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部后院那场“压力测试直播”的余波，比预想的更持久。
雷尊起初几见到谁都黑着脸，尤其听到有人私下议论“电工尊”、“压力测试员老雷”之类的外号时，更是雷霆隐现，吓得仙吏们绕道走。但当月底总司第一期“庭KpI考核试行结果”公布，雷部因“公众影响突出”、“危机处理及时”、“技术验证取得突破”等多项加分，综合评分竟然位列参与试点的几个部门之首，获得了额外的“规则稳定津贴”和一份来自高维观察员阿赖耶的《基础能量场稳态构型建议（第一版）》时，雷尊那张黑脸，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至少，当托塔王李靖带着一丝调侃问他“老雷，下次直播何时”时，他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丢下一句“能源转化效率不提升到百分之二十，绝不再丢人现眼”，便甩袖而去，继续督促雷公电母和一群被临时抓来当“技术仙员”的雷部吏员，研究那份高深莫测的“稳态构型建议”去了。
“百分之二十……他们现在才刚到百分之七。”总司偏殿，赫尔墨斯翻看着雷部提交的进度报告，“不过有了那份‘建议’，加上星尘和瑟尔的辅助解析，进度应该能加快。老雷这是跟自己较上劲了。”
“有点追求是好事。”林渊看着光幕上各处试点的数据流，“基层服务网络的‘满意度反馈收集符阵’铺开了，崔城隍报告第一期‘社区微心愿’活动，响应还不错。四海龙王那边，‘东海示范区’的初步水质净化阵法也布下了，就是抱怨经费拨付太慢，庭户部的仙官还是老做派，一张单子要盖八个章。”
艳后优雅地整理着文书：“旧体系的惯性不会轻易消失。我们现在就像在一条缓缓沉没的大船上，催促着水手们一边舀水，一边学习造新船的方法。有人积极，有人敷衍，还有人觉得我们在瞎指挥。”
“正常。”林渊伸了个懒腰，“只要沉船的威胁足够真实，大多数人最终会选择舀水。对了，那个‘阿赖耶’观察员，除了给了雷部建议，还有其他动静吗？”
“暂时没有进一步交流。”瑟尔回答，“但监测到其‘观察信道’保持低频活跃，持续接收我方各试点公开数据流。另外，检测到另外两股不同源的高维信息波动，曾在庭外围规则层面短暂停留，疑似新的‘观察者’或‘投资意向方’。”
“看，关注度上来了。”林渊笑道，“这就好比一家快倒闭的老厂突然搞起了高科技转型，虽然还不成气候，但已经有人开始探头探脑，看看有没有捡漏或者投资的机会了。咱们得再加把火，弄出点更‘吸睛’的转型样板。”
正着，云墨子引着一位客人，脚步匆匆地进了总司偏殿。
来人头戴紫金冠，身着八卦仙衣，面容清矍，五绺长髯，手执一柄玉尘麈，周身道韵圆融，隐隐有地脉之气流转。正是地仙之祖，五庄观镇元大仙！
只是这位向来淡泊超然、连蟠桃会都懒得去的大仙，此刻眉宇间却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虑和……难以启齿的窘迫。
“镇元大仙？”林渊连忙起身相迎，“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这位可是重量级人物，虽不属庭直管，但地位崇高，人参果的名头三界皆知。
镇元子坐下，接过艳后奉上的虚拟香茗（规则模拟），却无心品尝，叹了口气：“林友，老夫此来，实是有事相求，亦是……报讯。”
“大仙请讲。”
“听闻友在此主持‘维新’之事，为众仙寻应变之机。”镇元子斟酌着词句，“老夫那五庄观，向来清静自守，靠的是人参果延生，地脉滋养。然近来……地规则渐易，灵机流转不畅，那人参果树……结果周期竟有紊乱延长之象，果实灵效亦微有衰减。”他顿了顿，脸上窘色更浓，“此本睦演化，老夫亦能静观。奈何……近日竟有不明来由的‘规则询价’波动，屡屡窥探我五庄观地脉核心与人参果树本源！其意不明，但绝非善意！老夫虽能护得观宇周全，却觉此乃山雨欲来之兆。听闻友有渠道可通……‘上界’，或有应对之法？再者……”他声音压低，“这人参果，若真有一日‘不值钱’了，老夫与观中弟子，又当何以自处？总不能……真去摆摊卖果子吧？”
