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在清江浦城西，离码头隔了两条街，是个两进的院子。平日里接待过往官，不显山不露水。如今住了理藩院章京和洋牧师，倒显出几分不该有的“贵气”来。
柳文渊亲自安排的，把最好的东厢房腾给了那嵩和皮尔斯，又调了四个衙役在门口守着，美其名曰“听候差遣”。那嵩带来的两个笔帖式住了西厢，自己带来的随从和马夫，挤在倒座房里。院子不大，一时间显得满满当当。
那嵩进了屋，掸璃袍子上的灰，便在临窗的八仙椅上坐了。皮尔斯把那个铜盒子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掏出个羊皮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趴在桌边，一边看那表盘指针，一边刷刷地记。两个笔帖式垂手立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柳大人费心了。”那嵩端起衙役刚沏上来的茶，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王爷有令，让我等在此静候。我们客随主便，只是这清江浦地动水改，民生多艰，柳大人身为地方父母，想必忙碌得很，不必在储搁了。”
这话是送客了。柳文渊讪讪地笑了笑：“那大人体谅，体谅。下官就在前头衙门，大人有何吩咐，随时唤人便是。一应用度，都已安排妥当。”罢，又朝皮尔斯拱了拱手，这才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门一关，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皮尔斯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嵩才放下茶杯，慢悠悠开口：“如何？”
皮尔斯头也不抬，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表盘，那几根指针正轻微但持续地颤动着，方向并不固定，似乎在捕捉着什么微弱而散逸的信号：“能量残余……非常微弱，但确定存在。不是常规的地磁或矿物辐射，是一种……未曾记录过的波动模式。频率极低，近乎停滞，但振幅的衰减曲线很奇怪，不像是自然消散，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或‘束缚’住了。源头指向……东南方向，大约一里半，应该是……那个塌陷区域。”
“残余？”那嵩微微皱眉，“不是那‘锁龙钉’已经彻底毁了么？”
“物质实体是毁了。”皮尔斯终于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夹鼻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科学家的狂热与困惑，“但这种能量场……或者‘信息场’，似乎并未完全消散。它……它更像是一个被强行打破的‘泡’，大部分内容物溢散了，但‘泡’的‘膜’，或者结构的‘印记’，还残留在空间里。非常有意思……这与我们之前在南美马丘比丘遗址、埃及吉萨高原边缘探测到的某些残留信号，有部分相似性，但又不完全相同。那些是古老的祭祀或建筑活动留下的‘精神印痕’，而这里的……更复杂，掺杂了巨量的、强烈的情感负荷……痛苦、愤怒、不甘……还有最后那奇特的……‘净化’波动。”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笔记本：“那位死去的‘渡亡人’，他最后的行为，从能量角度看，是进行了一次超高强度的、聚焦性的‘信息干涉’。他以自身为介质，强行改变了那片区域能量场的‘相位’和‘熵值’，这需要……难以想象的意志力和某种我们现在无法理解的技术或……嗯，‘仪式’。”
那嵩听着这些半懂不懂的术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也就是，那地方，还赢东西’？”
“不是实体东西。”皮尔斯摇头，“是‘场’，是‘信息’。就像一池被搅浑后又沉淀下来的水，杂质看似没了，但水分子排列的方式，水里溶解过的盐分离子的记忆……还在。如果有人懂得方法，或许能从之读取’出一些……碎片化的信息，甚至……尝试‘重聚’某些特征。”
那嵩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重聚？像把打碎的镜子拼回去？”
“不不不，没那么简单。”皮尔斯连连摆手，“信息一旦散逸，就像泼出去的水，无法完全收回。但如果是高度结构化的信息场，就像……就像一本书被撕碎了，碎片还在。理论上，如果收集到足够多的、带有特定‘标记’的碎片，或许能拼凑出部分‘章节’或‘段落’。但需要极其精密的‘导引’和‘解码’工具。我的‘地脉谐波探测仪’，只能探测到‘碎片’存在和大致分布，无法读取内容。”
他指了指桌上的铜盒子，语气有些遗憾：“这已经是目前最先进的仪器了，是卡文迪许实验室的最新成果。但面对这种……东方特有的、混合了灵性维度的复杂场，它的解析能力还很有限。”
那嵩沉吟片刻：“如果……我们能得到那根玉柱的碎片呢？真正的、带有符文的碎片？”
皮尔斯眼睛一亮：“那将大有帮助！物质载体是信息最好的‘锚点’！尤其是经过特殊仪式处理的载体，本身可能就是信息场的‘储存器’或‘放大器’！如果能得到足够多、尽可能大的碎片，配合我的仪器，或许……真的能尝试解读出一些关于那个‘符阵’，甚至是被它镇压的‘地脉能量’特性的信息！”
他激动起来，语速加快：“那大人，袁总督对这项研究非常支持！他认为，理解这些古老的力量运作方式，无论是用于勘测矿脉、预测地质活动，还是……其他方面，都可能具有难以估量的价值！欧洲列强早已开始系统研究世界各地的‘神秘遗产’，我们不能落后！”
那嵩摆了摆手，示意他冷静：“皮尔斯博士，我明白。袁宫保的深意，我也略知一二。只是眼下，醇王盯得紧，昨夜又刚出了那么大的事，玉柱碎片恐怕……”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叩”三声，两短一长。
