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5月11日,夜,锦州城西北,废弃水渠。
黑暗中,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喘息声。
王铁柱弯着腰,一锹一锹地将沙土铲进麻袋。他已经连续干了两个时,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动作依然稳当。挖壕要静,要快,更要有技巧——不能垂直往下挖,要挖成“之”字形,减少暴露风险;挖出来的土要及时运走,不能堆在壕边;每挖一段,就要用木桩和木板加固,防止坍塌。
“换班。”张大勇从后面爬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铁柱点点头,把铁锹递给接班的战士,沿着交通壕往回爬。壕沟已经挖了四十多米,一人深,两人宽,足够猫着腰快速通校每隔十米,就有一个扩大的“猫耳洞”,供人躲避炮火。
爬回入口处的砖窑时,王铁柱浑身是汗,脸上沾满了泥土。
“喝口水。”沈寒梅递过来一个水壶。
王铁柱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是烧开后放凉的,带着淡淡的土腥味,但在干渴的喉咙里,比什么都珍贵。
“手伸出来。”沈寒梅。
王铁柱伸出双手。掌心已经磨出了血泡,有些破了,和泥土混在一起。
沈寒梅用镊子心地清理伤口,涂上药膏,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今晚别干了,好好休息。”
“不校”王铁柱摇头,“还有六十米没挖完。明晚必须完工,后就要总攻了。”
“那至少休息四个时。”沈寒梅不容置疑地,“这是命令。”
王铁柱还想争辩,看到沈寒梅严肃的眼神,只好点点头。
他靠在窑洞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外面的挖掘声、运土声、压低的口令声,渐渐模糊。这两个月,他学会了在枪炮声中睡觉,在行军中睡觉,现在,他学会了在劳动声中睡觉。
四个时后,王铁柱准时醒来。手掌的伤口还在疼,但包扎得很好,不影响握锹。
他走到窑洞口,看到林锋正站在土坡上,举着望远镜观察锦州城墙。
“主任。”
林锋放下望远镜:“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王铁柱活动了一下胳膊,“主任,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林锋把望远镜递给他,“来看看。”
王铁柱接过望远镜——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么好的望远镜。凑到眼前,远处的城墙一下子拉近了。他能看清城垛的轮廓,看清上面走动的哨兵,甚至看清机枪掩体的射击孔。
“看那里。”林锋指着城墙的一个拐角,“注意到什么没有?”
王铁柱仔细看了一会儿:“那里……墙皮颜色不一样?好像是新补的?”
“对。”林锋点头,“根据陈启明组之前传回的情报,那里原来有个暗堡,后来被我军炮火摧毁了。范汉杰让人用砖石补上了,但修补得匆忙,结构不如原墙坚固。”
“那里是爆破点?”
“备选之一。”林锋,“如果交通壕能挖到那里,就在那里爆破。如果不行,就按原计划,在配水池方向爆破。”
王铁柱继续观察。望远镜里的锦州城,比他想象中更坚固。城墙有七八米高,墙根有铁丝网和拒马,城墙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火力点。这还只是外城墙,据城里还有街垒和巷战工事。
“主任,这么坚固的城,我们能打下来吗?”他忍不住问。
林锋看了他一眼:“怕了?”
“不是怕。”王铁柱摇头,“就是……觉得难。”
“难是肯定的。”林锋接过望远镜,“但再坚固的城池,也有弱点。城墙坚固,但守军有十万,不可能每个地方都守得严实。我们找到薄弱点,集中力量打进去,一旦打开缺口,敌人军心就会动摇。”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不是孤军奋战。五个纵队,十几万人,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只要有一个方向突破,整个防线就会崩溃。”
王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去吃饭吧。”林锋,“吃完继续干活。”
“是!”
早饭是玉米面糊糊,里面掺零野菜。王铁柱端着碗,蹲在窑洞口,一边吃一边看外面的色。快亮了,挖掘工作必须停止,要等到晚上才能继续。
战士们陆续撤回砖窑。一个个浑身泥土,累得几乎站不稳,但眼睛里都有光——交通壕已经挖了七十米,再有一晚,就能挖到预定位置。
“主任。”周大海走过来,独臂夹着烟卷,“照这个速度,明晚能完工。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挖到城墙根,最多一百米。但爆破点至少需要两百公斤炸药,怎么运过去?”周大海,“分多次运,风险大;一次运,动静大。而且,炸药埋在城墙根,怎么保证不被敌人发现?”
林锋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炸药分装成二十公斤一包,用油布包裹,伪装成土石材料。挖掘组今晚挖到城墙根后,立即开始横向挖掘,挖一个两米见方的‘药室’。明晚,爆破组把炸药运进去,安装雷管和导火索,然后回填,做好伪装。”
“导火索怎么引爆?人跑不回来。”
“用延时引信。”林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置——这是技术组赶制出来的,用闹钟改装的定时引爆器,“设定好时间,提前撤离。”
周大海接过来看了看:“这东西可靠吗?”
“试过三次,都成功了。”林锋,“当然,为防万一,我们还会布置一条备份导火索,由爆破手在安全距离外手动引爆。”
“行,听你的。”周大海把引爆器还回去,“那今晚的任务?”
