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全原本脚下没停,太监呵斥之后,反倒是站住了脚,他是无根之人,能喊他干爹干爷爷的,也大多是无根之人,倒是有谁家的谁想要认他做干爹,这样的人他懒得理。
可刚刚阿水那一声‘爷爷’还是喊得他心里激灵了一下。
德全先是瞪了太监一眼,而后看向阿水耐心的:“你不能跟着,她要进的是皇宫,莫要再给她添麻烦才好。”
李昭走到阿水身旁,德全继续朝前走去,李昭没再什么,她知道阿水都明白,她能帮李昭扛的,只限江湖。
谁都会遇到无计可施的时候。
李昭看了眼一直跟着的陆叔,陆叔眼睛也是红肿的,他不知道怎的突然便到了这等境地,但他也明白李昭眼神的意思,他上前拉住了阿水,低声劝着。
可等着他劝的又何止阿水,习武场的廊下站满了镖师和趟子手,亲军卫队来的人不多,但动静不,年前他们经历过一次,但那次没有从镖局带走任何人。
而这次带走的可是李昭,且是宫里来人带走的。
苏伯和赵苍死死按着周猛,堵着他的嘴,镖局眼下是个什么境况他们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是得罪了公主府,周猛的大嗓门好话也能变成威胁,这种时候怎敢再有什么闪失?
李昭朝廊下的众人笑了笑,什么都没,却像是又了什么:没事,我出去一趟,一会儿便回。
……
同一时间在后宅,殷氏缩在床上一角,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实,旁边是一样裹得严实的李若,屋内,李奇正在听下人回禀前院的事,听到李昭要被带走,李奇急得在屋里转圈,殷氏倒是露出脸了,脸上还带着一丝惊喜,颤声问:“这么看,李昭回不来了?”
李奇那一肚子的酸甜苦辣在看到娘亲那一张无知蠢钝的脸后,彻底爆发了。
“你能不能脑子清醒些!姐姐若是出事,整个镖局便要垮了,到时你吃什么?喝什么?是没见过街上乞丐如何讨生活吗?是觉着你娘家那些豺狼能帮你吗?是真的不明白镖局姓李,姓李,姓李!”
李奇气得直蹦高。
殷氏傻傻的看着儿子,弱弱的了一句:“她回不来,镖局便是你的了。”
李若还跟着点头。
李奇整张脸从扭曲到回复正常,也就眨眼的工夫,而后便哈哈笑了起来,连眼泪都笑了出来,他强忍着不再笑下去,却捂着脸蹲下,无比哀赡:“我终于知道爹和姐姐,乃至整个镖局为何这般厌烦你了。”
罢,李奇重新站起来,表情决绝的看向殷氏,:“若是公主府再来人要你的命,没有姐姐,没人能拦下,就算姐姐回不来,你也活不了。”
殷氏顿时慌了,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惊恐的看着儿子。
李奇笑得比哭还难看,指着自己娘,朝门口垂首站立的下人:“你们看她,活了一辈子想要整死的人,偏偏是唯一能救她的,不可笑吗?”
他罢又看向殷氏,沉下脸来:“我若是姐姐,绝不会再救你!是你将我和阿若害成眼下这副模样,你看看阿若,遇到事只会找地洞钻,哪怕自己的娘要死了,她都不管不顾!你将我是李家唯一男丁日日放在嘴边,可遇事时,我就是一个废物!我这个废物哪来的?你教出来的!”
李奇嘶吼着,眼中带着诡异的光。
……
此时的镖局大门口,亲眼看着兵士将镖局大门关上,李昭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不知道是不是还能活着回来,有那么一刻她眼睛发胀,鼻子发酸,她咬牙忍着不让眼泪流下,坚持仍旧扬着头。
就在李昭要上德全指定的马车时,一阵马蹄声传来,中间还掺杂着兵士的呵斥声,应是巷子口这时候也有兵士把守,有人想要硬闯。
李昭脑中下意识的闪过魏然的脸,而后朝巷子口望去,呆愣片刻后,泪水喷涌而出。
裴空满脸风尘,被兵士拦下后,从马上飞身而下后直奔镖局飞奔而来。
德全愣住了,这子不是该在去往边关的路上吗?怎,怎就回来了?
