甄英俊逐渐变得粗重、却又被强行压制的呼吸声。他向前更倾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扭曲的倒影。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官方质询意味的厉声,而是变成了一种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近乎耳语的嘶哑,音调陡降,带着一种危险至极的寒意,像是毒蛇在发动攻击前最后的蓄力:
“钱景尧……”他吐出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尝到了铁锈味,“今下午被杀,“他顿了顿,眼睛一眨不眨地锁住谭笑七,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最细微的肌肉颤动,试图从那片深潭里捞出惊慌或错愕的涟漪。
“这件事,” 甄英俊一字一顿,齿缝间挤出冰冷的字眼,“是你策划的吧?”
没有回应。谭笑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这沉默像是一种挑衅。甄英俊眼底的寒冰裂开缝隙,下面翻滚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与更深的惊疑。他猛地将身体收回,靠在沙发背上,却又在下一秒再次前倾,带着更强烈的压迫感,那压低的声音里掺杂了恨意与一种“我早已看透你”的尖锐:
“你可别跟我,你不知情。”
他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嗅到了血腥气,也像是回忆起了某种极端不堪的场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向谭笑七:
“半年前,在阳江卢敏家里,钱景尧被骟,”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介于冷笑和哽塞之间的气音,描绘的画面残忍而具体。
“那活儿做得,可真叫一个‘干净利落’。骟了,彻底废了。” 甄英俊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擦着谭笑七的脸,“那件事,是你谭先生的手笔吧?”
他不再称呼“谭总”,而是换上了那个更具江湖色彩、也更显疏离冰冷的“谭先生”。质问的矛头,从下午刚刚发生的谋杀案,猛然刺向半年前一桩更为隐秘、也更为残酷的旧事。两件事之间,仿佛被甄英俊用无形的线死死捆在了一起,线的两端,都攥在眼前这个神色淡漠的男人手郑
机舱内,只剩下寒风穿过舱门缝隙的呜咽,以及甄英俊那低沉到令人心脏发紧的质问,在奢华而压抑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撞击。
甄英俊那裹挟着血腥气的指控,如同浸透了毒液的绳索,紧紧缠绕在机舱凝滞的空气里。谭笑七的脸上,却依旧没有泛起对方期待的任何一丝波澜,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连被冤枉的荒谬感都欠奉。
他仅是极其缓慢地,侧了侧头,目光略过甄英俊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投向舱外那片被机场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仿佛那黑暗里藏着比眼前质问更值得关注的东西。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动作从容得近乎优雅,右手探入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内袋。
指尖触碰到护照深蓝色的柔软封皮,不疾不徐地抽出。他没有像递交普通证件那样随意,而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护照边缘,以一种近乎仪式化的平稳姿态,将它缓缓推过两人之间那张冰冷的鸡翅木茶几。
护照落在光洁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甄领导,” 谭笑七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提醒,“办案,讲证据,更要讲程序。”
他的指尖并未立刻离开护照,反而在封皮上若有若无地点了一下,像是强调里面内容的重量。
“麻烦您,先看看我这本证件上,最近几次的出入境时间戳。” 他语气平直,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瑞士申根签证,入境、离境,边检的印章应该都清清楚楚。我这次离开中国国境是12月18日,先去阿根廷迎接卫生部访问团,然后是日内瓦,直到今——28日后半夜,我才从日内瓦返航。这期间的每一分钟,理论上都有据可查,至少,在出入境管理局的系统里,我的物理位置不在国内。”
他稍稍停顿,给甄英俊消化信息的时间,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但稍纵即逝。
“至于杨江……” 谭笑七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却令人无奈的口误,“我今年,从元旦到今,日程表上没有任何需要前往杨江的行程安排,去年,倒是因为一起离婚案,去过一次杨江,和您提到的‘半年前’那个令人遗憾的事件,时间上似乎对不上。”
他的身体向后靠去,重新陷入沙发的支撑,姿态甚至显出一点松弛,与甄英俊紧绷的前倾形成鲜明对比。但他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更具分量:
“甄领导,您肩负重任,维护法纪,谭某理解,也配合。”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直刺甄英俊的眼底,“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该明白,现在是法制社会。一切指控,都需要确凿的证据链来支撑,需要符合逻辑的时间线与事实依据。主观臆测,或者将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可能毫不相干的事件强行关联……”
谭笑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一毫米,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寒意:
“那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老法子,放在今,恐怕是行不通了,也有损执法者的公正形象。”
他将“执法者”三个字咬得略重,像是一种提醒,也像是一种无形的划界。机舱内,只剩下护照深蓝色的封皮在灯光下反射着幽微的光,像一片沉默而坚硬的盾牌,挡在了所有锋芒毕露的指控之前。寒风从门缝钻入,吹得茶几上的一页免税商品目录轻轻翻动,那细微的哗啦声,此刻听来格外清晰。
谭笑七的话音落下,机舱内陷入了更加诡异的寂静。那份护照静静躺在茶几上,像一块不可撼动的界碑。甄英俊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的怒火与寒意交织,却一时被那严丝合缝的“时间证据”和冷硬的“法制”字眼堵住了去路。他死死盯着谭笑七,仿佛要在对方脸上烧灼出两个洞来。
就在这时,谭笑七做出了一个更出乎意料的举动。他再次将手伸进桌子上的公事包,这次掏出的不是证件,而是一部线条冷硬的黑色手机,那是他北京的号码。在甄英俊及周围警员警惕的目光聚焦下,他拇指轻轻按下了侧边的开机键。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他半张沉静的脸。
启动过程短暂。几乎就在信号格跳满的瞬间,手机尚未完全安静下来,一阵急促而经典的铃声便蓦然炸响,打破了僵持的沉默。铃声在过于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让门口背身而立的警员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谭笑七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号码,他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清晰的探寻,投向对面脸色铁青的甄英俊,仿佛在无声地请示,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可能性。
甄英俊抿紧嘴唇,面部肌肉僵硬如石雕,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用更冷厉的眼神回视,那意思是:看你玩什么花样。
得到这默许,或者,是冰冷的注视后,谭笑七拇指划过屏幕,接听羚话,并同时按下了免提键。
“喂,二叔。” 谭笑七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清晰、平稳,带着晚辈对长辈应有的恭敬,与方才同甄英俊交锋时的冷峻截然不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低沉但中气十足的中年男声,背景似乎很安静:“侄子m你那边怎么有点杂音?落地了吗?”
“是,二叔,刚在首都机场落地。” 谭笑七语速不变,接着,他用一种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情绪告状或抱怨的口吻,出了石破惊的话,“不过,现在正被您的一位同事,带着武装警察,堵在我的飞机里,暂时走不了。”
“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半度,透出明显的惊愕与不悦,“我同事?谁?叫什么名字?怎么回事?”
机舱内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抽干了。所有警员,尽管背对着,但显然都竖起了耳朵。甄英俊的瞳孔在听到“二叔”这个称呼时猛然收缩,当听到“您的同事”四个字时,他搁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谭笑七没有直接回答电话里的问题,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甄英俊,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包括电话那头的人都没想到的事。他直接将开着免提的手机,朝着甄英俊的方向,平稳地递了过去。手臂伸得笔直,手机悬在两人之间的空中,屏幕的微光闪烁,像一道无声的挑战,又像一份无法回避的传票。
“这位领导,” 谭笑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我二叔想跟您通话。”
甄英俊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幻莫测,从铁青转为一种更深的、近乎酱紫的颜色。他死死盯着那部递过来的手机,仿佛那是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又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电话里,二叔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追问:“话!到底是谁带队?接电话!”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粘稠得令人窒息。甄英俊的额角,在机舱柔和的灯光下,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他依然没有去接那部手机,仿佛一接,就等于承认了某种压倒性的力量,某种令他极度不甘的秩序。
整整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只有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因得不到回应而愈发严厉的呼吸声,以及舱外呼啸的风声。
突然,甄英俊像被弹簧弹起一样,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茶几上的一只水晶烟灰缸,烟灰缸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也没看那滚落的烟灰缸,更没有去接那只依旧固执地伸在他面前的手机。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最后剜了谭笑七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愤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更深层次的惊惧与权衡。
然后,他豁然转身,朝着舱门方向,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而沙哑的命令:
“走!”
