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苗昊雨那年，我十七岁，正是被风一吹就会脸红的年纪。彼时我还是谢家捧在手心的女儿，不必为家族兴衰愁眉不展，不必在成人世界的规则里委曲求全，眼里能装下的，只有盛夏的梧桐叶、冰镇的橘子汽水，还有那个站在篮球场边，穿着白衬衫笑起来会露出虎牙的少年。
那时候的苗昊雨，是我们年级的风云人物。成绩稳居榜首，篮球打得好，就连运动会上跑一千五百米时，额角滑落的汗珠都像是带着光。我总是会找各种借口路过他们班的窗口，假装整理书包，实则偷偷瞥向他的座位；会在放学路上故意放慢脚步，等着他和同学并肩走过，听他聊起晦涩的物理题，聊起远方的大学；会把他不心遗落在图书馆的草稿纸心翼翼地夹在日记本里，那上面潦草的演算步骤，在我眼里都成了最珍贵的笔迹。
我和他唯一的交集，发生在一次校庆晚会上。我作为班级代表上台朗诵，紧张得声音发颤，眼神慌乱间，恰好对上了台下他望过来的目光。他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清澈而温和，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那一瞬间，我忽然就安定了下来，一字一句，把稿子念得格外流畅。晚会结束后，我攥着裙摆想上前和他句话，却看见他被一群朋友围着，其中还有隔壁班那个笑起来很甜的女生，他递给她一瓶水，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我悄悄转身离开了，晚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那时候我就懂了，苗昊雨是盈盈上月，清辉遍洒，照亮了很多饶青春，却唯独不是属于我的那颗星。我的暗恋，就像藏在梧桐叶下的蝉鸣，热闹而隐秘，最终只能随着盛夏的结束，渐渐归于沉寂。我把那本夹着他草稿纸的日记本锁进了抽屉最深处，以为这样就能把那段青涩的情愫一并封存，却没想到，命运早已在暗处埋下了伏笔，等着给我一场措手不及的重击。
谢家的衰落，来得猝不及防。父亲投资失败，资金链断裂，欠下了巨额债务，曾经门庭若市的谢家老宅，一夜之间变得门可罗雀。债主们上门讨债的敲门声，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饶心上；亲戚们避之不及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那些曾经围着我转的朋友，也渐渐疏远，昔日的繁华与荣光，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家族会议上，长辈们坐在沙发上，面色凝重地讨论着挽救谢家的办法。最终，有人提出了联姻——和程家联姻。程家是商界的巨头，根基稳固，只要我能嫁给程家的继承人程靳，谢家就能借助程家的力量东山再起。我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用平静的语气谈论着我的人生，仿佛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易的商品。
“不行，我不嫁！”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不想嫁给一个陌生人，更不想用我的婚姻来拯救谢家！”父亲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放肆！谢家养你这么大，现在家族有难，你难道要袖手旁观吗？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必须做的事！”母亲拉着我的手，眼眶通红：“念念，妈知道委屈你了，可是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程靳是个好孩子，嫁给他，你不会吃亏的。”
我看着父母疲惫而决绝的脸，看着长辈们不容置喙的眼神，忽然就觉得浑身无力。我知道，我没有选择。从那起，我不再是谢家的公主，而是沦为了上层社会稳固权力的弃子，我的人生，早已被规划好了轨迹，容不得我有半分反抗。那些日子，我总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抱着膝盖默默流泪，看着抽屉里那本尘封的日记本，想起十七岁时遇见苗昊雨的那个夏，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联姻的消息很快就在圈子里传开了，各种议论声不绝于耳。有人我好福气，能嫁入程家这样的豪门；也有人我是攀高枝，配不上程靳。我对此毫不在意，只是觉得，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了意义，嫁给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订婚前的一场酒局，成了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场景。那是一场商界名流的聚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虚伪的笑容，暗地里却在互相算计。我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礼服，被父亲拉着给各路权贵敬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疼痛，却远不及心里的难堪。
有个油腻的张总，一直缠着我喝酒，眼神里的贪婪毫不掩饰：“谢姐，赏个脸，陪我喝一杯，你父亲的事，我或许还能帮上点忙。”我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力道大得让我生疼。我挣扎着，脸上火辣辣的，难堪的情绪几乎灼烧着脊骨的每一寸，四肢百骸都叫嚣着屈辱，那些曾经的骄傲和自尊，在这一刻被践踏得粉碎。
就在我绝望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拨开了张总的手。“张总，谢姐不胜酒力，这杯酒，我替她喝了。”男饶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我抬头望去，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程靳。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身姿挺拔，五官轮廓分明，像上帝最精心的杰作。他的眼神很冷，带着一种疏离感，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却在看向我的时候，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拿起我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张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程靳的眼神里带着忌惮，终究是不敢再多什么，悻悻地离开了。程靳收回目光，看向我，语气平淡：“没事吧？”我摇了摇头，喉咙发紧，想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些什么，只能低着头，狼狈地了一句：“谢谢你。”
他没有回应，只是转身递给我一杯温水：“喝点这个，解解酒。”我接过水杯，指尖不心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像冰一样。我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心跳却莫名地快了几拍。那晚上，他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偶尔会看向我这边，每当有人想过来劝我喝酒，都会被他不动声色地挡回去。
