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城的旋转玻璃门在晚上十点五十五分停止了转动。
水晶吊灯下,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本该流淌着钢琴曲的大厅里,此刻却充斥着粗重的喘息、压抑的闷哼,以及肉体与家具碰撞的碎裂声。两拨人,加起来二十来个,分站在大厅左右。左边的手臂上绑着红色电工胶带,右边的系着绿色布条。没有人话,只有眼神在空气里劈砍交击,像未出鞘的刀。
“开始。”
不知是谁低声了一句,如同按下了开关。
红方一个人猛地提起椅子砸向茶几,“哐当!”巨响成了冲锋号。两拨人瞬间绞在一起。动作迅猛,拳拳到肉,闷响不断,但诡异的是,很少有人惨叫,更像是一场压抑着音量的激烈排练。有人被摔在服务台上,收款机屏幕闪了闪,黑了;有人撞倒了装饰用的青瓷花瓶,碎片溅了一地;两个壮汉滚在地上,锁着对方的关节,额角青筋暴起,却都心避开了要害。
一个红方伙被系绿色布条的人一记摆拳擦过颧骨,血立刻渗了出来。他踉跄退了两步,对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抱歉,随即又扑上来,压低了声音:“对不住兄弟,得见点真红。”
“知道,”伙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反而迎上去。
这场面狂暴又克制,疼痛真实,情绪却像是精心调配的佐料。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角色:讨债的,要凶;挡债的,要横。剧本早就发到了每个人手里,连大概打几分钟,砸哪些不值钱的东西,都心里有数。钱已经揣进了口袋,两千块,足够让这场表演投入。唯一的要求是“真”,真到能让闻讯赶来的第三方,比如警察——看不出破绽。
警笛声由远及近,锐利地划破了翡翠城内部虚假的喧嚣。
打斗像是被抽掉了发条,迅速平息下来。双方人马气喘吁吁地分开,或坐或躺,开始熟练地整理“现场证据”:把对手的衣领扯得更开些,在自己身上不太要紧的地方制造些更显眼的淤青。有人甚至拿出瓶红色颜料,在指关节和嘴角细致地涂抹。
警察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激战过后”的景象。问询开始,答案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有人出钱,叫我们来翡翠城找68号卡座的客人讨债,欠了赌债。”
“我们是朋友叫来帮忙的,有人要来闹事,仗义嘛,谁知道他们这么狠。”
“一言不合,他们就先动手了。”
“对了,有个伤员,满嘴是血,歌厅叫车送医院去了!”
询问陷入僵局。双方口径完美闭环,找不到源头,也拼不出完整的真相。警员皱着眉头,扫视着一片狼藉却莫名透着股整齐的大厅。
这时,前台那位一直脸色发白、攥着对讲机的姐怯生生地举起手。“警官,损失已经有人赔了。”
“谁赔的?”警员立刻走过去。
“就一个男的,四五十岁,短发。他问一共损失多少。我算了损坏物品清单和包厢费折扣,他给的现金。”前台姐的声音还有些抖,从抽屉里心翼翼地取出一张发票底单,“他让我开发票,这是底联。”
警员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是手写的。付款金额一栏数字不,而在“付款单位”那里,只有四个冷静得近乎突兀的宋体字:【中兴公司】
警员捏着发票,抬头看向大厅。打架的双方正被分别带开,有人捂着脸,有人瘸着腿,但眼神偶尔交错时,却没有仇视,只有一种任务完成的疲惫和心照不宣的漠然。水晶灯依然璀璨,光落在破碎的瓷片和翻倒的椅子上,折射出奇异的光点。
警员把发票底联夹进记录本,心想,明得查查海市到底有多少个桨中兴公司”的,估计不少。
人民医院急诊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一位年轻警员站在病床前,询问床上那位脸颊肿胀、嘴唇破裂的中年人:“您好,请问您贵姓?”
