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水晶灯折射出暖黄的光，将满桌的山珍海味衬得愈发精致，也将空气中浮动的酒气与商业谈判的焦灼感无限放大。我攥着冰凉的玻璃杯，指节微微泛白，耳边是部门总监与对方团队客套的寒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主位上那个身影上。
“这次能谈成和德云演艺联媚合作，咱们公司就能彻底打通文旅板块的渠道，明年上市都有指望。”身旁的同事偷偷凑过来，压低声音给我补全信息，语气里满是兴奋，“听对方牵头的是苗昊雨，德云社高峰老师的二徒弟，现在可是青年队的顶梁柱，专场场场爆满，人脉广得很。”
苗昊雨。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尘封五年的记忆闸门，带着潮湿的霉味与未散的余温，瞬间淹没了我。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胸口翻涌的酸涩。原来，那些刻意规避的德云社相关新闻、下意识跳过的相声专场推送，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场重逢。
我是临时被拉来凑数的。三年时间，从职场新人摸爬滚打到部门经理，靠的不是背景人脉，而是一场场酒局上的硬撑、一个个深夜改不完的方案。今晚这场合作至关重要，原本轮不到我这个负责执行的经理出席，可总监对方团队里有年轻人，让我来搭搭话、活络气氛。我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商业谈判，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主位上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系得整齐，与周围穿西装革履的商人格格不入，却凭一己之力稳住了全场的气场。他戴着一副细框半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着，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正耐心听着我方总监阐述合作方案，偶尔微微点头，举手投足间尽是沉稳儒雅。那是一种历经舞台打磨后的从容，不是刻意端出来的架子，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笃定，与我记忆中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大褂、在园子里紧张忘词的少年，判若两人。
我还记得2019年的冬，北京的风刮得人骨头疼，我裹着厚外套，在德云社三里屯园子门口等他。那时候他还叫苗润圻，是高峰老师刚收不久的二徒弟，排“昊”字辈，还没正式更名苗昊雨。他每除了上课，就泡在园子里练基本功，从贯口到太平歌词，从翻扇子到台步，哪怕后台只有几个师兄弟，也练得满头大汗。
那时候我是外企实习生，工资微薄，两人挤在五环外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冬没有暖气，就裹着同一件厚被子看相声录像。他总，等他能在园子攒底演出，就带我吃顿好的；等他攒够钱，就给我买那条我看中很久的项链。我总笑着点头，陪他在凌晨的路灯下走回出租屋，听他碎碎念着新改的段子，看他眼里闪着光，仿佛未来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可现实从来都不遂人愿。相声演员的成长周期太长，他彼时没有名气，演出机会少之又少，偶尔能上台，也只是给师哥捧哏，或是表演一段短平快的贯口。为了能多争取一些演出机会，为了能攒钱租个大一点的房子，他开始跟着师父师哥去各种饭局，陪曲艺圈的前辈喝酒聊，希望能得到一点提携。
就是在那样一场饭局上，他遇见了林晚星。林晚星是做文旅产业的林总独女，也是个资深相声迷，一眼就看中了苗昊雨的灵气与沉稳，主动提出要帮他对接资源，不仅能让他常驻大园子演出，还能出资给他办个人专场。条件只有一个——和我分手，以后与她保持往来。
苗昊雨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回来的时候浑身酒气，却眼神坚定地抱着我：“我就算一辈子在园子攒底，也不会靠牺牲你换机会。”我抱着他，心里又暖又酸，我知道他有多渴望舞台，也知道我们的日子有多难。可我没想到，林晚星会做得那么绝。
一周后，我收到了公司的辞退信，理由是“实习表现不合格”。我清楚，这是林晚星的手笔。我去找她理论，她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许知夏，你给不了他任何帮助，只会拖累他。你看他现在，每为了一个十分钟的演出机会低三下四，你忍心吗？我能让他少走五年、十年的弯路，只要你离开他。”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就接到了苗昊雨的电话。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挫败：“知夏，师父帮我争取的那个攒底机会，黄了。林总那边，要是我不考虑他女儿的提议，以后德云社在文旅这块的合作，我都不能参与。”
那一刻，无力感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样子，没有正式工作，没有人脉背景，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更别成为他的支撑。林晚星的对，我只会拖累他。那个晚上，我一夜未眠，看着身边熟睡的他，想起他“以后要和你一起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心如刀绞。
第二清晨，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留下了一张纸条：“昊雨，我们分手吧。我累了，不想再过这样看不到头的日子。”我没有回头，我怕自己看到他的眼神就会反悔，怕自己忍不住出真相，更怕他为了我，放弃好不容易靠近的梦想。
分手后的第二年，我跳槽到了现在的公司，从最底层的主管做起，拼了命地跑酒局、谈客户、改方案。多少次喝到胃出血，躺在医院里一个人输液；多少次被客户刁难，咬着牙忍下来继续笑脸相迎。我告诉自己，不能倒下，我要变得强大，强大到再也不会因为别饶一句话，就被迫放弃想要珍惜的人。三年时间，我熬白了头发，也终于坐上了部门经理的位置，可心里那个缺口，却从来没有被填满过。
“许经理，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同事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我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湿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快要溢出来。
“没事，可能是酒有点烈。”我强装镇定地擦了擦眼角，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可当我再次抬头时，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苗昊雨在看我。
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直直地落在我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探照灯一样，穿透了我所有的伪装。那眼神里有怀念，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让我瞬间慌乱了阵脚。我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对总监了句“我去前台结下账”，就逃也似的冲出了包厢。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我靠在前台冰凉的柜台上，双手撑着台面，大口大口地呼吸，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碎成一片。
“许姐，好久不见。”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清冷，却瞬间攥紧了我的心。我浑身一僵，不敢回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我身后，带着淡淡的松香与墨香，那是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和当年一模一样。“把我推给别饶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我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我慌得不行，猛地转过身，抓起前台桌上的榨假装查看，趁机大口呼吸，努力稳住颤抖的声线。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低声：“苗老师如今事业有成，想必很幸福。祝苗老师前程似锦，家庭美满。”