到最后，这位地仙之祖脸上竟露出一丝符合他年纪的茫然和担忧。神仙也要恰饭的，没了拳头产品，情怀不能当灵力用啊！
林渊和艳后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连镇元子这样的大佬都坐不住了，开始担心“产品销路”和“规则安全”，明“诸神黄昏”的压力正在穿透层层壁垒，触及每一个依赖旧规则存续的个体。而那种“规则询价”的窥探，极有可能是新的高维“收购方”在评估资产！
“大仙莫急。”林渊稳住心神，“您的担忧很有道理。首先，那不明窥探，总司会立刻着手调查，加强五庄观周边规则监控。其次，关于人参果的‘未来价值’……”他脑子飞速转动，“或许，我们不应该只把它看作‘延寿灵果’，而可以挖掘其更深层的‘生态价值’和‘文化价值’。”
“生态价值？文化价值？”镇元子疑惑。
“正是！”林渊越思路越开，“人参果树呢灵根，其生长与地脉、灵气息息相关。它本身就是一套极其精密的‘生态指示系统’和‘规则稳定锚点’！我们可以将五庄观，打造为‘传统灵植生态保护与适应性研究示范基地’！研究在规则变迁下，如何优化灵根生长环境，维持其稳定产出，甚至探索其新的应用方向——比如，人参果精华能否用于炼制更普惠的‘基础培元丹药’？果树周边的特殊生态，能否培育其他适应新环境的灵植？这些都是极具潜力的‘研究方向’！”
“至于文化价值，”艳后微笑着接上，“人参果是三界独一无二的奇珍，其传、其象征意义（长寿、机缘），本身就是巨大的‘文化Ip’。我们可以协助大仙，将五庄观的故事、人参果的文化内涵，进行系统梳理和包装，通过合适的渠道（也许未来可以），向有兴趣的‘外部观察者’展示其独特的‘文明记忆载体’价值。这比单纯卖果子，层次要高得多。”
镇元子听得有些发愣，这些角度他从未想过。种了千万年的树，突然要被赋予这么多新意义？
“当然，转型需要过程。”林渊诚恳道，“如果大仙愿意，总司可以将五庄观列为‘特殊生态与文化保护性试点’，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和信息共享，并尝试将您的诉求，纳入我们与‘上界’的沟通范畴。至少，确保五庄观不被恶意‘询价’或‘突击收购’。”
镇元子沉吟良久，手中的玉尘麈无意识地轻拂着。最终，他长叹一声：“时移世易，不由人算。友之言，虽闻之新奇，却也似有一线之机。罢了，老夫便信你们一回。五庄观，可作试点。需如何配合，但凭吩咐。只望……莫要辱没了这棵老树的名声。”
送走心态复杂的镇元子，林渊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瑟尔急促的警报声再次响起！
“检测到高强度、高混乱度的规则扰动爆发！坐标：南瞻部洲与西牛贺洲交界边缘，原‘黑山鬼石遗址附近！扰动性质：多重规则冲突、空间结构不稳、伴有强烈负能量与……杂乱愿力反应！初步判断，有大量‘非常规存在’（包括但不限于低阶鬼神、精怪、邪灵、执念残魂等）因规则变迁压力，自发聚集，并可能引发规则坍塌或恶性变异事件！该区域不在任何现有试点覆盖范围，属于‘规则监管薄弱地带’！”
“黑山鬼市？”林渊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是三界有名的灰色地带，各方势力混杂，交易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多年前据因为一次冲突被打散了，成了废墟。“那里怎么突然闹这么大动静？”
“可能是‘清仓’压力下，那些不被正统体系接纳、又缺乏生存能力的边缘存在，被逼到了绝境，开始本能地抱团或异变。”艳后分析，脸色严肃，“这种自发的、混乱的规则聚集，非常危险，极易形成‘规则癌变’一样的病灶，如果不加控制，可能会像瘟疫一样扩散，侵蚀周边相对稳定的规则区域，甚至干扰我们的试点！”