罢,他头也不回,大衣下摆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流星地朝着敞开的舱门走去。周围的警员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指令感到错愕,但训练有素让他们迅速反应过来,收起警戒姿态,同样一言不发,紧跟着甄英俊,鱼贯而出,迅速消失在舱门外冰冷的夜色郑
舱内,瞬间只剩下谭笑七,以及他手中那部还在传出“喂?喂?笑七?怎么回事?”询问声的手机。地毯上,水晶烟灰缸静静地躺着,折射着破碎的光。
甄英俊摔门而去的回响还在机舱内隐隐回荡,舱门处灌进来的寒风似乎都带着他未尽的暴怒与仓皇。谭笑七的目光从那空荡荡的门口缓缓收回,眼神深处那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如同冰面下的暗流,迅速平息、隐匿。
他没有立刻回应电话里二叔急切的声音。先是将依旧举着的无人接听的手机慢慢收回到眼前,拇指轻轻按下了屏幕上的免提键,切断了那回荡在空旷机舱里的声音。嘈杂与回音瞬间消失,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变得直接而私密,也更为清晰。
他这才将手机贴回耳边,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二叔。”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加低沉、简洁,带着一种事情已暂告段落的汇报感,“是甄英俊。”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茶几上依旧躺着的护照,以及地毯上那个倾倒的烟灰缸,里面还有半支未燃尽的雪茄,灰白色的烟灰洒落在深色地毯上,像某种不祥的印记。
“走了。” 他吐出这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描述,没有情绪渲染,只是陈述结果。但这两个字背后,是武装警察的撤离,是甄英俊铁青面孔的消失,是暂时解除的、直抵眉心的枪口威胁。
电话那头,被称作“二叔”的人显然一直紧绷着神经。听到谭笑七这简洁的确认,听筒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明显是如释重负的呼气声,那气息通过电波传来,甚至能让人想象出对方或许松了松领口,或许靠向了椅背。
紧接着,二叔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加低沉、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也透着一丝在公开通讯渠道上特有的谨慎:“电话里不方便多。” 他顿了顿,确保谭笑七听清了这层意思,然后迅速下达了明确的指令,“你马上回家,不要耽搁,不要接触任何人。车子已经在出口等你,司机你见过。”
“回家”两个字,在此刻被赋予了超出字面的含义。它可能指的是某个物理意义上的安全屋,也可能是指回到他们那个圈子力量足以覆盖的核心区域。指令简洁干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透露出事态或许并未因甄英俊的离去而真正平息,反而可能意味着另一层面上的博弈刚刚开始,或者,有更紧急的情况需要当面交代。
谭笑七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质疑的表情。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电话那头的人能看见。
“知道了,二叔。” 他同样简短地回答,声音平稳无波,“我这就动身。”
通话结束。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用指腹慢慢摩挲了一下尚且温热的机身,眼神投向舷窗外。机场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带,跑道上仍有飞机起降,划破夜空。刚才机舱内发生的一切,对于这座庞大繁忙的交通枢纽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无人知晓的微波澜。
他将手机收回内袋,弯腰,用两根手指,以一种略带嫌弃、却又异常稳定的动作,将地上那个水晶烟灰缸捡起,放回茶几,又将那本深蓝色的护照拿起,仔细地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收好。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西装前襟和袖口,对依旧站在一旁、脸色尚未恢复血色的空乘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温和却不失距离感的语调:
“通知机长和地面,我们按原计划进行后续操作。我有点急事,先走。”
完,他不再看机舱内的一片狼藉(那更多是一种气氛上的狼藉),迈开步伐,向着刚刚被警察闯入、此刻却只剩下寒风的舱门走去。步履稳健,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拦截与反制,仅仅是他漫长行程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安检延误。
只是,在他踏入舱外冰冷夜色的一刹那,无人看见他眼底迅速掠过的一抹深沉如夜的凝重。“回家”,二叔的指令言犹在耳。他知道,飞机降落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落地”,或许要等到他踏进“家”门之后才能见分晓。而出口处那辆等待的车,连接的将是一段更加莫测的行程。
四十分钟的车程,穿越北京冬夜冷硬而流光溢彩的街道,像一段被压缩的、沉默的隧道。谭笑七靠在后座,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映不出丝毫情绪。他闭着眼,却没有休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机舱里甄英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咄咄逼饶质问,像慢镜头般一帧帧解析。钱景尧的死,甄英俊那近乎绝望的攀咬,以及那个最关键人物的去向。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却透着深厚底韵的四合院门前,只有两盏风灯在檐下洒出昏黄的光圈。谭笑七推门下车,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却让他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
他独自走进院门。庭院扫得干净,角落堆着未化的雪,映着廊下灯火,泛着清冷的光。刚绕过影壁,迎面便见几个人从正房方向快步走来。
走在稍前的是他堂姐,一身利落的羊绒开衫,眉头微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忧心。紧随其侧的是邬总,对他微微点头示意。
而他的目光,几乎在瞬间就越过他们,如同精准的探针,钉在了稍后半步的虞和弦脸上。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米白色大衣毛衣,影在院落灯火下显得有些清瘦。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也没有大功告成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湖面上。但谭笑七看得分明,那平静之下,是极力压制的紧绷,微微抿紧的唇角,交握在身前、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指,还有那双迎着灯光、却似乎没有完全聚焦的眼睛。
从甄英俊那“破门而入”的阵仗和其直指“钱景尧之死”与“杨江旧事”的逼问逻辑中,谭笑七已经推断出七八分:钱景尧确实死了,而且死得“恰到好处”。
虞和弦在这里,正是负责在首都机场接应她哥哥逃出生的关键一环。她脸上的平静,本身就是最值得玩味的证词。她哥哥成功了?
