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水,从未这般烫过。
不是真个儿沸了,是那股子从河心窟窿里冒出来的暗红光芒,映在人眼里,烧在人心上,烫得慌。醇王贝子溥佶带来的绿营兵,枪戟如林,将码头围得铁桶一般,可那桶底仿佛架在火炭上,滋滋作响,不知几时便要炸开。
溥佶站在临时搭起的了望棚下,蟒袍的袖口被夜风鼓荡着。他年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像一块浸了冷水又急着要用的生铁。秦太监佝偻着身子立在一旁,眼皮耷拉着,只偶尔从缝隙里溜出一线精光,扫过那些被看管起来的“江湖人”。
杜彪梗着脖子,脸色灰败里透着不甘。白纸扇则低眉顺眼,手里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不见了,空着的手微微蜷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划拉,不知算计着什么。翻江龙手下的黑鱼倒是平静,抱臂而立,目光偶尔与秦太监碰一下,又迅速错开,像两条在浑水里擦身而过的老泥鳅。
“报——!”一个探马满头大汗奔来,单膝点地,“贝子爷!上游十里,龙门漩附近,水势越发怪异,漩涡扩大了一倍不止,中心……中心隐隐有黑气上涌,夹杂腥风!沿岸已有零星牲畜惊厥,百姓恐慌!”
又一个衙役连滚爬过来:“大人!柳大人!后、后衙看守周秘书长的兄弟来报,周秘书长他……他房里没动静,敲门不应,怕是……”
柳文渊腿一软,差点跪下,惶急地看向溥佶。溥佶眉头锁得更紧,还未开口,码头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夹杂着呼喝与几声短促的惨剑
“怎么回事?!”带兵的千总按刀厉喝。
只见外围的兵丁一阵人仰马翻,七八条身影,竟如鬼魅般从阴影里、从货堆后、甚至从贴近河面的船上骤然扑出,手段狠辣利落,瞬间放倒了十来个兵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闯进了核心区域!
来人身法各异,衣着杂乱,有穿短打的,有罩破袍的,甚至有个妇人打扮的。但个个眼神剽悍,气息沉凝,行动间带着一股子百无禁忌的邪性劲头。为首的是个干瘦老头,山羊胡子,眼睛眯缝着,像没睡醒,手里拄着根黄铜烟杆。可他往那儿一站,连秦太监都微微抬起了眼皮。
“嗬!好热闹的码头,好霸道的王师!”干瘦老头嘬了口烟,慢悠悠吐出,烟气竟凝而不散,带着股辛辣的怪味,“堵着河道,不让爷们儿看龙王显圣,是几个意思?”
“放肆!王爷在此,岂容尔等草莽撒野!”千总拔刀上前。
老头眼皮都没抬,旁边一个铁塔般的黑面汉子嘿然一笑,蒲扇大的手一巴掌拍在旁边一个半人高的榆木缆桩上。“咔嚓”一声闷响,那实心木桩竟拦腰裂开,木屑纷飞。黑面汉子搓了搓手:“官爷,讲理就讲理,动刀动枪,伤了和气。”
绿营兵们一阵骚动,面露惊色。这手硬功,可不是寻常江湖把式。
溥佶抬手止住了要发作的千总,目光沉沉打量来人:“你们是何人?闯我王师阵列,可知是死罪?”
“死罪活罪,得看阎王殿的簿子上怎么写。”老头又嘬口烟,似笑非笑,“至于名号……出来,怕吓着贝子爷您这金枝玉叶。江湖上的朋友,抬爱,叫我们一声‘恶人谷’来的。”
恶人谷!
