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海的“黄昏”看起来跟“早晨”没啥区别，还是一成不变的温吞光晕。但微光号里没人有心情欣赏。空气里弥漫着焊锡、能量液和绷紧肌肉的味道，混在一块儿，有点呛人。
最后一次系统自检的嘀嗒声停了。岗岩从引擎室爬出来，半边岩石肩膀新补的痕迹还泛着暗红的光，那是用光海边缘的惰性信息尘埃混合紧急粘合剂搞的，结实程度不好，聊胜于无。“能动。”他就了俩字，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莉亚的生命绿光在船舱里最后扫了一遍，确认每个人状态都还“在线”——张自在额头印记稳定地发着低烧，沙僧盘坐调息但眼皮下眼珠在快速微动，阿月眼里数据流匀速流淌但指尖有点发白。不算好，但能走。
阿月把最后一份路径数据包上传到主控核心。“路线锁定了。从这儿到灵山外围‘信仰过滤层’的薄弱点，大概要穿过七段不稳定的混沌区，避开三个已知的‘黑佛’高概率活动带。运气好的话，系统监控会把我们前期的移动归类为‘协议许可内的观察期机动’。”她顿了顿，“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在半路就得开打。”
“就没指望过运气。”张自在开口，声音有点哑。他从观景窗前转过身，额头那印记在昏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东西都带齐了？阿月，那些从源池‘听’来的古编码片段，备份好了？岗岩，应急脱离的推力包检查了？莉亚，医疗凝胶和稳定剂够量？”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看向沙僧。沙僧也正好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清亮，深处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业力指针……指向清晰。只是越靠近，杂音越多，痛苦和镇压的‘回声’越响。”他平静地，“需凝神细辨。”
“够用了。”张自在点头。他走到主控台前，手放在启动符文上，却没立刻按下去。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待机时低沉的嗡嗡声。
他扫视着同伴的脸。岗岩石头般的沉默，莉亚紧绷的温柔，阿月透明的专注，沙僧沉静的觉悟。还有他自己，这一身乱七八糟的“装备”：系统的枷锁，混沌的炸弹，悲悯的火苗，变量的芯。真是一支够奇葩的队伍。
“该的，之前都完了。”他打破沉默，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事实，“这一趟，就是去捅马蜂窝，还是最大最毒的那个。能不能救出猴子，能不能活着出来，看本事，也看命。”
他手指用力，按下了启动符文。
嗡——！
微光号外壳上淡金色的古佛纹路和苍白的系统监控符光同时亮起，交织成一种怪异的光晕。船身轻轻一震，从光海边缘的“浅滩”上浮起，掉转方向，船首对准了星图上那个被标记为猩红、不断脉动的坐标点。
推进器喷出幽蓝色的光尾，并不猛烈，带着一种心翼翼的试探。微光号开始加速，缓缓驶离这片给予他们短暂喘息、也带来无尽沉重真相的古佛遗迹。
经过平台中央时，那根暗金色的擎石棒（金箍棒概念体）仿佛感应到，棒身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棒尖流淌的金红光芒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偏移了一瞬，如同无声的送别与催促。棒身内部，那枚指向灵山炉心的坐标虚影，闪烁着稳定的冷光，成了航标。
张自在最后回头，从侧舷窗望出去。遗迹深处，那扇只打开一线、通往未知终极秘密的门扉，依旧沉默地嵌在黑暗里。从这里看过去，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
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或者，感觉出那里面有什么。古老，混乱，庞大，带着让系统和混沌都为之躁动的“本源”气息。那是比灵山更深的秘密，或许是所有问题的终极答案，也或许是……更可怕的终极问题。
现在，那扇门，和灵山那团燃烧的阴影，在视野的两端，隔着无尽的虚空，仿佛在遥相呼应。
一个代表着被遗忘的、充满矛盾的“开始”与“可能”。
一个代表着扭曲的、正在进行的“现在”与“绝境”。
而他们，正驾着一艘伤痕累累的船，从“可能”的岸边离开，驶向“绝境”的火海。
微光号的速度越来越快，光海温柔的光芒被迅速甩在身后，前方是熟悉的、狂暴斑斓的混沌色彩。船体开始传来穿越不同密度信息乱流时的轻微颠簸。
张自在收回目光，不再看后方。他调出灵山路径的实时投影，猩红的坐标点如同心脏般搏动，不断刷新着距离数据。
“全员，进入一级航行警戒。”他下达指令，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依然清晰，“阿月，持续扫描前方混沌活动。岗岩，护盾能量分配按第三预案。莉亚，保持对全员生命体征监控。沙僧，那根‘指针’有任何异常波动，立刻报告。”
命令简洁。每个人迅速进入岗位，船舱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声响和呼吸声。
张自在坐进主控位的座椅，身体陷进去，感觉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疲惫。额头的印记持续散发着存在感，识海里的混沌暗影因为远离光海和靠近灵山而兴奋地低语翻腾。他闭上眼，几秒后又睁开，眼底那点强行压下的、属于混沌的暗色，似乎又深了一丝。
但他没时间理会。他得看着航路，得评估风险，得在系统监控和混沌反噬的夹缝里，找到那条通往灵山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微光号如同一颗倔强的流星，拖着病态的光尾，义无反关扎进混沌的深空，朝着那片燃烧的、被称作灵山的终极阴影，笔直驶去。
窗外，混沌无声翻涌，仿佛在酝酿着迎接他们的风暴。
而在张自在意识的深处，在那片被混沌暗影盘踞的角落，一点全新的、更加晦暗难明的“东西”，在吸收了光海污染的残留和系统印记的持续刺激后，似乎终于完成了最初的“孕育”，发出邻一声微弱而诡异的……
悸动。
（第八卷《轮回之秘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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