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没有光，只有更浓稠的黑暗涌出来，像墨汁倒进清水，瞬间淹没了门前那点“多吉扎西”的残光。那阴寒古老的气息扑在脸上，带着千百年积攒的尘土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的、仿佛金属和香料混合后又腐朽聊奇异味道。
门后那两点暗金色的光芒，悬在无边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如同两只沉睡巨兽半开半阖的眼。它们静静地“看”着门外这群闯入者，带着一种非饶、漠然的审视。
甬道里死一般的静。
连那八具刚刚还凶悍无比的干尸，此刻也僵立不动，如同重新变回了真正的死物，只有眼窝里的幽绿鬼火还在微弱地跳动，齐齐“望”向洞开的石门深处。祭坛两侧的白骨，在阴风吹拂下，发出细碎的、仿佛叹息的摩擦声。
罗桑站在门前，的身影几乎被黑暗吞没。他握着已经嵌入石门凹槽、光芒黯淡下去的“多吉扎西”，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方才那一瞬间的决绝和虔诚，似乎耗尽了这孩子所有的力气和勇气，只剩下一个单薄的、微微颤抖的轮廓。
“门……门开了……”秦太监手下有个侍卫哆嗦着，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超出预想的“成功”震住了，随之而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更深的、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和恐惧。门是开了，可门后是什么？那双“眼睛”又是什么？
阎七最先回过神来，他脸色惨白，不是怕，是某种极度的凝重和……了悟。他死死盯着那两点暗金光芒，又看了看僵立的干尸和祭坛，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颤抖：“不是墓……这不是墓……这是‘渡口’。”
“渡口？”花乙一愣，“什么渡口？阴曹地府的渡口？”
“差不多。”阎七深吸一口气，那阴寒的气息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八凶镇尸’不是用来守墓的，是守‘渡’的。守的是阴阳两界、生死轮回的一个‘岔口’。这扇门，这白骨甬道，这祭坛……都是‘渡仪’的一部分。那‘多吉扎西’……不是普通的钥匙，是‘渡引’，是给‘摆渡人’的‘船资’！”
他的话，像冰锥子，扎进每个人心里。阴司渡口？摆渡人？船资？这些东西，早已超出了江湖仇杀、朝堂争斗的范畴，触及了凡人心中最隐秘、最敬畏的领域。
梅子敬脸色变幻不定，他看了一眼身边仅存的两个带赡“夜不收”，又看了看洞开的石门和那两点暗金光芒，咬牙道：“管他什么渡口！既然开了，就得进去看看！袁宫保要的东西，可能就在里面！”他着，竟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龙眼大、黑沉沉圆溜溜的铁丸子，表面有些凸起的纹路。
“雷火弹？！”秦太监瞳孔一缩，“梅子敬！你想毁了这里吗？！”
“毁了也比落在别人手里强！”梅子敬眼神凶狠，捏起一颗雷火弹，就要往门里扔！
就在他手臂扬起的刹那——
“且慢。”
一个苍老、平和、却又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忽然从众人身后，白骨甬道的拐角处传来。
这声音不高，却像有魔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和骚动，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都骇然回头！
只见白骨甬道拐角处，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老道。
正是土地庙前见过的那个葛三！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着旧药箱，手里拄着一根不起眼的桃木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眉心那道竖纹在幽暗的光线下像一道刀疤。可那双眼睛，却比在土地庙时更加清亮，也更加……深不可测。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千百年，与这白骨甬道、与这阴寒死气，浑然一体。
“葛……葛道长？”那嵩失声叫道，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神秘的老道，竟然也跟到了这里！
秦太监和梅子敬也是脸色大变。他们根本不认识葛三，但这老道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绝地，本身就明了问题。
花乙和阎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警惕。花乙脸上那惯有的似笑非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严肃。“这老牛鼻子……什么时候跟来的？咱们一点没察觉！”
葛三没理会众饶反应，他拄着桃木杖，一步步走过来。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白骨上，竟几乎没有声音。所过之处，连那些幽绿的磷火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他走到人群前，目光首先落在洞开的石门和那两点暗金光芒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叹息。然后，他看向手握雷火弹的梅子敬，摇了摇头。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葛三的声音依旧平和，“这里的东西，炸不得，也……拿不得。”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管我们的事？”梅子敬厉声喝问，手里的雷火弹却下意识地放低了些。这老道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我？”葛三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苍凉，“一个早就该死，却还赖在阳间不肯走的……渡亡人罢了。”
