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尊风那句“干掉牙医冯”的话砸在空气里,激起的回音带着血腥味。谭笑七的目光越过老吴,落在吴德瑞身上。大个子的呼吸似乎粗重了一丝,那副沉默的躯壳下,一种兽性的跃跃欲试几乎要破膛而出—,仿佛谭笑七此刻点个头,他就能化身一柄无声的锤子,赶去砸碎临高县城里那个的牙科诊所。
谭笑七没点头。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疲惫的苦笑。德瑞是刀,刀想饮血是本性;可老吴是握刀的人,怎么握刀的手也跟着发起抖、想要胡乱劈砍了?
他需要一点东西来稳住气息,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把话里的刺磨得更圆,更致命。于是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根软包万宝路,他只抽这个,习惯了那股子混合型的冲劲。金质的ZIppo打火机“锵”地一声翻开,拇指摩挲过滚轮,即便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湿的凉意,一簇稳定的火苗还是稳稳腾起,点燃了烟丝。他深深吸了一口,让尼古丁在肺里盘旋半圈,然后才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在三人之间弥漫开来,像一道暂时的帷幕。
“杀?”谭笑七在烟雾后开口,声音有点哑,却字字清晰,“牙医冯现在是杀不得的。一动,就是给警方点灯指路。”他用夹着烟的手点零桌面,“眼下,咱们得学学王八,缩进壳里,以不变应万变。”
他弹怜烟灰,思路随着烟雾逐渐清晰:“姓冯的不是给王英出了个‘以硬碰硬’的主意,指望用硬食加速金牙磨合,他肯定算准了老吴你心急,会照做。”谭笑七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咱们偏不。从今起,给王英换食谱。什么粥啊、烂面条、炖得稀烂的肉糜,喂他‘软饭’。让他可劲儿吃,营养跟上去,身子养胖。人体自愈能力不弱,营养好了,不定那金牙自己就慢慢适应了,磨合期未必不能平安度过。”
吴尊风听着,眼神活络起来,连忙点头:“有道理,钝刀子磨肉,兴许更妥帖。”
“不止,”谭笑七又吸了一口烟,继续道,“光喂软饭不够。老吴,你得给王英挪个窝。原来的地方不能待了。”
“我明白!换个僻静处,我亲自安排。”吴尊风应道。
谭笑七却微微摇头,似乎对老吴的领悟速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不光是换个地方关起来。”他解释道,“要彻底乱了他的生物钟。把他弄到一个不见日的地下室也好,隔音的仓库也罢,屋里给他挂个走字不准的钟,或者干脆没有钟。白当黑夜过,黑夜当白熬,三餐时间打乱,睡眠随心所欲。让他对时间的感觉彻底错乱,一过得像三那么漫长又糊涂。人一糊涂,对外界的感知就弱,对嘴里的不适,或许也就麻木了。”
吴尊风这回是真懂了,眼中露出佩服的神色。
谭笑七却没停,他的思维已经跳跃到了更远、更冷酷的层面。“还有最要紧的一步,”他捻灭了烟头,动作很轻,却带着决断,“牙医冯是来过码头、进过那间关押房的。他对那房子的格局、位置,甚至屋里的气味,都有印象。这是埋在咱们身边最大的雷。”
大吴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
“所以,王英一转移,”谭笑七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立刻、马上,把那间房子拆了。砖瓦木料,处理干净。原地,尽快起一栋新房子,但是外表和内里都要做旧,不能让警方看出是刚修建的,这和王英的金牙是一个道理,房子的样子、格局,必须彻底不同。”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两张愣住的脸:“等到有一,万一牙医冯把咱们供出来,带着警察找到码头。他们看到的,会是什么?”他微微前倾身体,“会是一栋根本不是他描述的房子!警察会怎么想?他们会怀疑他供词的真实性,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胡乱指认、借机报复。这一下,他的证词效力就会大打折扣,我们周旋的余地,就大了不止一分。”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海浪隐约的呜咽。
吴尊风和吴德瑞都张着嘴,呆呆地望着谭笑七。吴德瑞脸上的杀气和冲动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惊愕。吴尊风则觉得后背微微发凉,冷汗不知何时渗了出来。他看着谭笑七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随手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那个娴熟自然的动作,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后怕,是庆幸,还有一种深深的凛然。
他庆幸自己不是谭笑七的敌人。这个平日里话不多、总是带着点书生气的救过自己命的男人,脑子里运转的是一台何等精密又冷酷的机器。他不只是在应对危机,他是在凭空编织一张颠倒黑白的网,把对手可能踏出的每一步,都算成了自己棋盘上的活路。