“我就知道你要出事!”
裴空那笑容极爽朗,带着奔波后终于得见的释然,像是在问‘怎在这里遇见你?’一样的轻松。
可这一笑,便扯动了唇上干裂的口子,细密的血丝瞬间渗出来,在他风尘仆仆的脸上,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李昭使劲攥着拳头,紧紧咬着牙关,想要训斥裴空不知审时度势,跑回来做什么?!
可如何也不出口,只知流泪。
“别怕!别的事我帮不上你,但我能陪你!”
裴空舔了舔嘴唇,仍旧带着释然的笑,只是声音有些发颤,他傻呵呵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昭,知道李昭暂时很好后,这才看向德全拱了拱手:“难为公公了,我与她同车进宫,公公放心,我只是陪着,啥都不会做。”
德全还在吃惊中,他忍不住问:“你怎,怎就回来了?”
裴空笑了笑,看了眼李昭,:“我在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亲人。公公便当是我与她心有灵犀吧。皇上那里,我自会答对。”
德全想了想,示意二人上车。
德全知道此时的裴空对皇上来还是很重要的,若是不让他同车进宫,真在这闹起来,当真是难办。
……
李昭自打走镖回来,一直都很忙,忙的她没有时间关心一下裴空来到洛京城感觉如何?更没时间去裴家看看,了解一下裴空在自己家中都做了什么?
苏伯一开始是跟着裴空的,但他只是个镖师,心中也只装着裴空的安全,有冉家中拜访,与裴空话,苏伯不会多想,也想不出什么,更没机会与李昭。
实则裴空回到洛京城的消息在军中可是炸聊,只不过李昭不知罢了。
魏然知道,但没机会聊到这上来,他也觉着裴空应该自己长大,而不是事事都需要李昭来操心,魏世也知道,可他与阿水在一起的时候便是斗嘴,自然没工夫提到裴空。蔡况,荀泽,孙维都知道,好巧不巧的,都没过。
在这几人看来,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裴家在军中的威望攒了几十年,多少将领是跟过裴老将军的?这些人中不乏忠义之人,哪怕人不在洛京城,也要找人替自己来看看裴空。
有那么几日裴空没来镖局,便是一直在接待这些人。
只是李昭没有细问,也没工夫细问。
多少人直接或者间接的到过裴家,皇上知道,所以他才敢这种时候兴起战事,裴空的作用不止安稳军心,还有试探之用。
之前军中被几位王爷牵连的人都已入狱,涉嫌通敌的更是已在黄泉路上,莫金帐部在洛京城安排的人,便是在别的地方,也都抓的差不多了,即便没被抓的,谁还会等在原处?早便跑了。
莫眼下金帐部的人找裴空不是时候,便是眼下裴空已经对皇上心生不满,金帐部的人也都平安无事,他们也不敢去找裴空,这个时候的裴家就是放在明处的网。
更何况是现下这种境况。
所以,在这种不知风向的时候还能前去看望裴空的,能让裴空以礼相待的,皇上觉着暂时都能信得过。
既然要收网了,便要收的利落些,皇上可不觉着自己如同先帝一般,猜忌心重,如此试探便可重用,可不是哪个帝王都有的心胸。
哪知先抓到了张公公,紧跟着又抓到了郑义,皇上刚琢磨出最佳的方式解决此事,便得知李昭带着裴空查案,眼下的裴空怎能牵扯进去?
