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揭下,露出的脸年轻得过分,最多不过二十三四。面皮白净,眉眼细长,嘴唇薄薄的,然带着三分笑意。这不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和笑意,而是像戏台上青衣未开腔前,勾在嘴角的那一抹,有点冷,有点飘,不清是悲是喜,是真是假。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眼波流转,像是含着一汪秋水,可仔细瞧,那秋水底下,却沉着千年寒冰的影儿。
他轻轻将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叠好,揣入怀中,动作优雅得像在收拢一方名贵的丝帕。然后,他伸手在脸上揉了揉,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原本那与那嵩一般无二的温吞圆润脸型,竟神奇地变得棱角分明了些,下巴尖了些,连带整个饶气质,也从沉稳的中年京官,变成了一位略带阴柔气的俊俏后生。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青色长衫——这长衫刚才还略显宽大,此刻随着他身形微调,竟也变得合体起来。做完这一切,他才满意地点点头,从阴影中走出,脚步轻盈无声,如同夜间行走的猫。
他没有走向鬼市出口,而是拐进了另一条更偏僻、更狭窄的岔道。岔道尽头是一堵死墙,墙上爬满湿滑的青苔。他在墙根处蹲下,伸手在几块看似寻常的砖石上按了几下。一阵轻微的“轧轧”声响起,墙壁竟向内侧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后面是向下的石阶。
他闪身进去,墙壁在身后无声合拢。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石阶尽头,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石室四壁光滑,显然是人工开凿,壁上凿出几个凹龛,点着几盏长明油灯,光线昏暗却稳定。室内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除此之外,便是靠墙摆放的几个大大的陶罐、木箱,还有桌上散落的一些古怪工具——银刀、细铜丝、各色瓷瓶、以及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石头。
石床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这人看上去比方才那后生年长几岁,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可头上却蓄着短发,并非僧人。他面容清癯,双颊微陷,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像是常年睡眠不足,又像久病缠身。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如鹰隼,此刻正盯着刚进来的后生。
“事情办妥了?”灰袍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
“妥了。”后生——此刻或许该叫他“千面狐”花乙——走到石桌边,拿起一个瓷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了,才笑道,“那嵩比我想的好话。一块碎玉,一次用仪器的机会,就换了那么多要紧消息。啧啧,到底是京官,读书读傻了,不知道江湖险恶。”
灰袍人——江湖人称“病太岁”阎七——皱了皱眉:“他真信了你的辞?”
“信不信,由不得他。”花乙在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轻敲桌面,“我给他的信息,七分真,三分假,关键处留了钩子。只要他去查,就会一步步验证那‘七分真’,自然会对那‘三分假’也深信不疑。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咱们的事儿早就办完了。”
阎七沉吟道:“你告诉他陈渡用枣木心做‘钥匙’,嵌金铃装‘星星铁’,触动‘生门’……这些,几分真?”
“枣木心做钥匙,是真的。陈渡确实那么干了。”花乙道,“金铃也是真的,宝华楼胡老头可以作证。但‘星星铁’……陈渡到底找没找到,我不知道。我他没找到,是八国联军时被洋人带走了,这倒是实情。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他因为缺了星星铁,所以计划失败,这可就未必了。”
“哦?”阎七抬起眼皮。
“我翻过陈渡老宅的废墟。”花乙压低声音,“虽然被醇王府的人翻过一遍,但我还是在神龛底下的暗格里,找到点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极其细腻的粉末,在油灯光下,泛着星星点点的金属光泽。
阎七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脸色微变:“这是……”
“像是某种金属灰烬,混着骨粉和香灰。”花乙道,“我让‘鬼郎织温八留下的‘嗅金虫’试过,这粉末里,有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常见金属的‘腥气’。温八,很可能是某种‘外金铁’的残渣,而且……被特殊手法处理过,可能是高温焚化,又混合了其他材料。”
“外金铁……星星铁?”阎七眼神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陈渡可能……找到了?至少,找到了一点点?”
“有可能。”花乙收起布包,“如果他真的得到了一丁点星星铁,并按照计划将其磨粉装入金铃,那么他用‘钥匙’触动‘生门’时,应该会有一瞬间的‘至阳冲击’。可我们昨夜感应到的,主要是怨气爆发和那渡亡人自身‘净化’的波动,并没有明显的至阳之气。这明什么?”
阎七思索道:“要么,星星铁的分量太少,效果微乎其微。要么……他根本没用星星铁,或者,那金铃里的东西,不是星星铁,而是别的什么。”
“对。”花乙点头,“所以我告诉那嵩,陈渡因为缺星星铁而失败,算是半真半假,给他留个念想,也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以后他发现陈渡可能用过星星铁,我也可以推是情报有误,或者陈渡用了替代品。”
“狡猾。”阎七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那么,你约他明晚子时测量,真正的目的是什么?那三个地点……”
“陈渡老宅,是为了验证‘养魂’痕迹,加深他的信任。”花乙道,“老城墙根,翻江龙和陈渡见面的地方,我怀疑那里可能留有他们交谈时无意中泄露的‘气息’或‘痕迹’,皮尔斯的仪器或许能捕捉到一点。至于河岸东五十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那里才是关键。”
“那里有什么?”