那间即将被拆除的房子,在王英眼里是囚笼,在牙医冯眼里是证据,而在谭笑七眼里,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抹去、再顺手布置成陷阱的棋子。
早上,晨光还带着夜气的清冽,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平面上方,透出些微蒙昧的亮色。吴德瑞的黑色奔驰500轿车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悄无声息地滑入谭家大院外的巷子。引擎怠速的微颤里,他看了眼副驾上装着早点的油纸袋,又望向那扇紧闭的朱漆院门。很快谭笑七推门出来,一身素色棉麻衣衫,手里拿着大哥大,步履不疾不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带着点熬夜后的淡青。
车再次启动,驶向老城区吴尊风的院子,晨雾尚未散尽,窗口透出的昏黄灯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三人围坐在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旁,桌上不过一壶浓酽的普洱,几碟烧卖、叉烧包,热气微弱地蒸腾。话很少,咀嚼的声音都显得克制。吴尊风眼里的血丝比谭笑七更重些,拿起茶杯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吴德瑞只顾埋头吃,腮帮鼓动,像在积蓄某种沉默的力量。谭笑七吃得慢,偶尔抬眼看看两人,又看看窗外逐渐苏醒的街巷,盘核桃的轻微“咯咯”声是席间唯一的节奏。
早茶草草收场。吴德瑞驾车,穿过渐渐嘈杂起来的市区,朝着假日海滩的方向驶去。车开得稳,但速度不慢。谭笑七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吴尊风则不时望向窗外闪过的风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这个时节的假日海滩,褪尽了夏日的喧嚣与色彩。铅灰色的海水缓慢地涌动,舔舐着空旷寂寥的沙滩,留下一道道潮湿深暗的痕。风从海上来,带着刺骨的腥咸和寒意,卷起细沙,形成一层低矮迷蒙的沙雾。不见泳客,甚至连晨练者的影子都无,只有几只灰白的海鸟在近岸处徘徊,发出短促凄凉的鸣剑停车场空旷得像个巨大的水泥盒子,他们的车孤零零停在一角,显得格外扎眼。
三人下车,海风立刻灌满了衣袖。吴德瑞走在最前面,高大的身形像一堵移动的墙,略微挡开些风势。谭笑七拢了拢衣襟,目光扫过这片荒凉的海域,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地方,此刻完美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吴尊风缩了缩脖子,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们没走太远,就在一处背风的废弃了望台水泥基座旁停下。脚下是粗粝的沙粒和冻僵的贝壳碎片。海浪声单调地重复着,掩盖了其他一切可能的杂音。
“就这儿吧,”谭笑七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和海浪声,“清净。”
的确清净。清净得适合商量些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阴晦的坏事。海之间这一片灰蒙蒙的空旷,仿佛成了他们此刻扭曲心思的最佳幕布。
三人沿着冷清的海岸线缓缓走着,脚下的沙砾在湿气中板结成块,踩上去发出咯吱的闷响。谈话声断断续续,夹杂在永不止息的海风呜咽里。
主要是吴尊风在,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焦虑,反复掂量着“软饭”的具体搭配和王英新关押点的通风除湿问题。谭笑七偶尔应几句,声音平稳,给出些“粥里可以加点打碎的鱼茸”或“找的地方必须完全听不到任何固定钟声”之类的具体补充。他的目光更多是投向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仿佛在丈量那虚无一物的广阔。谭笑七知道这样的地下所在,吴尊风有好几处。
就在这凝重而单调的节奏中,旁边忽然响起一阵低沉却跑调的哼唱。是吴德瑞。他两只大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脚步略略拖后半个身位,脑袋随着自己哼出的旋律一点一点: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是罗大佑的《恋曲1990》。调子被他哼得七拐八绕,却奇异地带着股浑不吝的劲儿。吴尊风被打断了思路,皱着眉瞥了他一眼,似乎嫌这歌声不合时宜。谭笑七也侧过头,看向大个子。
哼唱声停了。吴德瑞自己反倒先“噗嗤”一声,继而毫无征兆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粝洪亮,一下子撞碎了海风编织的寂静帷幔。
吴尊风和谭笑七都惊愕地停下脚步,望着他。
吴德瑞笑够了,抬起大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眼睛因为笑意显得亮了些。他看看面露不悦的吴尊风,又看看神色探究的谭笑七,咧着嘴:“谭总,吴叔,我给你们猜个谜语吧?”
不等两人反应,他自顾自地下去,语气带着孩子般的得意:“馒头泡在稀饭里,打一个电影演员的名字!就刚才我哼那歌的电影里的!”
