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的缝隙间,漏进几缕稀薄而温柔的晨光。
曲应策缓缓睁开眼。
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浮起,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餍足与安宁。
他这一生,能睡得如此安稳踏实的时刻,寥寥无几。
仿佛四肢百骸都浸透了暖意,灵魂都找到了妥帖的归处,才能换来这样一夜无梦、彻底放松的沉睡。
记忆中,上一次这般安稳,还是在谢家军军营里,他腿伤未愈的那些日子。
那时,谢歌几乎每都会来。送饭、换药、搀扶他复健……林林总总加起来,总有数个时辰是待在他帐中的。
她就像个太阳,叽叽喳喳,充满活力,驱散了他的孤寂。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又温暖的幽兰花香气息,仿佛成了他睡前最好的安神香。
自离开军营,重返这冰冷的宫闱,他便患上了严重的“戒断反应”。
没有她的声音,没有她的气息,没有她无意间带来的那份鲜活与暖意,这偌大的宫殿便空旷得令人心悸。
每一个夜晚,要么被繁杂的政务与深沉的谋算占据心神,要么便是被一种莫名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空洞与不安纠缠,从未真正安眠过。
他微微侧过头,借着窗外越来越亮的晨曦,目光落在身侧依然酣睡的人儿身上。
谢歌睡得并不算“乖”。
可她潜意识的防备却显露无疑——她只在自己那方寸“领地”内辗转,未曾有半分逾越,更不曾在睡意朦胧中无意识地靠近自己。
这熟悉的疏离感,让他心头微涩。
就像苍原大战前夜,那样窄的床上,她都只会防备地用背对着他。
谢歌……
曲应策在心中无声地唤着她的名字,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安睡的轮廓。
你究竟……什么时候,才愿意靠近我?
还是,你永远都不会靠近我?
想到后一个可能,他心底一股刺痛。
他缓缓地、极轻地抬起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落下。
先是轻轻拂过她光滑的额角,触感微凉;然后顺着眉骨的弧度,滑向紧闭的眼睑,感受那脆弱皮肤下细微的脉搏;指尖流连到她巧的鼻尖,带着一丝晨起的微润;最后,停留在那两片娇嫩的唇瓣边缘。
他的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带着无限珍视与克制,在那柔软如花瓣的唇线上,缓缓划过。
温软的触感,带着她清甜的呼吸,如同最微弱的电流,瞬间从指尖窜向心脏,激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战栗。
曲应策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也微微急促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再次翻涌的悸动,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无奈。
他不禁低低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的叹息。
“你……真是……”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又会失控。
悄无声息地,他掀开锦被一角,动作轻缓地下床,压好被角,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外室,再轻轻拉开寝殿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外,晨曦光亮。
两队穿戴整齐、低眉顺眼的宫人早已规矩地垂手侍立在廊下,捧着洗漱用具、温热巾帕等,静候帝后起身。
见殿门打开,众人立刻训练有素地屈膝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刚要参拜。
曲应策抬起手,示意他们噤声。
宫人们会意,愈发屏息静气,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曲应策这才赤着双脚,踏出寝殿门槛。
他身上只松松垮垮地穿着一件浅色龙纹寝衣,衣带系得随意,领口微敞,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和锁骨的线条。
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平添了几分难得的慵懒与随性,少了平日的冷峻威仪,却多了些鲜活。
他沿着回廊,信步向前走去。
秋日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微凉和草木的清气,沁人心脾。晨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宫人们立刻悄无声息地分列两旁,为他让出道路,低垂着头,不敢直视。
往前走了片刻,曲应策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仰起头,目光落在那悬挂于殿门正上方的崭新匾额上——“留香殿”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匾额四周,还缠绕着昨日大婚时悬挂的、尚未撤去的鲜艳大红彩绸和喜庆绣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再抬眼,望向东方际。一轮红日正挣脱云层的束缚,缓缓升起,将漫云霞染成绚烂的金红与橘粉,光芒万丈,不可逼视。
一切都笼罩在这新生般的、充满希望的光辉里。
留香殿,她,晨光,未来……
曲应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深邃的眼眸中映着朝阳的光彩,亮得惊人。
“陛下!” 苏公公略显担忧的声音从旁传来,他步快走地跟上,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玄色披风,“您怎么穿这点就出来了?还光着脚!这秋日早晨露重风寒,仔细伤了龙体!快回殿里去吧。”
曲应策闻声,侧过头看向苏公公,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罕见地、毫无阴霾地对着这位老奴露出了一个纯粹而放松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拨云见日,将他俊美却常覆寒冰的脸庞彻底点亮。
“无妨,”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清朗的愉悦,“朕很好。从未有过的好。”
苏公公被他这笑容晃得愣了一瞬,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侍奉陛下多年,何时见过他这般……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只是单纯享受晨光与空气的模样?