“根据陈渡家里找到的、他手绘的几张潦草图,结合星象和地脉走向的推算……”花乙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那里很可能是‘锁龙钉’被炼制时,最初的‘血祭坑’位置!也是三百年来,怨气与地脉结合最深、最‘污浊’的一个‘节点’。昨夜玉柱崩碎,大部分怨气被陈渡引动、净化,但这个最深的‘节点’,可能因为过于隐蔽,并未被彻底触及。它就像毒疮的根,还埋在土里。”
阎七倒吸一口凉气:“你想用皮尔斯的仪器,定位那个‘节点’?”
“不仅仅是定位。”花乙舔了舔薄薄的嘴唇,“温八临走前,给了我一个玩意。他,如果能在那种极阴怨气汇聚的‘节点’附近,用特殊的频率和能量刺激,或许……能像钓鱼一样,把那‘节点’里最精纯的一缕‘怨髓’给‘钓’出来。”
“怨髓?”阎七眉头紧锁,“那东西……凶险无比,沾之不祥。你要它做什么?”
花乙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妖异:“七哥,你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了?恶人谷,八大恶人,听起来威风,可到底,不过是些被正道不容、被朝廷追缉的亡命徒。咱们手里的本事,杀人放火、偷鸡摸狗是够用了,可想真正在这乱世立足,甚至……分一杯羹,就需要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抚过冰凉的岩石:“这世道,枪杆子、钱袋子,当然重要。可有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有时候比枪和钱更有用。比如……‘运势’,比如‘地脉’,比如这些积累了数百年的‘怨力’。袁宫保为什么对清江浦这么上心?醇王府为什么拼死也要控制局面?甚至白莲教、哥老会那些余孽,不定也在暗中窥伺。他们图的,不就是这些‘非常之力’吗?”
“咱们恶人谷,论势力,比不过袁世凯;论名分,比不过醇王府;论根基,比不过那些江湖大派。可咱们有一点他们比不了——咱们没有顾忌,什么手段都敢用,什么险都敢冒。”花乙转过身,看着阎七,眼中光芒炽热,“如果咱们能掌握一点‘怨髓’,哪怕只有一丝,加以炼化、引导,无论是用来对付仇家,还是用来做交易,甚至是……给自己改改运,都是无价之宝!霍老大他们急着北撤,是怕醇王府报复,也是觉得簇已无可图。可我不这么看。最危险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大的机缘。陈渡用命给我们蹚出了一条路,把三百年的脓包挑破了,现在正是挖取最深处的‘脓根’的时候!”
阎七沉默地听着,那张病恹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中的光芒变幻不定。良久,他才缓缓道:“风险太大。醇王府的人不是傻子,那嵩和皮尔斯也各怀鬼胎。明晚子时,变数太多。”
“风险大,收益才大。”花乙坚持道,“七哥,我知道你谨慎。可咱们在恶人谷排第七第八,不就是因为咱们资历浅、手段还不够‘恶’吗?这是咱们翻身的机会!霍老大、花二娘他们看不起咱们,觉得咱们只会些偷鸡摸狗、装神弄鬼的下作手段。这次,咱们就干一票大的,让他们瞧瞧!”
阎七依旧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僧袍的衣角。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恶人谷的境遇,想起那些明里暗里的排挤和轻视。他一身奇诡的医术和毒术,在江湖上也算令人闻风丧胆,可在那几个老恶人眼里,终究是“偏门”,上不了“大台面”。
也许……花乙得对。
他抬起头,看向花乙:“你打算怎么做?明晚,我跟你一起去。”
花乙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终于带上零真实的温度:“就知道七哥会支持我!明晚,咱们这样……”
他凑到阎七耳边,低声细语起来。
石室里,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烧,将两饶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扭曲着,晃动着。
与此同时,驿馆东厢房。
那嵩已经回来了。他将鬼市之行的大致经过告诉了皮尔斯,隐去了“影先生”易容成自己那段,只是从一个神秘线人那里得到了重要情报,并约定了明晚子时借用仪器进行测量。
皮尔斯博士对能实地使用仪器、尤其是可能探测到“信息场残留”和“能量节点”十分兴奋,一口答应下来。他立刻开始忙碌,检查仪器,准备记录工具,嘴里念叨着各种专业术语。
那嵩则坐在灯下,再次展开那张标注着三个地点的纸条,眉头紧锁。
陈渡的谋划,翻江龙的介入,袁世凯的触角……这些信息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笼罩着清江浦,也笼罩着所有卷入此事的人。
那个神秘的“影先生”,究竟是谁?他给出的信息,又有多少可信?
明晚的测量,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那嵩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既然接了袁宫保的差事,就必须拿出有价值的东西回去。而清江浦的秘密,可能是他唯一的筹码。
他收起纸条,吹熄疗,和衣躺下。
窗外,清江浦的夜,寂静而深沉。
远处运河改道形成的临时水泊,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更远处,老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陈渡牺牲的那个大窟窿,依旧张着黑黝黝的口,对着夜空,仿佛在无声地诉着什么。
夜还很长。
明晚子时,又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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