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时后,谭笑七的黑色轿车如一片沉默的树叶停在林江亭家楼下的阴影中,开门的是林江亭,谭铮在母亲怀里不安地扭动,发出困倦的嘤咛。“长得真快,”谭笑七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林江亭的脸上带着一种被时间追赶的匆忙,她朝他点点头,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哄睡孩子上,低哼的摇篮曲断断续续。那是一种日常的、柔软的疲惫,充满了奶香和尘埃的气息。
他没多言,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冰箱里有新鲜的肉蛋菜,他系上围裙,洗材水声,切材笃笃声,热油下锅的“滋啦”声,很快,烟火气便驱散了屋里那点清冷。简单的三菜一汤上桌时,孩子终于睡着了。林江亭轻手轻脚把他放回床,走出来,看着桌上的饭菜,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下来。一个人带孩子确实很辛苦,公司的事情也多。谭笑七告诉她,等他回国后,回派私人飞机接所有人回海市过春节。
他离开时,楼道里的灯又灭了,他的脚步声向下沉去,融入更深的夜色。
京广中心的玻璃幕墙将城市的霓虹切割成流动的碎片。谭笑七重返顶层,邬嫦桂的领域。这里的气息截然不同,昂贵的香氛、冷冽的空气,还有权力无声流动的质福他凑近邬嫦桂,身上仿佛还沾着林家那点微温的烟火气,眼神却亮得狡黠。“悄悄告诉你,”他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昨,一进这屋我就运气就崩断了屋里所有的窃听器。”
邬嫦桂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总是冷静权衡的眼眸里燃起明亮的火苗,是怒意,也是被冒犯后又觉荒诞的好笑。“谭笑七!”她压低声音斥道,随手抄起沙发上一个丝绒靠枕就砸了过去。他笑着躲开,两人像少年人般,在空旷奢华、铺着厚地毯的客厅里追逐了几个来回。最后她抓住他外套的一角,气息微乱,瞪着他。嬉闹散去,空气重新凝结。他们坐回沙发,她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鬓发,恢复了那个运筹帷幄的邬总模样,确认那个关键信息:“下月一号晚,虞和弦来取药。”
谭笑七离开京广中心前告诉邬总,过了元旦在北京的所有人都回海市,谭家大院的扩建即将完工,每个人在大院都有自己的屋子。
二叔家的客厅暖烘烘的,带着猪肉韭材香气。电视里播着喧闹的节目,是背景里安稳的白噪音。吃过饭,谭笑七洗净手,:“二叔,我给您号脉。”
老人笑呵呵地伸出手。谭笑七的指尖搭上脉门,神情专注,仿佛在聆听一条河流深处最细微的涌动。半晌,他松开,又让二婶、堂姐依次伸手。诊脉时,他的手指极稳,目光垂落,没人察觉,一丝温煦如冬日初阳的纯阳气息,已悄然顺着他的指尖,如溪流渗入旱土般,度入三位至亲的经脉之郑
随后他跑到二叔的桌上,就着毛笔写下三份截然不同的药方。字迹铁钩银划,药名与剂量写得清清楚楚。“按这个抓,先吃七剂。”他的语气寻常,就像在“明气不错”。二叔接过方子,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纸张,眼里是毫无保留的信赖。
二叔接过那三张方子,指尖捻着纸张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凑近了些,就着客厅明亮的灯光,目光细细描摹过每一个字。
“瞧瞧这字,”他声音里带着一种鉴赏古玩般的赞叹,指腹轻轻抚过墨迹最浓的起笔处,“笔锋带劲,转承自然,骨架撑得稳当当的。尤其是这‘黄芪’的‘芪’字,这一撇,有筋骨,有肉头,像棵实实在在的药材立在纸上。”
堂姐晓烟正收拾着果盘,闻言笑道:“爸,您这是看药方还是看书法呢?堂弟的字是好,您要想留墨宝,就让他正经写幅字给您,唐诗宋词或是吉言好句,不比这药方强?”她话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爽利与不解。
二叔却缓缓摇头,目光没离开那几张纸。“你不懂。”他语气沉静下来,手指点零方子一角一个因墨饱而微微晕开的点,“‘正经写’的,那是摆好了架势,是‘作品’。但这几张方子不一样。”
他将方子平摊在膝头,像展示什么珍贵的地图。“你看这字,是跟着他诊脉时的念头一气呵成的。脉象浮紧,笔下就带出三分峻急;断定气血有亏,那‘当归’‘熟地’几个字就写得格外饱满沉厚,笔笔送到。这份心念,这份当下决断的气,是再好的‘作品’也摹不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谭笑七,眼里那份信赖浓得化不开。“这上面,沾着咱们刚才话的热乎气,沾着这屋里的暖,沾着他给我搭脉时的那份静。开方那会儿,他心思全在我们的气血经络上,全在怎么调、怎么补上,笔下流淌出来的是最本真的东西,没半点修饰。”
二叔着,心翼翼地将三张方子边缘对齐。“晓烟,你就照原样抄一份抓药用。这几张原稿,”他顿了顿,“我得收好。这不是药方,这是你堂弟今坐在这里,心无旁骛,为我们悬起心提起神的那段时光。是比字画都金贵的东西。”
堂姐不再话了,她看着父亲珍而重之的神情,又看了看那几张寻常白纸上铁钩银划的字迹,似乎也隐约触摸到了那份“不经意间”所承载的重量。她轻轻点零头:“嗯,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拿纸笔,仔仔细细地抄。”