甄英俊的撤离,是暂时受挫,还是意味着他们已经安全?
谭笑七的目光像最精细的雷达,扫过虞和弦脸部的每一寸肌肤,试图从那层平静的伪装下,读出惊心动魄的真相,读出她亲历的接应过程是否顺利,读出那份关乎许多人安危的“结果”。
就在他凝视的这几秒钟里,虞和弦似乎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重量,她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啪”一声,断了。
那张刻意维持平静的脸,如同被阳光骤然照射的冰面,瞬间龟裂、融化。一种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狂喜和如释重负的笑意,猛地在她脸上绽开,明亮得几乎晃眼。这笑容与她之前的平静形成了无比剧烈的反差,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放肆。
她根本没有理会旁边的堂姐和邬总,像只终于归巢、确认安全的兽,几步就冲了过来,在谭笑七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灵巧地跳起,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双腿一盘,几乎是“挂”在了他身上。这个动作突如其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鼓亲昵和激动。
温热的躯体带着夜风的微凉贴上来,发丝蹭过他的脸颊。然后,她带着笑意的、刻意压到极低、却又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的气音,如同最隐秘的捷报,直接钻进了谭笑七的耳廓:
“七哥……” 她先唤了一声,那称呼里充满了依赖和炫耀,“钱景尧死啦!死得透透的!” 语气里带着一种快意的狠劲,随即又转为更急促的低语,“我哥,我哥这会,湾流应该已经飞出境了!平安!”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格外重,像是终于卸下了千钧重担。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来的是最直接、最肯定的答案。谭笑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立刻推开挂在自己身上的虞和弦,只是就着这个姿势,目光抬起,越过虞和弦的肩膀,与对面神色复杂的堂姐和若有所思的邬总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院子里,寒风掠过枯枝,发出轻微的呜咽。廊下的灯火,将相拥(或者,单方面挂住)的两人身影拉长,投在清扫过的青砖地上。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在这份带着体温和快意低语的确认中,似乎得到了片刻的舒缓。但谭笑七知道,这远远不是结束。甄英俊的退走,虞大侠的离境,钱景尧的死……每一件,都意味着新的漩涡正在生成。
他轻轻拍了拍虞和弦的后背,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容置疑的示意。虞和弦立刻会意,像只猫一样灵巧地滑落下来,但脸上那灿烂的笑意仍未完全褪去,只是眼里多了些亮晶晶的东西,直直地看着他。
谭笑七笑骂,“都怀孕半年多了,怎么这么不心。”虞和弦冲他吐了吐舌头,“二叔在书房?”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稳定。
“在,等着你呢。” 堂姐立刻回答,侧身让开了路。
谭笑七整理了一下被虞和弦弄出些许褶皱的西装前襟,迈步朝着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走去。每一步,都踏得轻松无比。身后的院子里,留下松了一口气的虞和弦,以及面色依旧凝重的堂姐和邬总。后来谭笑七才知道,她俩是想让他发誓,以后再也不许主动杀人了,被动的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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