但他还是不放心,觑着帝王的脸色,继续劝道:“陛下,按祖制,大婚可有三日不早朝,您不必起这么早的。奴才们已经备好了各式早点,温热着,您和娘娘一起用些吧?”
曲应策的目光扫过那些食盒,语气认真地吩咐道:“以后,不必送来这么早。”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留香殿紧闭的殿门,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她还没醒呢。让她多睡会儿吧。”
苏公公看着帝王此刻难得一见的温柔神情,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容,顺着话头,带着几分了然与期盼,低声道:“是是是……想必……皇后娘娘是昨夜……累着了。是该好好歇息。”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照这般恩爱体贴,不定很快,这深宫之中就要迎来皇子或是公主的啼哭声了!那可是大的喜事!
曲应策何等敏锐,岂会听不出苏公公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看着老太监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欣慰与期待,唇角笑意未减,并未开口澄清。
“苏公公。” 他忽然唤道,目光重新投向那越来越亮的空。
“老奴在!” 苏公公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这样的早晨……真好。”
眼前这位年轻帝王脸上那久违的、毫无阴郁的、真实而放松的笑容。
老太监心头一热,眼眶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湿润了。
“好,好,好!陛下成婚了,此后都不是一个人了,这样好的早晨以后还有千千万万个呢!”
千千万万个……
曲应策闻言,微微闭上了眼睛,任由那越来越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感受着晨风轻柔的抚触。
真的会有千千万万个,这样宁静、温暖、有她在身旁的早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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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该起身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柔,在耳边响起。
谢歌迷迷蒙蒙地皱了皱眉,浓密的长睫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阿莹?” 谢歌眨了眨眼,惊喜地低呼一声,“你怎么来了?”
按照宫里的规矩,皇后身边伺候的贴身宫女,通常得是像丽姑姑那样资历深、懂规矩、行事稳妥的女官。阿莹是她从谢府带进宫的丫头,虽然忠心勤快,但毕竟出身和历练都差了些,姑姑之前还忧心过,陛下恐怕会另派妥帖的掌事姑姑来,阿莹最多只能做个二等宫女。
阿莹此刻却不敢像谢家闺阁那样,随意地跪坐在床边扶姐起来穿衣服。
这龙凤喜床太大了,铺着红色锦褥。而姐几乎睡在靠墙的最里侧,外侧那大片明显被睡过的痕迹……是属于陛下的地方。
阿莹不敢踏足,只规规矩矩地站在脚踏旁,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回话:“姐,是陛下让奴婢来的。陛下,以后就让奴婢留在姐身边伺候,贴身的事情都由奴婢来做,不会……不会给姐安排其他不熟悉的人。”
“真的?!” 谢歌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真的这样了吗?让你一直跟着我?不会给我派别的人来?”
阿莹肯定地用力点头,脸上也带着笑意:“是的,姐!陛下今早出来时,亲口对奴婢吩咐的。还……换了旁人怕您不自在。”
谢歌心中一暖。
她没想到,在经历了昨夜那般尴尬后,他非但没有生气或疏远,反而细心地为她安排了阿莹的事情。
“陛下呢?” 谢歌环顾了一下寝殿,除了她和阿莹,并无他人,“是去承乾殿处理公务了吗?”
阿莹已经手脚麻利地从一旁的衣橱取来了今日要穿的常服。一边将衣服展开,一边答道,“陛下在留香殿外的花园里呢,是……等姐您一起用早膳。”
“外面?等我?吃饭?” 谢歌更惊讶了。
想起昨夜,谢歌脸颊不由自主地飞上两抹红霞,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尴尬。
她看向阿莹,带着点试探和心虚:“呃……陛下他……脸色怎么样?”
阿莹回想了一下,“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心情很好?!” 谢歌蹙起了秀气的眉头,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
怎么会……心情很好呢?
受了伤,泡了冷水澡,自己更衣,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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