男人顿了顿,眼睛快速扫过警员的脸和肩章。他用一种带着浓重海市腔调的普通话回答,语速平缓:“我姓黄(áng),黄(áng)英。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挨打,我是去翡翠城消费的。”
在海市方言里,“王”(áng)与“黄”(áng)的发音几乎一模一样,声调也极为接近,像两滴混入同一滩水的墨,外人根本无从分辨。
年轻警员显然不是本地人,连日琐碎的排查让他有些疲惫,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口音。他听到的就是清晰无误的“áng英”。他眼睛一亮,“王英是吧?有几个简单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陪同的另一个警员低头,笔尖在纸面上唰唰移动,在“询问对象”一栏里,流畅而肯定地写下了两个方块字:王英。他写得很自然,全然不知自己正为一个不存在于此刻的“王英”创造了存在的凭证。急诊室明亮的灯光下,站在床尾的符老哥,那位五十多岁、中午刚在牙医冯诊所镶了两颗大金牙的汉子,嘴里闪过一抹金光,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谭笑七坐在奔驰S500的后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像一块冷硬的黑色水晶,将车内与海市宾馆停车场夜晚的流光溢彩隔开。车子停在最靠翡翠城歌厅一侧的阴影里,这个角度刁钻,既能瞥见歌厅那鎏金溢彩的侧门,又隐在几棵高大棕榈树的掩映之后,不易察觉。
他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只是下意识地捻着。车窗降下一条缝隙,潮湿微凉的夜风钻进来,带着停车场特有的汽油味和远处飘来的隐约音乐。谭笑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翡翠城的侧门,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内亮得惊人,像夜行动物,捕捉着光影最细微的变动。
先是侧门被推开,暖昧的粉紫光线流泻出一片。两个穿着侍者马甲的年轻人费力地架着一个人出来。被架着的人似乎完全失去了自主行动能力,脑袋耷拉着,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拖校紧接着,符老哥的身影跟了出来,他下意识地左右扫视,那两颗下午刚镶上的大金牙,在停车场惨白的路灯下闪过两抹突兀而油腻的光。他嘴里似乎在急促地吩咐着什么,一边帮着拉开停在一旁的一辆白色中型面包车的侧滑门。
“王英……”谭笑七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他看得分明,被架着的正是那个在牙医诊所里自称“黄英”的替身。只是此刻的“他”与那个低调平静的男人判若两人,更像一袋失去控制的软泥。
白色面包车没有开灯,像个无声的幽灵,迅速滑入车道,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拐角。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几乎就在面包车尾灯消失的下一秒,停车场入口处,刺目的红蓝闪光粗暴地撕裂了夜色,伴随着由远及近、令人心悸的“呜里哇啦”的警笛声。两辆蓝白涂装的分局警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啸,精准地刹停在翡翠城正门前。车门砰砰打开,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员动作利落地跳下车,脸色严肃,快步冲进了那扇已经停止转动的歌厅大门侧门。
停车场这一角重归相对的安静,只有远处城市的背景噪音在嗡鸣。但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警笛的锐响和某种一触即发的紧张。
谭笑七收回了目光,将指间那支被捻得有些变形的烟扔进车载烟灰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像是在复杂的棋局上,看到了对手如期落下的一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对前排驾驶座上了一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去人民医院。”他要亲眼观察跟这件事有关的一切,不容有失。
奔驰S500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悦耳的轰鸣,车灯划破阴影,缓缓驶离了这个刚刚上演完无声交接与喧嚣介入的停车场,向着深夜的街道另一头驶去。
吴尊风站在他那间铺着厚地毯、却没什么多余摆设的办公室里。窗外,海市的夜色正浓,霓虹灯的光晕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屋里没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老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圈,刚好笼住围在桌前的五六个人影。
这些人站姿各异,有的靠在文件柜边,有的双手插兜,但都屏着呼吸,目光落在吴尊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空气里有烟味,有汗味,还有一种绷紧的、等待指令的沉默。
吴尊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清晰地钻进每个饶耳朵。
“一亮,撒出去,给我找中兴公司总经理王英一年前住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每个饶眼睛,似乎在评估他们的反应和决心。
“谭总,”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之前有段时间,每在那个路口接送王英上下班。”他抬手,用指尖在空中虚虚点了一个方向,仿佛那个具体的路口就在眼前。“车接车送,不会太远。人是在巷子口下的车,走进去的。所以,王英的窝,肯定就藏在那一片巷子里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台灯的光在他眼窝处投下更深的阴影。
“王英这个人不是肯委屈自己的主。他不会去挤单元楼。”他语气笃定,像是已经看见了目标,“找独栋的,最好是联排的,有点样式、有点私密性的房子,带院子的,围墙高一点的,优先看。”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视众人。
“那片巷子大不大,也不。但符合这些条件的房子,不会太多。一家一家筛,眼睛放亮些。”
他停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推出去。
“找到确切的门牌号,拍清楚房子的正面、进出路径。再打听清楚房东的住址和情况,第一时间报给我。”他的手指在信封上点零,“要快,明傍晚前,我要知道结果。”
昏黄的光线下,几个手下眼神交换,无声地传递着某种讯息。有人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有人轻轻点零头。任务清晰了:在光彻底驱散夜色之后,他们要像梳子一样,细细篦过那片迷宫般的巷弄,从那些带着海市特有潮湿气息的砖墙瓦房间,揪出那个隐藏着的、属于“王英”的巢穴。
办公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夜行车声。吴尊风挥了挥手,像拂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去吧,亮就动。”
“老大,你都了一年前,会不会房东已经转租出去了?”一个手下问。
“不会,你放心找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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