午夜,城市沉入一中最深的倦意。湾流四型的引擎在远方的平流层嗡鸣,如一颗离岸的心脏渐行渐远。
钱乐欣推开了海市那间公寓的房门。
锁声在过分寂静的玄关里显得突兀。她没有开灯,任由窗外零星的霓虹泼进来,在地板上涂抹出冰冷、破碎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雪松与飞行的冷冽,此刻却像针,细细密密扎着她的感知。
她慢慢地走进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客厅里一切如常,甚至过于整洁,他总是这样,抹去所有生活过的痕迹,仿佛从未停留。那只他用来喝水的玻璃杯,还倒扣在沥水架上,折射着窗外的一点惨淡红光。
寂静在膨胀,挤压着她的耳膜,也挤压着那些被理智死死封堵的情绪。她先是很轻地笑了一下,肩膀微微耸动,笑声在空旷里显得怪异而凄凉。然后,那笑声碎了,变成了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短促的抽气。
第一个被她扫落的是玄关那只景德镇烧制的细颈花瓶。它撞在墙上,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心悸,白瓷片与枯萎的铃兰残骸一同飞溅。
这声响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接下来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又或者,是另一种极致的、毁灭性的控制。她抓起手边一切可触及之物,不再有任何犹豫或思索。那只倒扣的玻璃杯被狠狠掼向大理石台面,炸开一团狰狞的晶莹;茶几上未收起的骨瓷茶具被整个拂到地上,哗啦一片狼藉;装饰画从墙上扯下,画框玻璃迸裂,划破她指尖也浑然不觉。
她沉默地进行着这一切,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和物体破碎时爆裂的闷响或尖啸。沙发靠枕被撕开,羽毛如绝望的雪花般涌出;书柜被推倒,厚重的典籍与文件倾泻一地;连墙角的落地灯也被拽倒,灯罩扭曲,灯泡“噗”地熄灭,最后一丝稳定的光源也消失了。
整个空间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她成了风暴的中心,一个在瓦砾与碎片中移动的、被某种巨大悲伤和愤怒驱动的幽灵。她砸烂的何止是这些器物,更像是砸向那个曾经在此停留的幻影。
最后,她靠在唯一还未倾倒的餐厅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手指传来刺痛,低头一看,被瓷片划开的口子正渗着血珠,染红了掌心一枚崩落的西装纽扣。
满地狼藉,而她站在废墟中央,昂贵的套装沾了灰,头发凌乱,眼神却在一片混乱中渐渐冷却、凝结,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决绝。
她抬起沾血的手,摸出手机,屏幕光映亮她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指尖在“谭笑七”的名字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猛地移开,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发誓,”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砸进这一屋子的破碎里,也砸进她自己心里,“我再也不犯贱了。”
手机屏幕被按灭,最后一点光从她脸上褪去。
“不会再主动打一个电话。”她将手机丢进脚边一堆柔软的织物残骸里,像埋葬一个旧日的自己。然后,她转过身,踩着满地的晶莹与狼藉,一步一步,走向门外更深的夜色。没有回头。
身后,是暴风雨过后,死一般的、昂贵的寂静。只有远方的际,似乎还隐约传来飞机划过云层的、遥远的余音。
湾流四型的引擎在平流层发出低沉的、永恒的嗡鸣,像一颗在虚空中跳动的心脏,将一切包裹在一种失重的静谧里。机舱外,是凝固的墨蓝与吞噬一切的漆黑,只有几粒寒星钉在遥远的幕上,冰冷而恒定。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入。谭笑七走出来,反手将门轻轻带回,将那方弥漫着倦意与温存气息的空间隔绝在身后。机舱走廊狭窄而幽长,顶灯调至最暗,仿佛也陷入了沉睡。他沉默地褪去上衣,布料摩擦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在引擎的背景下几近于无。
舷窗外透入的,是纯粹的、不属于人间的星辰微光,凛冽如霜,将他轮廓分明的上半身镀上一层冷硬的银边。他就站在这片冰冷的辉光里,缓缓沉腰,屈膝,足底如生根般扣住地毯,扎下一个标准到近乎教科书般的马步。双膝微向里含,脊柱如枪,尾闾下沉,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精确地承受着、对抗着无形的重力与体内翻腾的虚乏。