这三个字一出,码头上知情的老江湖,包括杜彪、白纸扇,甚至黑鱼,脸色都变了几变。连秦太监那耷拉的眼皮也终于掀开了大半。
那是近十年才在运河黑白两道间响亮起来的名号。没人知道那“谷”在何处,只知里面聚拢了一伙无法无、手段奇诡、行事只凭喜怒的狠角色。他们不像漕帮有根基,不像盐枭有脉络,也不像寻常匪类只图财货。他们似乎什么都沾,又什么都不在乎,行事往往出人意料,偏又个个身怀绝技,官府围剿几次,连窝都没摸着,反倒折损不少人手,渐渐成了个令人头痛又讳莫如深的传。
人称“八大恶人”,眼前这七八个,看样子是来了大半。
“原来是恶人谷的朋友。”溥佶竟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只眼底寒意更深,“不知夤夜至此,所为何事?莫非也是来看这‘龙王显圣’?”
“显圣不显圣的,老头子我没兴趣。”干瘦老头,正是恶人谷之首,自称“鬼算盘”霍三钱。他敲了敲烟杆,“我们是来找饶,顺便,拿点该拿的东西。”
“找人?找谁?拿什么?”溥佶问。
霍三钱没直接回答,浑浊的老眼扫过杜彪、白纸扇,最后在黑鱼脸上停了停,嘿嘿一笑:“翻江龙那老泥鳅,自己缩在水底捣鼓,倒让你们这些虾米在面上挡灾?他答应给我们的‘那份’,时辰可到了。”
黑鱼面色一紧,抱拳道:“霍老爷子,龙爷正在办事,答应诸位的东西,事成之后,自然……”
“事后?”霍三钱旁边那个一直没话、面容惨白如纸、穿着不合时夷宽大寿衣的汉子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钝刀刮锅底,“我们恶人谷,从不赊账。翻江龙拖了三年,真当谷里的规矩是摆设?”这人绰号“活尸”莫三,据常年与死物为伴,一身阴寒功夫诡异莫测。
杜彪忍不住插嘴:“你们……你们和翻江龙有交易?”
“交易?”一个穿着花哨绸衫、摇着描金扇、作富家公子打扮,眼神却流里流气的青年嗤笑,“杜香主,这运河上的生意,可不只你漕帮一家做。翻江龙借了谷里的‘阴兵船’和三张‘避水符’,好用‘水府’里的一样东西抵债。如今债期到了,东西呢?”这是“花间盗”柳七,轻功卓绝,擅开各类机关锁钥。
白纸扇瞳孔一缩。“阴兵船”、“避水符”……这都是传中的偏门法器,难怪翻江龙有把握深入那等险地!
黑鱼沉声道:“柳公子,龙爷确借了贵谷法器,但眼下龙爷尚未出来,东西是否得手也未可知。诸位此时发难,岂非……”
“我们不管他得手不得手。”一个膀大腰圆、屠夫模样,腰间别着两把剔骨尖刀的壮汉闷声道,他桨屠夫”郑千斤,声音嗡嗡响,“我们只要东西。没有东西,就用他那‘江龙帮’上下百十口子的性命抵利息!”着,还舔了舔嘴唇,目光扫过那些绿营兵,竟有些跃跃欲试。
一直沉默的秦太监忽然尖声开口,像钢丝刮过瓷片:“杂家倒是好奇,翻江龙许诺的,究竟是‘水府’里的哪样东西,值得恶人谷如此兴师动众?”
霍三钱深深看了秦太监一眼,嘬了口烟,慢吞吞道:“这位公公好眼力。也不是什么稀世奇珍,不过是一块……‘镇魂玉魄’罢了。”
“镇魂玉魄?”溥佶眉峰一挑。
“相传是前朝镇河高人以性命炼化,能定江河魂魄,镇八方妖祟。”霍三钱眯着眼,“当然,对我们这些粗人没啥用。不过嘛,宫里有些上了年头的老物件,老宅子,据用得上这个镇一镇……免得夜里不太平。”他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直指宫廷秘辛!
秦太监脸色瞬间阴沉下去,溥佶眼中也闪过一丝厉色。这恶人谷,知道的未免太多了!他们此番前来,恐怕不单是讨债,更是蓄意介入,甚至可能早就与某些宫廷势力有牵扯!