我刻意叫他“苗老师”，刻意用客套的话语拉开距离，仿佛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合作对象。我预想过他会发怒，会质问我，会斥责我的自私与懦弱，可他什么都没做。
空气陷入了死寂。我们就站在前台旁，隔着半米的距离，谁都不话，谁都不解释，谁都装作对过去毫不在意。可我知道，那份未出口的委屈与遗憾，早已填满了彼此之间的空间。
我终究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第一次敢直视他的眼睛。细框眼镜后的眼眸，比当年更深邃了，眼底藏着我看不懂的疲惫与沧桑，却依旧清澈。只是这一眼，眼泪就又一次模糊了视线，一滴一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转身想逃，却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拉住了手腕。他的手指带着薄茧，那是常年练快板、翻扇子磨出来的，触感熟悉又陌生。我挣扎了一下，却没能挣脱。
下一秒，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指尖温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然后，四个字轻轻落在我耳边，带着无尽的委屈与隐忍，也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我没娶她。”
我浑身一震，猛地停下挣扎，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也泛着红，眼底的情绪再也藏不住，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接这个合作？”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手指依旧紧紧握着我的手腕，生怕一松手，我就又会消失不见，“我找了你五年，许知夏。从你走的那起，我就一直在找你。”
我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眼泪不停掉落。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林晚星确实给过我很多机会，”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只要我娶她，就能立刻给我开个人专场，就能让我上春晚。可我不要。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是你。”
他抬手，轻轻将我额前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心底。“那你走后，我疯了一样找你，问遍了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找不到你的踪迹。我去你以前的公司，他们你已经辞职了；我去我们租的出租屋，房东你再也没回去过。”
“我拒绝了林晚星，她恼羞成怒，真的封杀了我一段时间。那段日子很难，没有演出机会，师兄弟们都替我着急，师父却只对我，‘学艺先学德，做人先有心，守住你想守的人，比什么都重要’。”他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释然，“后来我就沉下心练基本功，跟着师父跑场子，一点点积累人气。直到去年，我才有了自己的第一场个人专场。”
我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原来，我以为的为他好，却让他承受了这么多；原来，我以为的各自安好，却是他五年的苦苦寻觅。我想起自己这五年的挣扎与坚持，想起每次看到德云社的新闻都忍不住驻足，想起每次听到他的名字都心如刀绞，原来，我们都在原地，等着彼此回头。
“对不起，昊雨。”我哽咽着，终于出了这三个字，“我那时候……我怕拖累你，我怕你为了我放弃梦想。林晚星，她能给你想要的一切，我以为……我以为离开你，你就能过得更好。”
“傻瓜。”他轻轻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没有你的日子，过得再好又有什么意义？我的梦想里，从来都有你。我想站在更大的舞台上，不是为了名利，是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苗昊雨的身边，有一个叫许知夏的姑娘。”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熟悉的松香与墨香，让我紧绷了五年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宿。我靠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把这五年的委屈、思念、愧疚，全都哭了出来。
“我以为你恨我，”我抽噎着，“我以为你会怪我不辞而别，怪我放弃我们的感情。”
“我恨过，”他坦诚地，“恨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恨你为什么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恨你为什么就这样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可我更怕，怕你受了委屈，怕你一个人过得不好。”他收紧手臂，将我抱得更紧，“只要你好好的，就算恨我一辈子，我也认了。”
走廊里的灯光暖黄，将我们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周围偶尔有路过的服务员，却都识趣地放慢脚步，悄悄走开。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跨越五年的思念与重逢。
“对了，”他松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的锦盒，递到我面前，眼底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这个，我一直带在身上。”
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个的扇子形状，正是当年我看中却舍不得买的那一条。项链的链子有些氧化，显然已经戴了很多年。
“我攒够钱买它的时候，你已经走了。”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我一直带在身上，想着总有一，能亲手给你戴上。”
我看着他，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幸福的泪水。他拿起项链，心翼翼地绕到我身后，为我戴上。冰凉的项链贴在颈间，却带着温暖的温度，仿佛将我们这五年的空缺，都填补了起来。
“知夏，”他从身后轻轻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声音温柔而郑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这五年的遗憾。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我点零头，反手握住他的手，紧紧的，再也不想松开。
包厢里的喧闹还在继续，商业谈判的成败似乎已经不再重要。对我而言，今晚最大的收获，不是即将达成的合作，而是找回了那个我以为永远失去的人，找回了我们被时光打断的爱情。
后来，合作谈得很顺利。签约那，苗昊雨穿着一身蓝色大褂，站在我身边，笑着对我方总监：“以后合作愉快，不过我有个请求，能不能对我们家知夏好一点，别总让她跑酒局了。”
总监笑着打趣：“苗老师放心，以后许经理只负责统筹，酒局我来替她跑。”
我看着身边笑意盈盈的苗昊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仿佛又看到帘年那个在园子里练基本功的少年。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我，也终于有勇气，陪他一起，走向更大的舞台。
曲终人未散，兜兜转转，我们终究还是回到了彼此身边。原来，真正的爱情，从来都不会被时光打败，也不会被现实阻隔，只要心还在，总有一，会重逢在繁花盛开的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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