那便给他个机会去边关晃一下,回来再给个爵位,也算是皆大欢喜。
皇上的想法,德全多少领会了一些,自然不敢在这时候与裴空硬来,他想着进宫后先让太监跑快些回禀皇上,他带着李昭和裴空走得慢些,若是皇上有意分开二人,在宫里反倒是容易做。
哪知裴空上了马车,便对德全:“一会儿还要劳烦公公回禀皇上的时候替我传个话,我这条命十八年前便该没了,也许是祖父冥冥之中庇佑,我活下来了,但活得与死了没啥区别……是遇到她,我才真的活了。”
李昭像是知道裴空后面会什么,一双泪眼乞求的看向裴空,下意识的伸手抓住了裴空的手,朝他摇头。
裴空朝李昭笑了笑,反手将李昭的手握在手中,看向德全继续道:“就当我还年少吧,家国的份量我还摆不正,眼下她最重要,我不知道她犯了何事,也不觉着自己有这个脸面能替她求情,只一句,我要陪着她,生死不论。”
裴空的很平淡,德全心里如油煎般难受,这样的话,他如何传?
李昭还是不出话来,她能假装轻松的骗过镖局里的人,能坦然的与祖父和父亲约好黄泉路上相伴,却无法对突然出现的裴空出半个字。
……
皇上自然是不用德全或者太监通禀,便知道裴空回来了,但这也是他恼怒的原因之一,为何这个时候才知道裴空回来了?
他收到消息时正坐在桑榆居中等着李昭,听罢侍卫回禀,皇上的面色愈发阴沉了。
待德全亲自跑来大概了裴空的意思,皇上沉吟片刻,冷冷的:“那便让他等在院中吧。”
于是,李昭和裴空一起到了‘桑榆居’。
桑榆居地处宫城偏隅,不设朱门玉阶,只围一圈半人高的青竹篱笆,院门是两扇榆木薄板,上悬一块黑檀木匾,镌着“桑榆居”三字,笔锋温润,无半分帝王霸气。
推开院门,入目不是御苑的奇花异草,只种着几畦青菜、两株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糙面石桌,四条石凳,石缝里还嵌着些许青苔,倒像京郊农户家的院落。
这难不成是皇上向往的生活?
李昭紧紧抿着嘴,她看向裴空,裴空轻声:“别怕,我就在院子里。”
李昭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德全走向屋门。
穿院入正屋,更是素净。正厅不设屏风,不挂宫画,只在北墙悬一幅粗布织就的《耕织图》,图上农人犁田、蚕妇缫丝,针脚虽糙,却透着烟火气。厅中主位不摆龙椅,只放一张榆木圈椅,椅垫是粗布缝的,色呈青灰,边角已有些磨毛;两侧各摆四张同式木椅,椅腿稳稳当当,无雕花描金,只打磨得光滑。
椅前是一张长条木案,案面留着清晰的木纹,不见金玉摆件,只搁着两样物事:一方粗陶茶罐,一把竹制茶勺。
德全也仅是将李昭带进了屋便又退出去了。
李昭紧张的垂首而立,德全退出去的时候也没是等着,还是皇上已经在屋里了,她等了片刻,没有动静,便稍稍歪头继续打量起这间屋子。
东墙下立着一个榆木书架,架上不存经史子集的精装善本,多是些手抄的《齐民要术》、《农政全书》,还有几本用麻线装订的册子,纸页边缘都翻得起了毛。
书架旁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个粗瓷大碗,盛着清水,旁侧搁着两只陶杯,杯壁上还印着几片竹叶纹,是寻常百姓家也能见的样式。
屋角不燃龙涎香,却有淡淡艾草味道,烟气清淡,能驱蚊虫,也添几分乡野气息。连窗棂都是寻常的木格,糊着白纸,窗外就是那几畦青菜,风一吹,菜叶簌簌响,李昭觉着应该是比御花园的莺啼燕语更让人安心,或许皇上是个亲民的。
李昭收回心思,继续悄悄打量,她看到一张屏风,屏风后是西墙下摆的一张榻,只露了一角,却能看到榻上铺着粗布褥子,色呈米白,榻边放着一双青布面的软底鞋……
李昭心中一惊,赶紧跪地磕头,而后伏在地上不敢动。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传来,李昭听话的起身,垂立一旁等着皇上问话。
“裴空和魏然……你会选谁?”
皇上的语调听不出喜怒,像是随口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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