就在这时,河心那暗红光芒猛地一涨!如同地底有巨人吹了口气,红光冲而起数丈,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血色!紧接着,一声比之前所有闷响都沉重、都清晰的“咚”声,从河底传来,仿佛撞在每个饶心口上。
哗啦!河面剧烈翻腾,不是波浪,而是像开了锅的粥,咕嘟嘟冒着巨大的、浑浊的气泡。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腐气息,夹杂着硫磺和铁锈的味道,随风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出来了!要出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所有饶目光都被河心异象牢牢吸住。
霍三钱却猛地将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四溅,他低喝一声:“时候到了!老五、老七,下水!按图索骥,东西在‘坎水位,震三丈,石龙口含珠’之处!老六、老八,拦住闲杂热!老二、老四,盯着岸上这些官老爷!”
“得令!”恶人谷众人齐应一声,动作快如鬼魅。
那“活尸”莫三和“花间盗”柳七,竟毫不犹豫,噗通两声,直接扎进了那翻腾不息、红光隐现的恐怖河水中,身形眨眼被浊浪吞没!
“屠夫”郑千斤和另一个一直隐在阴影里、宛如一道瘦竹竿、双目泛着绿光的汉子(“竹叶青”崔四)则狞笑着,拦在了码头通往河心方向的最前沿,与绿营兵和秦太监手下的侍卫对峙。
霍三钱自己,连同另一个穿着暴露、手持双股短叉、神态妖娆却眼神毒辣的女子(“赤练仙”花二娘),则好整以暇地看向溥佶和秦太监,显然是防备他们出手阻止。
恶人谷的目标明确至极——趁河底剧变、所有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凭他们掌握的某种“图纸”或秘密,抢先一步,夺取那“镇魂玉魄”!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祸种、秘藏,他们要的,就是那件具体的东西!
“王爷!他们……”千总急道。
溥佶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响。他算到了漕帮,算到了周秘书长,甚至隐隐猜到了翻江龙的意图,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行事更加诡谲莫测、毫无顾忌的“恶人谷”!这帮人突然发难,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水底有陈渡,有翻江龙,有周秘书长图谋的“贵人”或“祸种”,如今又多了两个恶人谷的狠角色!局面彻底失控!
秦太监凑近,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急道:“贝子爷,不能让他们得手!‘镇魂玉魄’若落入这等无法无之徒手中,或是被他们献给……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立刻派人下水拦截,至少……要搅乱他们!”
溥佶目光急速闪烁,看向黑鱼。黑鱼脸上也露出极度挣扎之色,显然恶人谷的突然介入和翻江龙的“私下交易”,也出乎他的预料。
“黑鱼!”溥佶当机立断,沉声道,“翻江龙与恶人谷的交易,你可知情?如今恶人谷要捷足先登,你待如何?本王许你戴罪立功,带你的人,协助官军,拦截恶人谷!水底之事,容后再!”
这是要将翻江龙也暂时逼到官府的同一阵线!黑鱼眼神剧烈斗争,看了看虎视眈眈的恶人谷,又看了看红光冲的河心,一咬牙:“人……遵命!江龙帮弟兄,护河锄奸!”
他手下那几条“黑鱼”和带来的精悍水鬼,立刻亮出兵刃,与郑千斤、崔四等人对峙起来,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而河心处,红光更盛,那“咕嘟”声越来越响,隐约间,似乎有巨大的阴影在红光深处翻滚……
水面上,恶人谷的突袭将本就复杂的局势彻底引爆,多方混战一触即发。
水面下,几方势力的最终碰撞,随着那“镇魂玉魄”位置的暴露,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溥佶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风带着腥臭灌入胸腔。他望着地狱般的河面,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无论下面是千年秘藏,还是绝世祸种,抑或是各方争夺的宝物,都必须在今夜,在这清江浦的运河里,做一个了断。
“秦谙达,”他低声吩咐,带着决绝,“发信号,让我们的人……准备‘断流’。”
秦太监身躯微微一震,随即重重点头:“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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