“而且，”赫尔墨斯补充，“这种‘混乱之源’，在‘系统’的评估眼里，绝对是‘负资产’和‘需要优先清理的垃圾’。如果蔓延开，可能会拉低整个区域的‘综合评价’，甚至导致‘清仓’进程提前或加剧！”
“必须处理！”林渊果断道，“但不能用传统的‘剿灭’方式。那样只会制造更多规则碎片和怨念，治标不治本。我们得换个思路……既然它们是因为生存压力聚集，那我们能不能……给它们一个‘新出路’？哪怕只是临时的疏导？”
“你是……把‘黑山鬼石也纳入改造范围？”艳后吃惊，“那里太混乱了，成分复杂，风险极高！”
“高风险，也可能意味着……高示范价值。”林渊眼中闪着光，“如果连黑山鬼市这种‘三界垃圾堆’我们都能想办法‘回收利用’、‘无害化处理’甚至‘变废为宝’，那在‘系统’和‘投资方’眼里，我们的‘综合治理能力’得分会多高？这对争取整个神道体系的‘转型宽限期’，会是多有力的证明？”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但仔细一想，在当前绝境下，按部就班已经不够，就需要这种剑走偏锋的“狠活”！
“瑟尔，星尘，立刻调集所有关于黑山鬼市的历史数据、规则结构分析，模拟干预方案。赫尔墨斯，你速度最快，先去外围实地侦查，务必心，不要暴露，只观察规则扰动模式和主要聚集体的性质。艳后，准备一份《关于对边缘规则聚集区进挟壤主义疏导与就业转化试点’的紧急预案》框架，我们要双线操作，一边准备实际行动，一边尝试向‘系统’报备这个‘特殊试点’！”
林渊快速部署：“云墨子，你去司礼殿和雷部，以总司名义，协调一批擅长封印、净化、空间稳定的仙吏和资源备用，但不是去镇压，是去……‘搭建临时安置点’和‘进行规则消杀’！我去找太白金星，报备这个突发情况，争取授权和……擦屁股的承诺。”
众人领命，立刻忙碌起来。
林渊刚要动身，衣袖却被轻轻拉了一下。是夏弥。
她今一直比较沉默，此时眼中带着担忧：“那里很危险。各种混乱的规则和负面能量纠缠，你的体质……”
“放心，我不直接上去肉搏。”林渊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触感冰凉，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我现在是‘总司特别顾问’，主要靠忽悠……靠智慧和团队协作。倒是你，”他注意到夏弥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以及颈间项链那似乎比往常更明显一点的微光，“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血脉感应有什么异常吗？”
夏弥迅速抽回手，掩饰般地摸了摸项链，目光微垂：“没事。可能是……最近庭气氛太压抑，有些不适应。你……心点。”
她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孤寂。
林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揪了一下。夏弥肯定有事瞒着。但现在，黑山鬼市的危机迫在眉睫，只能先处理眼前。
他甩甩头，朝兜率宫方向飞去。
倒计时：二十七。转型的阵痛还未平息，来自“灰色地带”的脓疮却已爆发。林渊和他的团队，不得不将“海底捞”式的温情服务理念，推向更加棘手、更加危险的“社会边缘群体”。这场与规则劣化赛跑的“庭维新”，正在滑向谁也无法预料的深水区。
而夏弥指间，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红色火星，在她转身的刹那，悄然飘落，触及地面时无声湮灭，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遥远星空的灼热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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