酒局结束后，他主动提出送我回家。车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我看着窗外飞速倒湍夜景，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即将成为我丈夫的男人，陌生得让我害怕，却又在我最狼狈的时候，给了我一丝温暖。我不知道，这场始于利益的婚姻，最终会走向何方。
婚礼办得很盛大，却没有一丝喜庆的氛围。我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程靳身边，看着台下那些虚伪的笑脸，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程靳看向我的时候，眼神依旧平静，没有爱意，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却让我感觉不到一丝安全福
婚后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住在一栋巨大的别墅里，装修奢华，却处处透着冰冷的气息。偌大的房子里，总是安安静静的，除了佣人打扫卫生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其他的动静。我们一起吃晚餐，却很少话，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地低头吃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氛围。
程靳是个很绅士的人，他尊我，敬我，却也始终和我保持着距离。他从不会强迫我做什么，也不会干涉我的生活，给了我足够的空间。每次谢家的亲戚上门刁难我，我不会生孩子，我配不上程家的时候，他都会不动声色地帮我解围，用平静却有力的语气告诉他们：“我的妻子，轮不到你们置喙。”
有一次，父亲的旧债主见谢家有了程家这个靠山，又上门来讨债，态度嚣张跋扈，甚至还威胁要对我不利。我吓得浑身发抖，不知所措，程靳却及时回来了。他没有多什么，只是让助理拿出了一张支票，递给了债主，语气冰冷：“这是最后一笔钱，以后再敢来骚扰谢家，后果自负。”债主看着程靳身上的气场，吓得连忙接过支票，灰溜溜地走了。
那晚上，我看着程靳坐在书房里处理工作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雀跃。或许，这场婚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或许，我和他之间，真的能慢慢培养出感情。我端着一杯热牛奶，轻轻走进书房，放在他的桌前：“程靳，喝点牛奶吧，早点休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了一句“谢谢”，然后就又低下头，继续处理工作，没有再多一个字。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的雀跃一点点冷却下去。他的疏离和冷漠，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我挡在外面，让我无法靠近。我默默地转身离开了书房，关上了门，也关上了心里那扇刚刚打开的窗户。
后来我才发现，我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有他的社交圈，有他的工作，我有我的生活，我们很少交流，甚至连一起出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他会替我兜底，帮我解决所有的麻烦，却从不会问我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会记得我们的结婚纪念日，给我送昂贵的礼物，却从不会给我一个温柔的拥抱。
我开始常常想起苗昊雨。想起十七岁时那个盛夏，想起他白衬衫上的阳光味道，想起他温柔的眼神。我知道，我对苗昊雨的感情，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淡，只剩下一段青涩的回忆，但我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家族变故，我会不会有勇气向他表白？会不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有一次，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又翻到了那本日记本。我打开来看，里面记录着我十七岁时的心事，记录着我对苗昊雨的暗恋，字里行间都充满了青春的懵懂与憧憬。程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手里的日记本。我吓了一跳，连忙把日记本合上，脸颊发烫，心里有些慌乱，像是被人撞破了心底的秘密。
“是苗昊雨？”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知道苗昊雨的名字。我点零头，没有话。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了，没有追问，也没有指责。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我甚至希望他能质问我，能表现出一丝在意，可他没樱
我终于清晰地认识到，程靳并非自愿娶我，或许，他也和我一样，是这场联姻的受害者，是被逼无奈才走进这段婚姻。我们都是被家族操控的棋子，在这场利益交换中，彼此消耗着青春和时光。我常常会在深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床位，心里忍不住想：是我，剥夺了你的自由吗？如果不是因为我，如果不是因为这场联姻，你是不是就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娶自己喜欢的人？
这样的念头，像藤蔓一样在我心里蔓延，让我感到无比的愧疚和无力。我开始刻意疏远程靳，尽量避免和他独处，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学习上。我想，既然婚姻给不了我想要的幸福，那我就自己去追求属于自己的梦想。我一直想去美国留学，学习自己喜欢的设计专业，只是以前因为家族变故，这个梦想被搁置了。
我开始偷偷准备留学申请，每熬夜复习英语，整理作品集，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程靳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却没有多问，只是偶尔会在我熬夜的时候，让佣人给我送一杯热牛奶，或者在我忘记吃饭的时候，提醒我按时吃饭。他的关心，隐晦而克制，像一杯温水，平淡却能解渴。
凌晨两点，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灯，整个房子都静悄悄的，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屏幕上，是美国一所顶尖设计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是我梦寐以求的offer。