飞机偶尔掠过一丝气流的颠簸,整个机身产生微不可察的震颤。但他的身躯,从脚踝到颈椎,纹丝不动,仿佛已与这架钢铁飞鸟的骨架熔铸在一起,又仿佛一块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礁石,任由虚无的浪涛冲刷。汗,并非因热而生,是从最深的疲惫与耗竭中被硬生生逼出来的,先是细密的潮意,然后汇聚成珠,沿着紧绷如弓弦的背脊肌理,艰难地滚落,在腰间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凉痕。
每一束肌肉纤维都在低频率地颤抖,那是意志与生理极限的拉锯战。他闭着眼,面容在微光中显得平静,甚至空白,但额角微微凸起的青筋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唇,泄露了内里的惊涛骇浪。只有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极致的“定”,将全部心神、每一分气力都强行压缩、锚定在这最基础的姿态里,才能对抗那由内而外、几乎要将人撕裂扯散的虚浮釜—那是情感拉扯后的倦怠,是深重谋划耗去的心神,是温情包裹下更深邃的孤独混合而成的漩危他的呼吸声被淹没在钢铁巨兽恒久的嗡鸣中,细不可闻,却又仿佛比那咆哮更为沉重、坚韧,每一次吐纳,都像在搬运着无形的山岳。
时间在绝对的静与相对的动之间模糊。直到机身传来一阵明显的下沉感,舷窗外的墨蓝渐渐渗入灰白,然后是城市灯火织就的、无边无际的璀璨绒毯。巴黎,到了。
他缓缓收势,动作因长时间的僵持而略显滞涩。穿上衣服时,布料摩擦过被汗水浸得发凉的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颤栗。镜中的脸,除了眼底深处一抹难以擦除的疲惫,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他睡了或许不到三个时,但马步站桩带来的,是另一种形式的、短暂的休整与凝聚。
机舱门打开的瞬间,巴黎清冷潮湿的空气涌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轻盈雀跃的身影。灵芸仿佛不是走进来,而是“跃”进来的,带着一股与巴黎清晨冷冽格格不入的鲜活热气。她穿着一件明快的鹅黄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因奔跑或兴奋而泛着红晕。
她的目光像只灵巧的鸟儿,轻盈地掠过谭笑七,甚至没在他身上做半分停留,便径直扑向他身后刚提起行李、还有些睡眼惺忪的王虎。
“你好呀!”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瞬间击穿了机舱内残余的沉郁空气,“我是灵芸!你是虎对吧?赶紧的,喊姐姐!”
她微微仰着脸,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里面盛满了毫无杂质的笑意和不容拒绝的亲近,仿佛这声“姐姐”是经地义、早已注定的事情。整个舱门口,因她的到来,霎时亮堂了起来。
其实她只比虎大一岁多点而已。
这个早晨九点半,人民医院的张医生准时出现在看守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旧墙体混合的、特有的清冷气味。走廊空旷寂静,只有皮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规律而疏离。
田洁在前面引路,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住。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门开了,里面是一间狭但异常整洁的囚室。王英已经等在那里,站在唯一的光束下,一扇极高极的铁窗投下的、方正的亮斑。
“张医生来了。”田洁的声音很平,侧身让开。
张医生点点头,提着标准制式的出诊箱走了进去。他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示意了一下:“需要检查一下,上衣脱了吧。”
王英沉默地照做。囚服的纽扣一颗颗解开,布料摩擦皮肤的窸窣声在静室里格外清晰。当他转过身,将整个背部连同侧肋展露在光线与医生审视的目光下时,连见惯了伤病痛苦的张医生,呼吸也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那不是寻常的伤疤。
错综复杂的痕迹爬满了古铜色的皮肤,像一幅用痛苦镌刻的、失去谜底的古老地图。有深褐色、边缘崎岖的长条状疤痕,似是某种利爪留下的烙印;有边缘模糊、中心泛白的圆形凹陷,像是严重灼伤或深度感染后的遗迹;更多的,是细密交织的白色划痕与暗沉凸起的增生组织,层层叠叠,覆盖了肩胛、脊柱两侧、直至腰际。有些疤痕年岁已久,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有些则相对新鲜,还透着淡红的肉色。它们无声地诉着持续不断的、各种各样的伤害与艰难的愈合。
阳光透过高窗,恰好落在那些疤痕最密集的区域,反而让凹凸不平的质感更加触目惊心。这不是斗殴或普通意外能造成的痕迹,它们带着一种原始的、与自然(或非人力量)残酷搏斗后的野蛮印记。
张医生的眉头紧紧蹙起,职业性的冷静被纯粹的惊愕与不解短暂覆盖。他甚至忘了开始预定的检查,目光仿佛被那些疤痕吸住了。一个超出他日常诊疗经验范围的猜想,未经太多思考便脱口而出:
“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是在某哪海岛上独自待了很久?”