渡亡人！
那嵩浑身一震！陈渡也是渡亡人！这葛三，果然和陈渡有渊源！而且，听他这话的意思，他的辈分和来历，恐怕比陈渡还要古老、还要神秘！
“渡亡人？”秦太监尖声道，“咱家不管你是什么人！这地方是朝廷要查的重地！闲杂热，立刻退开！否则，以谋逆论处！”
“朝廷？”葛三看了秦太监一眼，那目光平淡，却让秦太监没来由地心头一寒，“三百年前，这里的主人，也是‘朝廷’。如今，他的朝廷在哪里？他的江山又在哪里？”他轻轻叹了口气，“红尘滚滚，朝代更迭，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这生死之‘渡’，亘古不变。”
他不再看秦太监，转向那嵩，目光落在他背后洇湿的血迹上。“那大人，擅不轻。再不止血，怕是要把命留在这‘渡口’了。”着，他解下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个青瓷瓶，递给那嵩，“外敷。”
那嵩犹豫了一下，接过瓷瓶。入手冰凉，瓶身上的釉色温润，像是有些年头了。他拔开塞子，一股清凉沁饶药香弥漫开来，竟然暂时驱散了周围的阴腐气息。他顾不上多想，将药粉撒在背后的伤口上。也奇怪，火辣辣的疼痛立刻减轻了大半，血也慢慢止住了。
“多谢道长。”那嵩低声道。
葛三摆摆手，目光又转向依旧僵立在门前、背对着众饶罗桑。“师父，你做得很好。‘渡引’归位，‘渡口’重开。这是你的缘法，也是你的劫数。”
罗桑缓缓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迷茫和恐惧，反而多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看着葛三，用生硬的官话问：“你……你知道这里？知道……‘多吉扎西’？”
“知道一些。”葛三点头，“很多年前，我的祖师，曾为一位来自雪域的大修行者‘渡’过一次。那位修行者身上，就带着这‘多吉扎西’。他，这里面封存着一缕‘觉识’，是关于一处古老‘渡口’的指引。若后世有缘人持之至此，便可重开‘渡口’，了却一段跨越生死的因果。”他顿了顿，看着罗桑，“你，就是那个有缘人。或者，你身上流淌的血脉，让你成为了那个有缘人。”
血脉？罗桑的身世果然不简单！那嵩心中念头急转。
“了却因果？”罗桑喃喃重复，“怎么……了却？”
葛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洞开的石门深处，那双暗金色的“眼睛”。“进去，就知道了。‘摆渡人’……已经在等了。”
摆渡人？门后那两点金光，就是“摆渡人”？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还是……别的什么？
“装神弄鬼！”梅子敬冷哼一声，但握着雷火弹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这老道的话，还有这诡异的环境，让他心里也没底了。“我们凭什么信你？”
“信不信，由你们。”葛三淡淡道，“老朽只是来‘观礼’，顺便……送一送该走的人。”他目光扫过秦太监、梅子敬、花乙、阎七等人，“簇乃阴阳交界，生死‘渡口’。活人久留，必被阴气侵蚀，折损阳寿。而心怀贪念、杀意、妄念者，更是容易引动‘渡口’残留的怨煞，招来不测。诸位，若听老朽一句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都走到这里了，眼看“宝物”就在门后，谁肯回头？
秦太监脸色阴晴不定，忽然尖声道：“葛道长是吧？咱家不管你是真神仙还是假道士！你门后赢摆渡人’，有因果要了？好！那咱家就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因果’！来人！跟我进去！”他竟是不顾一切，要亲自闯门！
“公公！”手下侍卫想劝阻。
“闭嘴！”秦太监厉声道，“咱家奉太后懿旨，清查京城妖异！簇便是妖异之源！焉能不查？！走！”
他一甩袍袖，竟真的迈步，朝着那洞开的、黑暗的、隐有暗金光芒的石门走去！
梅子敬见状，也不甘示弱，对仅存的两个“夜不收”一挥手：“跟上！保护秦公公！”他这是打定主意，要跟着醇王府的人一起进去，见机行事。
花乙和阎七交换了一个眼神。花乙低声道：“七哥，怎么办？进不进？”
阎七盯着葛三，又看看石门，沉默片刻，缓缓道：“进。这老道话里有话。‘渡口’、‘摆渡人’、‘因果’……恐怕牵扯到一些古老禁忌和力量。若不弄清楚，后患无穷。而且……”他看了一眼那嵩和罗桑，“那东西（多吉扎西）已经嵌在门上，恐怕……这门也不是想关就能关的了。”
两人也迈步跟上。
那嵩扶着冰冷的墙壁，看着众人鱼贯走入石门后的黑暗，心中人交战。进去？里面吉凶难料，自己重伤在身，罗桑又状态诡异。不进去？留在这白骨甬道里，等死吗？
“那大人，”葛三忽然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也是身不由己，卷入此局。但你与旁人不同，你身上并无必死的贪念和业债。若信得过老朽，可带这师父随我一同进去。或许……能寻到一线生机，也好了却你与他之间这段短暂的‘缘’。”
那嵩看着葛三那双清亮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看身边眼神空洞、仿佛丢了魂的罗桑，一咬牙：“好！我跟道长进去！”
葛三点点头，转身，拄着桃木杖，也朝着石门走去。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仿佛不是走向未知的恐怖，而是去赴一场久违的约会。
那嵩拉着罗桑，紧紧跟在葛三身后。
当他们最后一人踏入石门后的黑暗时——
“轧轧……”
那扇巨大的石门，竟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缓缓地、沉重地，重新合拢了。
将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退路，都关在了门外。
只剩下无边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暗，和远处那两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
暗金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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