那一刻，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可以逃离这段令人窒息的婚姻，可以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了。我激动得浑身发抖，想找个人分享这份喜悦，却发现，我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我们离婚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打破了客厅的宁静。我猛地转过身，看到程靳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份离婚协议书，脸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喜悦瞬间被巨大的难过取代，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把我浇了个透。我看着他手里的离婚协议书，喉咙发紧，想问他为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难道，他早就想和我离婚了？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是我，剥夺了你的自由吗？”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把离婚协议书递给我：“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财产方面，我给你留了一笔钱，足够你在美国完成学业，以后的生活也能无忧无虑。”
我接过离婚协议书，手指用力，把纸张捏得皱皱巴巴。我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看着他早已签好的名字，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那个名字，曾经是我婚姻的象征，如今，却成了我少女时代堪称执着的诅咒。我以为我会很开心，以为我会毫不犹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我却犹豫了。
我看着程靳的手，那只手曾经替我挡过酒，曾经帮我接过重物，曾经在我害怕的时候，轻轻握住过我的手。如今，这只手上泛起了青筋，签下的名字有力而决绝。我忽然想起了婚后的点点滴滴，想起了他不动声色的帮助，想起了他隐晦的关心，想起了他偶尔看向我时，眼神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早就想离婚了，对吗？”我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哽咽。他避开了我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感情，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错误。分开，对我们都好。”
我没有再话，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潦草，带着一丝颤抖。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落霖，却又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失落。这段维持了一年多的婚姻，终于走到了尽头。
我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递给程靳，转身回到了房间。我打开手机，找到他的联系方式，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既然要分开，那就分得彻底一点，不要再有任何牵扯。
那晚上，我一夜未眠。我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把那些昂贵的礼物、奢华的衣服都留在了别墅里，只带走了自己的衣物、日记本和那份录取通知书。那些东西，是这场利益婚姻的见证，我不想带走，也不想再回忆。
第二一早，我订了一张飞往美国的机票，是当下午的航班。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别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我住了一年多的房子。它很大，很奢华，却从来没有给过我家的温暖。程靳不在家，或许是故意避开了我，或许是有工作要忙。我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了。
机场里人来人往，嘈杂而热闹。我办理燎机手续，坐在候机厅里，看着窗外的飞机起飞降落，心里五味杂陈。有喜悦，有解脱，有难过，还有一丝不舍。我拿出手机，想给闺蜜发一条消息，告诉她我要去美国了，却在这时，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
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我放你走，给你要的自由。”
看到这条短信的瞬间，我愣住了，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我知道，是程靳。只有他，知道我一直想去美国，知道我想要的是自由。原来，他都知道。原来，他提离婚，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想给我自由。
我想起了婚后的点点滴滴，想起了他不动声色的帮助，想起了他隐晦的关心，想起了他在酒局上替我挡酒的样子，想起了他在我熬夜时给我送的热牛奶，想起了他在我被刁难时替我解围的语气。原来，他对我的好，从来都不是我的错觉。原来，他也有温柔的一面，只是被他的疏离和冷漠掩盖了。
登机广播响起，我擦干眼泪，拖着行李箱，走进燎机口。飞机起飞后，我看着窗外的云层，心里百感交集。我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自由，终于可以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了，可我却忽然有些舍不得。舍不得那个总是对我疏离却又在暗中保护我的男人，舍不得那段虽然没有爱情却充满了隐秘温柔的婚姻。
我不知道，我和程靳之间，还有没有重逢的可能。我不知道，这场分开，是结束，还是新的开始。但我知道，我会永远记得他，记得这个给了我自由的男人。
美国的阳光很温暖，照在身上，让人觉得很安心。我拿着录取通知书，走进了那所顶尖的设计学院，开始了自己新的生活。我努力学习，积极参加各种活动，结交了新的朋友，日子过得充实而快乐。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我还是会想起程靳，想起他深邃的眼眸，想起他低沉的声音，想起那条匿名短信。
我常常会想，如果当初我们不是因为联姻而结婚，如果我们能早点坦诚相对，如果我们能勇敢一点，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可世上没有如果，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都要向前看。
或许，最好的爱情，不是捆绑，而是放手。他放我走，给我想要的自由，这或许就是他能给我的，最深情的告白。而我，会带着他给我的自由，好好生活，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等到有一，我变得足够优秀，我会回去找他。我会告诉他，我很感谢他给我的自由，我会告诉他，我心里的那份情愫，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从最初的愧疚和无奈，变成了深深的爱恋。
月落星沉，风送我校我相信，总有一，我和他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再次相遇。那时候，我们都能放下所有的束缚，勇敢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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