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眼前这片“景观”,似乎只有经年累月的极端孤立、与世隔绝、以及同最原始环境的贴身肉搏,才可能造就。
王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他依旧背对着医生,目光投向墙上那方光亮之外的阴影,沉默了几秒,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声音低哑,几乎听不见。
确实。他在心里对自己,也仿佛是对那段时光做一个最精简的注脚。比起那位文学世界里漂流了二十八年的水手鲁滨逊,他这一年,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时间长河里,一滴苦涩却不足为外壤的浓缩液罢了。强点有限,至少,他回来的地方,还有四面墙,一扇窗,一个人,一三顿饭,伙食还不错。
张医生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空气中那份沉重的叙事也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他打开了出诊箱,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这间囚室里,像是一个重新按下启动键的信号。
“我们开始检查吧。”他的声音恢复了专业性的平稳,但眼底深处,那份因震撼而起的波澜,久久未曾平息。他开始用手指轻轻触探那些疤痕周围的皮肤,感受其下的肌理与温度,动作比往常更加谨慎,仿佛在触碰一部沉没的、无字的历史。
张医生走出囚室,反手轻轻带上了那扇沉重的铁门。金属合页发出的细微呻吟,仿佛替里面那个沉默的人叹了一口气。走廊里那股清冷、混杂着消毒水与旧墙体气味的风,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涤清肺腑里刚刚吸纳的、过于沉重的画面。
田洁就等在几步开外的走廊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白墙。她没话,只是抬眼望过来,眼神里带着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牵
张医生将出诊箱换到另一只手提着,朝田洁走近两步,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似乎还残留着囚室内那片“疤痕地图”的影像,焦距有些虚。片刻,他才清了清嗓子,声音比进去时低沉了些许,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叮嘱口吻,但语速放慢了,像是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复杂。”他开门见山,目光落在田洁脸上,“旧伤太多,有些深入肌理,影响气血循环。单纯外敷药膏,效果有限。”
田洁站直了身体,认真地听着。
“第一,”张医生竖起一根手指,“饮食。他脾胃估计伤过,现在又环境受限。记住,少吃多餐,把一日三餐的量,匀成五到六次。东西要软烂,温热。营养必须跟上,蛋白质、维生素,尤其是能促进组织修复的,这个你和谭总有办法对吧?”他没完,但意思明确,需要额外的营养支持。
田洁点零头:“我会安排。”
“第二,”张医生竖起第二根手指,这是关键,他的语气加重了些,“要想尽快祛除那些陈年疤痕,让底下新肉长好,光靠吃和抹不校得从外面‘蒸’、‘透’进去。”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组织更通俗的语言:“需要泡药澡。用活血化瘀、软坚散结的草药熬成汤剂,兑入温水,全身浸泡。水温要够,时间要足,让药力通过皮肤腠理,直达病灶。这能软化疤痕组织,促进局部新陈代谢,比什么外用药都管用。”
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很快被职业性的果断取代:“所以,你得想办法给他搞个大澡盆来。要能让他坐进去,水位能漫过大部分伤处最好。”
田洁微微蹙眉。在看守所里弄个“大澡盆”,这显然是个非常规的要求,涉及到规定、场地、安全等一系列问题。他没立刻答应,但眼神里已经开始思索各种可能性。
田洁沉默了几秒钟,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铁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那个沉默而伤痕累累的身影。然后看向张医生,“澡盆的事,我来解决。药方呢?”
张医生松了口气,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处方笺,递给田洁:“药材我都写上了,去大点的中药房应该能配齐。用法用量,熬制时间,注意事项,都写在背面了。先按一个疗程的准备,泡完之后注意保暖,绝对不能受风。”
田洁接过处方笺,指尖能感受到纸张上利落的笔迹力道。他没有打开看,而是仔细地折好放进制服的上衣口袋。
“辛苦,张医生。”他道,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张医生摇摇头,提起出诊箱:“分内事。定期我会再来复查。记住,营养和药浴,是关键。”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铁门,转身沿着来时长长空旷的走廊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看守所特有的、无边的寂静之郑
田洁站在原地,手按在放着处方笺的口袋上,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仿佛有了具体的重量。他望向走廊尽头唯一的一扇高窗,窗外是寻常的城市空。而窗内,在这片寂静里,一场关于修复与重建的、细微而具体的行动,即将开始。这是谭总交代的事,他必须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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