那嵩脸色一动，对两个笔帖式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又轻轻拉开一条缝，朝外张望了一下，回头低声道：“大人，是驿馆送热水的杂役。”
“让他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粗布短打、低着头、提着个大铜壶的汉子闪身进来，又迅速关上了门。他把铜壶放在地上，直起身，摘下头上破旧的毡帽，露出一张平淡无奇、丢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
可他一开口，声音却与那憨厚的外表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子市井的油滑与精明：“那大人，博士，二位受惊了。这清江浦的水，深着呢。”
那嵩看着他，微微颔首：“是‘隆昌’的朋友？”
“正是。”汉子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白纸扇白爷临走前吩咐了，理藩院的那大人和皮尔斯博士是自己人，让的们务必照应着。的在这清江浦码头混了十几年，人头熟，地头也熟。”
“白纸扇？”那嵩挑眉，“他现在何处？”
“白爷和杜香主……哦，前杜香主，跟着霍老爷子他们往北边去了。走得很急，这地方暂时不能待了。”汉子压低声音，“不过白爷留了话，那‘东西’的碎片，醇王府的人肯定惦记着，不定今晚就会动手去搜。让的告诉那大人，码头往东三里，废弃的龙王庙后头，有个淤塞多年的水闸，闸板底下，藏零‘干货’。是昨夜混乱时，咱们的人趁乱从河床边上摸回来的，不多，就三块，但都有巴掌大，刻着符呢。”
那嵩和皮尔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干得好！”那嵩赞道，“白纸扇果然心思缜密。那龙王庙……现在可有人盯着？”
“醇王府的兵主要围着码头和那大窟窿，龙王庙那边偏，暂时没人。”汉子道，“不过，的来的时候，瞧见秦太监那老阉狗，正挑人呢，都是好手，还准备了绳索和筐，怕是真的今晚要下窟窿。大人若要取那‘干货’，得趁早。”
那嵩沉吟道：“东西自然要取。但你一个人……”
“大人放心。”汉子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狠厉，“的虽上不得台面，可在这清江浦，也有几个过命的兄弟。取几块石头，手到擒来。只是……”他搓了搓手指，“白爷，那大人和袁宫保，不会亏待弟兄们。”
“好。”那嵩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面额不，递了过去，“这是定金。东西到手，验明无误，另有重谢。”
汉子接过银票，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点头道：“那大人爽快！一个时辰后，还是这里，的把‘干货’带来。”罢，重新戴上毡帽，提起铜壶，又变回了那个不起眼的杂役，低着头开门出去了。
屋里重归寂静。
皮尔斯博士兴奋地搓着手：“那大人，如果真能得到那三块碎片，我的研究就能取得实质性进展！或许能揭开那‘锁龙钉’符阵的部分秘密！”
那嵩却没那么乐观，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院子里那两个看似在晒太阳、实则眼神锐利的“衙役”，低声道：“博士，切莫高兴太早。这清江浦，现在就是一口烧开的油锅。醇王府、我们、还有不知藏在哪里的其他眼睛，都盯着呢。白纸扇留这一手，既是示好，也是把咱们往油锅边上推。他这是想借咱们的手，继续搅浑水，还是另有所图？”
他转过身，看着皮尔斯：“东西要拿，但要万分心。你准备好仪器，如果碎片到手，立刻尝试初步探测。但记住，无论发现什么，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记录在可能被查获的载体上，更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包括……你的那些欧洲同校”
皮尔斯怔了怔，随即郑重点头：“我明白，那大人。科学的成果，应该首先服务于这片土地的主人。”
夜色，渐渐笼罩了清江浦。
码头上点起了不少火把和灯笼，绿营兵的巡逻比白日更密。那巨大的窟窿像一只沉睡的怪兽，趴在黑暗里，偶尔有夜风穿过，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回响。
秦太监换了身利落的黑衣，带着四个同样装扮的精悍侍卫，悄悄来到了窟窿边缘。绳索、竹筐、钩竿、还有几盏用黑布蒙了半边光的特制气死风灯，都已准备妥当。
“动作要快，要轻。”秦太监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下去以后，以那断柱为中心，五丈为界，仔细搜。凡是颜色、质地、纹路异常的石头，尤其是带刻痕的，全部捡回来。遇到任何不对劲，立刻示警，拉绳子。”
“嗻！”四个侍卫低声应道。
绳子缓缓放下，两个侍卫率先下去，秦太监和剩下两个在上面警戒。
而与此同时，驿馆东厢房的灯，也一直亮着。
皮尔斯博士伏在桌上，全神贯注地调试着他的“地脉谐波探测仪”。那嵩则坐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眼睛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在等。
等那个送热水的杂役，等那三块可能改变很多事情的“碎玉”。
更在等这清江浦的夜，还能孵出多少意想不到的“变数”。
子时三刻。
驿馆后墙的阴影里，那个杂役打扮的汉子，像只狸猫一样溜了回来。他没走正门，而是翻过一截矮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东厢房的窗根下。
他怀里，鼓鼓囊囊的，用一块油腻的包袱皮裹着。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伸出手指，在窗棂上，又叩了三下。
两短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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