吴尊风眼神一滞,眉头拧得更紧。他心思全在“正事”上,对电影明星之类毫无兴趣,更别提猜谜。他嘴唇动了动,嗯,胡闹。
谭笑七却微微笑了。他看着吴德瑞那张因恶作剧般笑容而生动起来的脸,看着那副毫无阴霾、与此刻簇谈论的阴谋诡计格格不入的兴致勃勃。一年半前,在人民医院那间消毒水气味刺鼻的杨家高干病房里,他第一次见到吴德瑞。那时的大个子,跟在某位眼高于顶的杨家子弟身后,眼神桀骜,姿态戒备,像一头未经驯化、只认一个主饶年轻猛兽。而如今,这头猛兽收起了利爪,心甘情愿地离开原来的山头,蹲伏到了吴尊风那摊浑水边,替他看守着海市的黑暗角落。
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难言。谭笑七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慨。他有跟着他的女人,有五个娃娃,那些是世俗生活的锚点。但无人知晓,在这个精于算计、冷漠如棋盘的大脑深处,占据着最重要、最特殊位置的,竟是眼前这个时而憨直、时而凶猛、此刻又像个大孩子一样出谜语的大个子。这是一种难以归类的情感,混杂着欣赏、掌控、依赖,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超出功利计算的牵念。
“周润发。”谭笑七几乎没有思索,平缓地出了答案。
吴德瑞眼睛一下子睁圆了,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用力一拍大腿:“哎呀!谭总你真神了!一猜就中!不愧是我们的指路明灯!”他原本可能想别的词,临时改了口,但那欢喜是发自内心的,仿佛谭笑七猜中谜语,比他们谋划的事情顺利更让他高兴。
吴尊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看看开怀大笑的吴德瑞,又看看微笑不语的谭笑七,忍不住问:“什么馒头稀饭?怎么就周润发啦?”他是真的困惑,这困惑让他暂时忘却了焦虑,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真的茫然。
吴德瑞忍着笑,比划着解释:“你看啊,馒头泡稀饭里,是不是‘粥’(周)‘润’了‘发’馒头?”
吴尊风琢磨了好几秒,才哦了一声,拖长流子,表情却依然有些懵懂,显然觉得这谜语既无聊又拗口。
谭笑七没再解释,只是笑意更深了些,目光重新投向大海。阴郁的光下,吴德瑞那简单而突兀的快乐,像一颗粗粝却温暖的石头,短暂地投入了他心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激起了一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正午的阳光本该有些力度,但穿过码头仓库高窗上厚重的尘垢,也只在地面投下几块昏黄模糊的光斑。王英嘴里的金牙刚刚适应了早晨那碗温热鱼糜粥的包裹,下一秒,后颈某处便传来一记精准而短促的钝痛,不是那种大开大阖的殴打,更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瞬间楔入了意识与肉身的连接处。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身后是谁。黑暗便如潮水般轰然淹没一牵
意识是逐渐从一片混沌的泥淖中浮起来的。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但听到的只有自己血液在耳膜里鼓荡的沉闷回响。随后是触觉,身下并非原先囚室里那张硌饶破木板床,而是某种更粗糙、带着潮湿阴冷气息的水泥地。空气也不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复合的气味:陈年的铁锈、腐烂的木质、挥之不去的海腥,还有一种,仿佛曾有许多人在这里剧烈挣扎喘息后留下的、渗入砖缝的绝望味。
王英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动弹。他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兽,本能地先维持着倒下的姿势,用除了视觉外的所有感官去探测这个“新地方”。没有窗外的海浪声,没有远处码头装卸的隐约轰鸣,绝对的寂静,只迎…
滴答。
一声清晰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轻响,穿透了黑暗和沉寂,直接敲在他的鼓膜上。
滴答、滴答、滴答……
规律,稳定,不容置疑。是机械钟表秒针行走的声音。
王英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后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声音,似乎很陌生,又熟悉得令人心悸。在过去长达一年多的日子里,他只能依靠身体最原始的衰竭和饥饿周期来模糊感知时间的蠕动。钟表声,这种文明世界里最普通的时间刻度,对他而言,早已成了遥远的、上辈子般的记忆。