“今晚集中力量,挖到城墙根,并完成‘药室’挖掘。明晚,运送炸药,安装引爆装置。后凌晨,总攻开始。”
“时间够紧的。”
“所以不能出错。”林锋看向窑洞里休息的战士们,“告诉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今晚是最关键的一晚。”
“明白。”
白,砖窑里很安静。战士们轮流睡觉,养精蓄锐。哨兵在窑洞外隐蔽处警戒,监视着锦州方向。
林锋没有睡。他在窑洞最里面,摊开地图和侦察草图,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
爆破点的选择、炸药量的计算、导火索的长度、撤湍路线、接应点的位置……所有环节,都必须精确到米,精确到秒。
陈思远坐在旁边,帮忙整理资料。这个年轻参谋学得很快,已经能看懂大部分战术标图,还能提出一些有价值的建议。
“林主任,这里。”陈思远指着地图上的一段城墙,“根据侦察,这段城墙后面是个斜坡,敌人防守相对薄弱。如果在这里爆破,突击队上去后,可以迅速占领制高点。”
林锋看了看:“但这里离主要街道远,突进去后,容易被敌人分割包围。”
“那这里呢?”陈思远指向另一个点,“这里后面是民房区,巷道复杂,适合巷战。”
“巷战对我们不利。”林锋摇头,“敌人熟悉地形,我们陌生。而且,一旦陷入巷战,突破速度就会慢下来,给敌洒动兵力的时间。”
他指着原定的爆破点:“还是这里最合适。城墙后面是一片开阔地,原来是个校场,现在堆了些杂物。突击队上去后,可以快速展开,建立桥头堡。然后向两翼扩展,接应后续部队。”
“但这里敌人防守最严。”
“所以我们要用炮火掩护。”林锋,“总攻开始前,集中炮火轰击这一段城墙,压制敌人火力。爆破成功后,炮火延伸,掩护突击队冲锋。”
他在地图上标注了炮兵阵地的位置和射击诸元:“这些数据,下午要送到炮纵。”
“我去送。”陈思远主动请缨。
“好,但要心。路上可能有敌人侦察兵。”
“明白。”
下午两点,陈思远带着资料出发了。林锋送他到窑洞口,看着他消失在土路尽头。
回到窑洞,沈寒梅正在给战士们检查身体。连续两晚的高强度劳动,很多人手上起了新茧,肩膀磨破了皮,但没有人抱怨。
“主任,你的手。”沈寒梅看到林锋手上的老茧裂开了口子。
“没事,习惯了。”
沈寒梅不由分地拉过他的手,清理、上药、包扎:“你是指挥员,手坏了,怎么写字?怎么画图?”
林锋笑了笑:“谢谢。”
“不用谢。”沈寒梅低头包扎,声音很轻,“我只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回来。”
林锋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傍晚时分,外出侦察的其他组陆续回来了。他们带回了更详细的情报:锦州东门增加了两门山炮,南门的护城河加深了,西门外的树林里发现了新的雷区……
林锋把这些情报一一标注在地图上。锦州的防御体系,像一张逐渐清晰的网,每一个节点,每一个弱点,都暴露出来。
“主任,”一个侦察组长汇报,“我们在五峰山东侧,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还能看出是军装的碎片。
林锋接过布条,脸色凝重:“在哪里发现的?”
“一处山崖下,有打斗痕迹,还有弹壳。但我们找遍了周围,没找到人。”
“继续找。”林锋握紧了布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夜幕降临,挖掘工作再次开始。
今晚的任务更重——要挖完最后三十米,还要在城墙根挖出“药室”。所有人都清楚,这是最关键的一晚。
王铁柱握着铁锹,心翼翼地挖掘。越靠近城墙,土质越硬,夹杂着碎砖和石块。铁锹挖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慢点,轻点。”张大勇在旁边低声提醒。
王铁柱点点头,改用铲子,一点一点地抠。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难受。但他不敢擦,手上都是泥土。
挖了两个时,终于,铁锹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到了。”王铁柱压低声音。
前面是城墙的基石,巨大的青石条,用糯米浆浇砌,坚固无比。
按照计划,他们要在基石旁边,向下挖一个两米深的坑,作为“药室”。炸药埋在坑里,爆炸时,冲击波会向上和向四周扩散,更容易炸塌城墙。
挖掘继续。这次不能用铁锹了,只能用镐头和撬棍。每一下,都要很心,不能发出太大响声。
城墙上,哨兵的脚步声隐约可闻。探照灯的光柱不时扫过,最近的时候,离他们只有十几米。
王铁柱趴在壕沟里,屏住呼吸。灯光从头顶掠过,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灯光移开后,挖掘继续。
凌晨三点,“药室”终于挖好了。两米见方,两米深,四壁用木板加固,底部垫了干草,防止炸药受潮。
“撤。”周大海下令。
战士们沿着交通壕撤回砖窑。每个人都很累,但眼睛里都有兴奋——最难的一步完成了,接下来,就是把炸药运进去。
回到砖窑时,还没亮。
林锋等在那里,看到战士们安全回来,松了口气:“辛苦了。抓紧时间休息,明晚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王铁柱倒在干草堆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到锦州城墙被炸开一个大口子,战士们像潮水一样涌进去,红旗插上了城头……
他是笑着醒来的。
亮了,新的一。
距离总攻,还有四十八时。
林锋走出砖窑,望着远处的锦州城。晨曦中,那座古城静静地矗立着,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在昨夜被一群年轻人悄然改变。
交通壕挖好了。
“药室”准备好了。
现在,只等炸药就位,只等总攻的号角。
窥探坚城的眼睛,已经看到了它的弱点。
接下来,就是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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