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声并不清脆的闷响,像是重锤砸在了一块腐朽的硬木上。
顾昭亭的动作比声音更快,卸掉弹夹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但我没去看老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目光被灶膛里腾起的火星拽了过去。
姥爷没管身后的一地狼藉,他弯着腰,那把平时只用来切白菜帮子的剁馅刀被他死死插进了即将熄灭的灶膛深处。
暗红色的炭火像是无数条贪婪的舌头,迅速舔舐着那层厚厚的油泥和铁锈。
“木匠行规,断契要用火龋”姥爷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烟熏过,他没回头,只是盯着那把渐渐变红的刀身,“当年给粮站修门框,我和他喝过这碗酒。如今酒馊了,得把这层皮给烧干净。”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焦糊的铁腥味。
我看着那些从灶灰里被热浪激起的一粒粒微黑点,脑海深处的胶卷突然定格。
七岁那年,妈妈坐在灶台前给我编草叶蚱蜢,手里也是抓着这样一把灶灰。
当时我不懂,为什么她编的蚱蜢总是沉甸甸的,飞不远。
现在看着那些在高温下并不熔化的黑色颗粒,我才看清那是混在草木灰里的铁砂。
原来早在二十年前,这个家里的人就在防着那个总是笑眯眯送玉米的老周。
灶灰能迷眼,铁砂能防身,他们早就把警戒线埋进了锅碗瓢盆的日常里。
“别发呆。”
顾昭亭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
他蹲在门槛边,正把那个防汛应急箱里的救援绳拆解成无数根细丝。
他从那只刚才装过水银的管壁上刮下残留的银珠,又抓了一把井底掏上来的湿冷稻草灰,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里快速揉搓。
“铝箔怕水银,铁屑怕高温,”他一边将那团灰黑色的混合物以此捻进绳芯,一边低声道,“但草灰绝缘。这一带的信号塔是老式的模拟频段,靠金属反射增强。把这个掺进去,能把这间屋子变成个信号黑洞。”
他将那根颜色怪异的绳子打了个活结,甩手扔上了院门口那个生锈的公告栏顶角。
晨风刚起,那根绳子在风中微微震颤。
那种震动的频率很怪,不像是在随风摆动,倒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在自行嗡鸣,恰好压住了远处变电箱发出的电流声。
“去把手续补齐。”顾昭亭头也不回地丢给我一句话,“缺了那个章,这一晚上的死人就没法变成‘档案事故’。”
我摸了摸口袋,那枚沾着松烟墨的公章还在发烫,透过湿透的布料灼烧着我的大腿。
社区档案室的灯竟然亮着。
管理员老张缩在堆满旧报纸的角落里,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听到推门声,他浑身一抖,手里的搪瓷茶缸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泼了一地的茶叶沫子。
他是知道的。
作为档案室看门人,这二十年来每一个被涂改的姓名,每一个被注销的户口,都经过他的手。
他也是“监护人”网络里的一只蜘蛛,虽然他不吃人,但他负责织网。
我没话,径直走到那张红漆斑驳的办公桌前,掏出那枚公章,“啪”地一声按在他不断颤抖的手心上。
“按流程,启用特级应急档案需三人联署。”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现在老周签不了字,你是第二顺位。”
老张哆嗦着嘴唇,想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手心里那枚象征着权力的印章,突然崩溃般地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但他还是抓起笔,在那张已经泛黄的《物资损耗登记表》背面,颤巍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迹洇开,透过了纸背。
在那团黑色的墨渍底下,一行原本被涂改液覆盖的蓝色圆珠笔字迹显露出来:模型入库批次097,验收合格。
咔哒。
桌角那台在那儿摆了十几年的老式双卡录音机突然自行启动了。
那卷从井底捞上来的磁带开始转动。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婴儿的啼哭声突兀地炸响在狭窄的档案室里。
那哭声尖利、凄惨,带着一种喘不上气的窒息福
那是刚出生的我。
老张吓得钻进了桌底。我却死死盯着墙上那只挂钟。
滴答。滴答。
我的金手指在这一刻疯狂运转,将听觉信号转化为精准的数据流。
录音带里的背景杂音不仅仅是电流噪点,那里藏着极其规律的机械撞击声。
那是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我迅速翻开桌上的值班日志,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考勤记录里飞快划过,最后停在了一行不起眼的时间戳上。
录音带里,我的哭声每持续37秒,那背景音里的钟摆声就会出现一次极微的卡顿。
那不是磁带受潮,那是录制者故意留下的“切口”。
这只挂钟的齿轮数,就是解码的密钥。
窗户玻璃被人从外面敲碎,顾昭亭的手伸进来,手里的防汛钩锁已经换成了一把极细的螺丝刀。
他根本没进屋,就这么隔着窗框,三两下撬开了挂钟原本焊死的后盖。
在那层积满灰尘的发条深处,嵌着一个只有指甲盖大的铜制转盘。
顾昭亭的手指在转盘上拨动。左三圈,右七圈,回拨半圈。
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咬合声,挂钟底部突然弹开一道暗槽,录音机的磁带仓猛地弹开,吐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打字机油纸。
我看清了上面的字,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模型最终存储地:静夜思老屋西侧附房。”
我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晨曦惨白。
顾昭亭就站在那栋所谓的“西侧附房”门口,那是他平时睡觉的地方。
他手里拎着那把已经烧成暗红色的剁馅刀,刀尖垂在地上,在那滩积水里烫出滋滋的白烟。
在他身后,那扇平时总是紧锁的房门此刻大敞着。
里面没有什么断肢残臂,也没有福尔马林泡着的标本。
那一排排顶立地的铁柜上,整整齐齐地贴着崭新的标签,每一个标签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林晚照代管。
而巷子口,姥爷拄着那根槐木拐杖,正对着那块青石板轻轻敲击。
三长,两短。
那是村里老人喊魂的节奏,也是在召唤什么藏在暗处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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