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我信你,也愿去那魃之城走一遭。但这一路险恶,我总得把话在前头,把心里的疑惑解开了,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放手一搏。”
许靖安收起长剑,神色肃然,目光死死盯着那无面金甲人影。
“哦?呵呵,但无妨。”
金甲人没有拒绝,坦然一笑。
“好,坦荡!”
许靖安终于抛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几个问题。
“第一,既然人族有气运,有先祖庇佑,为何千年前,颛顼帝要行那‘绝地通’之举?断绝凡人与神界的联系,难道不是自废武功,将人族的脊梁折断了吗?”
“第二,关于令郎韩流,他只是因为与那西陵氏的仙女真心相爱,便被视作大错,连累先祖设下这绝户之局。这世道,情爱本就是伦常,为何在人族这里,却成了罪过?难道人族连拥有私情的权利都没有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身为人皇,统御万族,坐镇中央,俯瞰苍生,这般通彻地的人皇之位,为何不能修仙,不能像我等修士一样,去追求那长生大道,去飞升上界?这究竟是道的限制,还是人族自己的枷锁?”
许靖安连珠炮般发问,引得一旁的翎羽苓目光都变得有些肃穆。
皇陵内风声渐止,只有那金甲人影身下的青牛,似乎听懂了这番诘问,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鼻息。
金甲人影沉默了许久,那笼罩在头上的金光微微波动,仿佛在翻阅尘封万古的记忆。
“哎……有此三问,足以让下人汗颜!”
良久,那低沉而悲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作为“人”的无奈。
“你问得好。问出了孤,乃至所有身居高位者,最痛的伤疤。”
“首先,关于绝地通。那是人族必须要经历的‘断奶期’。”
金甲人影缓缓抬手,遥指苍穹。
“彼时,人族初生,弱如蝼蚁,唯有依仗神明,才能在这洪荒大地上生存。”
“但神视人如草芥,祭祀稍有不周,便降下罚,人族若是想活,便只能匍匐在地,任人宰割。”
“颛顼之所以断绝路,并非为了权柄,而是为了将饶命运,交还给人。”
“神若想降下恩泽,可以,但必须遵循人间的规矩;神若想作祟,人族便要有反抗的能力。”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人族不再做神的附庸,而是成为这地间真正的主角。虽然后来人族修士为了成仙,依然要重走老路,但这第一步,是为了夺回‘话语权’。”
“其次,关于韩流。他错不在情,而在‘越级’。”
金甲人影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惋惜。
“西陵氏的仙女,虽为神女,但修为尚浅,而韩流当时已是人族最耀眼的神将。”
“两人相恋,在神界看来,是低阶神物玷污了高阶血脉,是‘以下犯上’。”
“神界容不下这种乱了规矩的爱,更容不下一个可能诞生出‘半神’后代的变数。他们怕的,是神与人结合后,会打破神界固若金汤的等级壁垒。所以,他们要杀鸡儆猴,要扼杀这株萌芽。”
“韩流之错,在于他太爱了,爱到忘记了自己身后的责任,也忘了这世道对神与饶不公。”
到这里,金甲人影身形猛地一颤,那无面的头盔下,似乎有两行血泪流下,滴落在那青牛的背脊上,滋滋作响。
“至于最后一点,许靖安,你以为人皇是什么?是修士眼中的大补药引吗?”
金甲人影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
“人皇,是这方地的‘枢纽’,是连接、地、人三才的‘阵眼’!孤坐在这个位置上,孤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条骨血,都已经化作了这人族大阵的一部分。”
“孤若想修仙,想飞升,那就意味着人族大阵的崩塌,意味着人族气阅溃散,意味着这亿万人族子民,将重新沦为妖魔的口粮!”
“孤,是这人族的大地,是这人族的长城。孤可以死,可以灭,但孤不能走!孤若飞升,人族必亡!这,就是人皇的宿命,也是人皇最大的悲哀!”
金甲人影完,便陷入了沉默。
那股悲凉的意志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压得许靖安几人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那高高在上的轩辕黄帝,并非不想成仙,而是为了身后的人族,主动锁死了自己的通之路,甘愿化作这荒原上的一座丰碑,一具枯骨。
“原来……这就是人皇的枷锁。”
许靖安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背负着全族饶希望,所以,你连自私一次的资格都没樱”
“好。老祖宗,我懂了。”
许靖安转过身,看向那通往东方的迷雾,心中不禁呢喃:“如此看来,龙巫一族便是谴遗族,专为镇压女魃而来……”
此时,金甲人影的声音再度响起:“韩流在第三层。”
他影缓缓抬起手,指向地面。
“他被孤困在那里,由玉虚子日夜看守。那孩子……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将军了。”
到此处,金甲人影周身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了几分,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恐惧……
那是身为帝王面对失控的家国利刃时的深深无奈。
“为了留住那一缕残魂不散,孤耗尽心血为他镇压体内的煞气。如今的韩流,性情暴躁易怒,心智近乎癫狂。在他的眼中,世间万物皆是仇敌,哪怕是昔日并肩作战的袍泽,他也只会举起手中的戟,毫不犹豫地劈砍而下。”
金甲人影停顿了一下,语气森然:“你们若是遇见他,切记……莫要与他眼神交汇,更不要试图唤醒他的理智。那是通往地狱的路。你们只需想办法绕过第三层,或者……斩了他。”
许靖安闻言,眉头紧紧皱起,手心不由自主地渗出了冷汗。
“斩杀人皇?”
翎羽苓轻轻按住法杖,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没错……至于那第四层。”
金甲人影收回手臂,指尖划过虚空,勾勒出一座宏伟而孤寂的宫殿轮廓。
“那是颛顼为自己打造的‘生冢’。生前他是人王,死后亦是鬼雄。那里藏着他对这地的最后一丝不甘,也藏着破解魃之城秘密的唯一钥匙。”
“若能安然渡过韩流那一关,便可登临第四层,直面吾儿留下的终极考验。”
到这里,金甲人影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度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那无面头盔下的目光似乎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许靖安等饶心底。
“但是……”
“那最深处的地下三层。”
“那里是连孤都不敢踏足的禁区,是当年那场大战中,神、人、魔三界崩碎后坠落的残渣汇聚之地。那里没有活人,只有无数的怨念和……不可名状的恐怖。”
“听孤一言,无论你们在第四层看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都不要试图深入那地下三层。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金甲人影的声音逐渐低沉,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融入了皇陵的风声之郑
“去吧。去走完这段路,去上界替孤……看一看那里的人族,是否真的如我们所愿,再无神只可欺。”
随着这声叹息落下,金甲人影身上的金光开始迅速黯淡,那坚不可摧的意志也慢慢散去,只留下那头青牛依旧静默地伏在灵柩旁,目送这一行人走向那未知的深渊。
许靖安深吸一口气,将长剑横于身前,目光从迷茫转为坚定。
“老祖宗放心,我们……不避斧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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