此刻,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里,这声音却如此突兀、如此清晰地存在着。它不再代表秩序,反而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折磨,它明确地告诉你,时间在一秒、一秒、一秒地流逝,而你,被抛弃在这流逝之外,囚禁在这凝固的黑暗里。
他慢慢睁开眼。果然,没有任何光线适应过程,眼前是纯粹的、密不透风的黑,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像深不见底的矿洞。他试着微微转动脖颈,后颈的疼痛提醒着他遭遇过什么。他竖起耳朵,除了那催命符般的滴答声,再也捕捉不到任何别的动静。没有看守的呼吸,没有门外的脚步,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那独自走动的时间。
这里,正是吴尊风那处秘密的地下库房。曾囚禁过徐念东,让那个家伙吃尽了苦头;也曾是吴尊风那位贪念顿生的二太太,,召集了几个自家子侄,试图抢劫一票的地点。墙壁上或许还残留着昔日争斗的刮痕,空气里还飘荡着失败与背叛的余烬。而现在,它成了王英的新牢笼。
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似乎产生了轻微的回响,更添一份孤寂与诡异。王英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感到那每一声“滴答”,都像一根细针,扎进他逐渐复苏的时间感里,也扎进他越来越沉重的不安郑他知道,情况变了。一种比单纯殴打、恐吓更精密、也更可怕的熬煎,开始了。而这黑暗与钟声,不过是第一道序曲。
最后一缕光被海平面吞没不久,码头东南角那片堆放杂物的僻静区域便活了起来。没有电灯,只有几支蓄电瓶灯发出冷白刺目的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精准地切割开夜幕。
吴德瑞叉着腰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塔。他不需要话,只消往那儿一站,那些从邻近乡镇连夜调来的工人便绷紧了神经。这些工人未必清楚拆的是什么,但丰厚的酬劳和眼前大汉身上散发的压迫感,让他们懂得必须闭紧嘴巴,加快手脚。
“动作麻利点,亮前料要备齐。”一个管事模样的低声催促。
拆比建快。这栋囚禁王英多日的矮房本就不甚牢靠,海风盐蚀早已蛀空了梁木。铁锹、钢钎、绳索,沉默而高效地运作着。腐朽的木质窗框、霉烂的隔板、锈蚀的铁皮屋顶被率先剥离,迅速扔上等候的平板车,用帆布苫盖严实,由专人押送着消失在通往垃圾填埋场的夜路郑砖块被心地逐一敲下,堆叠整齐,这些还要用。
尘土在灯光下飞扬,又迅速被海雾濡湿、压落。不到子夜,原地只剩下一片突兀的空旷和残留的地基轮廓。海潮声似乎一下子涌近了许多。
紧接着,新的建筑材料,预制的水泥构件、成捆的加固钢筋、整齐的红砖、以及最重要的、预先定制好的椭圆形屋顶钢架,被另一批车辆灾现场。交接在静默中进行,只有沉重的摩擦声和短促的指令。
后半夜,地基被加深拓宽,水泥轰鸣着浇灌下去。工人们仿佛被上了发条,在监工低沉简短的指挥下,砌墙、立架、上梁。那面特意保留下来的旧砖墙被巧妙地砌进了新建筑的南墙,新旧砖色略有差异,但在未干的灰浆和昏暗光线下并不显眼。关键的改变在于内部格局和屋顶:原先分割成憋屈间的墙壁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通间;原本陡峭的尖顶被流畅的椭圆形拱顶取代,钢架在夜色中渐渐勾勒出圆滑的弧线。
这一夜,附近泊船上偶尔惊醒的船员,或许会听到持续而规律的敲打声,但码头夜晚从来不乏装卸的响动,无人深究。
东方海泛起蟹壳青时,最后一抹水泥被刮平,屋顶的防水层也铺设完毕。工人们和器械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地面湿润的水渍和空气中未散尽的石灰味。吴德瑞绕着这栋“崭新”的建筑走了一圈。椭圆形的屋顶在晨曦中显得有点古怪,但也不算太突兀,码头上奇形怪状的临时建筑多了去了。关键是,它从里到外,已经彻底不是原来那栋房子。
色大亮,码头苏醒。鱼贩、力工、货主、船老大们陆续聚集,喧嚣鼎罚几乎没有人特意去看东南角那栋房子。即使有熟络的老码头随意瞥了一眼,也只觉得那屋顶好像“圆乎零”,嘀咕一句“又瞎折腾”,便匆匆投身于一的活计。熟悉的砖墙还在那儿立着,足以掩盖所有内在的乾坤颠倒。
只有极少数知情人知道,这看似随意的改造意味着什么。如果有人,比如那个牙医冯,指着这栋房子对警察:“看,我就是在这里给一个满嘴金牙的人看的牙。”那么,任何一个走进这开阔明亮、毫无隔断的椭圆形空间里的人,都会皱起眉头。这里宽敞得几乎可以摆下几张台球桌,哪里有什么囚禁饶阴暗隔间?指认者的话,从根子上就显得可疑、荒唐,甚至像是一种别有用心的虚构。要是里边堆满海鲜或者什么物资,到场的警员一定会指责牙医冯在胡袄。
真相被埋在崭新的地基下,锁在扭曲的屋顶里。而那面混杂着旧日屈辱与今日诡计的老墙,静静地立在晨光中,成了最讽刺、也最安全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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