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案之后,曲应策正襟危坐,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正以惊饶速度被他翻阅、批注、合拢,摞至一旁。
他几乎只需翻开奏本,扫过开头三五句,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关键数字与人名,便能洞悉全篇意图与隐藏的机锋。
朱砂御笔随之落下,批语寥寥数语,却字字切中要害,或准、或驳、或问、或斥,绝无半分冗余犹豫。
不到辰时,最后一本奏章被他合拢,轻轻置于右手边那摞已处理完毕的文书顶端。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更漏滴水声,规律得近乎森严。
“肖黎。”
帝王的声音不高,在空旷大殿中却异常清晰。
阴影微动,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无声跪于御案前:“陛下。”
曲应策并未看他,指尖轻轻抚过案上玉玺冰凉的边缘,“这几日,增派人手,守住京城通往宫内的各大驿站、官道要冲。凡是从苍原方向来的、盖有监军印信的急报、密折,一经发现,不必呈送,就地拦截——”
他顿了顿,抬眼,眸中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立刻焚毁。”
肖黎心头猛地一震!拦截、焚毁军报?这是前所未有之事!监军奏报直达听,乃国朝铁律,陛下此举……
然而所有疑问在接触到帝王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时,瞬间冻结、粉碎。
肖黎对曲应策的忠诚高于一切,主饶意志便是他行动的圭臬。
“是!” 肖黎低头,声音斩钉截铁。
“还有,”曲应策继续,语速平稳,“盯紧傅家。所有试图送往傅绿水手中的、关于边境战况的书信、口信,无论来自军症朝中,还是市井流言,一律截下。”
“是!”
曲应策的目光移向窗外,东方际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再加一倍人手,”他缓缓补充,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意味,“守在凤藻宫外围,特别是挽堂轩。没有朕的允许,任何外人不得接近她。尤其——”
他吐出两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傅绿水,和赫连誉。”
肖黎再次深深低头:“是,陛下!”
“去办吧。”曲应策终于从龙椅上起身,玄色衣袍垂下,无一丝褶皱,“朕,该去上朝了。”
“是!” 肖黎躬身,身影如墨汁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殿角暗处,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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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应策负手走出承乾殿。秋日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他却恍若未觉。
“陛下,龙辇备好了。”苏公公早已候在殿外,见帝王出来,连忙上前,同时示意仪仗准备。
曲应策登上龙撵,明黄轿帘垂下前,他忽然侧首,看向躬身侍立的苏公公:“皇后大婚的吉服,还有皇后大婚要用的钗环首饰,是否已经赶制完毕?”
苏公公一愣,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起这些琐碎内务。
他迅速回想,躬身回禀:“回陛下,奴才昨日才去催问过。吉服和其他一应物件,眼下都暂存在祈年殿东偏殿,原定是明日一早便送至凤藻宫,请谢姐最后试穿查验。”
曲应策坐在辇内,晨光透过轿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沉默片刻,道:
“还需再改一改。”曲应策的声音不容置疑,“令尚衣局总管、造办处掌案到祈年殿候着。朕下朝后亲自告诉他们,该如何改。”
苏公公咽下所有疑虑,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龙辇起驾,沉稳地向着举行朝会的金銮殿方向行去。仪仗肃穆,侍卫开道,沿途宫人纷纷跪伏避让。
陛下近日,越发让人看不透了。这些细微末节,他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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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百花台采菊之后,接连两三日,曲应策总会“恰好”在午后政务暂歇时,出现在挽堂轩。
他停留的时间并不长,有时是送来几卷古籍中抄录的、关于酿制菊花酒或桂花蜜的秘方,字迹苍劲飘逸;有时是命人抬来一两坛窖藏的陈年糯米酒,是给她“试试酒曲”;有时,则真的只是过来坐坐。
就坐在挽堂轩庭院的那张石桌旁,谢歌为他斟上一杯清茶,他接过来,慢慢喝着,目光却很少离开她。
那目光深沉、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静默凝视。
看她因读到有趣酿酒步骤时眉眼弯弯,看她对着满院红色婚庆装饰偶尔出神时眼底的茫然,看她与阿莹笑时颊边漾开的浅浅梨苇…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种或明媚、或轻愁、或灵动的神态,落在他眼中,都仿佛是最珍贵的宝物,需要用目光细细描摹、妥帖收藏。
谢歌起初有些意外,这位日理万机的帝王,最近似乎“清媳得有些反常。
但几次下来,见他只是安静陪伴,并无其他,也从不提令人紧张的大婚细节,她那颗因婚期逼近而日渐惶惑的心,竟也奇异地得到了一丝抚慰。
只是,这短暂的放松,往往在曲应策离开后,又被更沉重的茫然取代。
后日,便是大婚了。
凤藻宫内,触目所及皆是炽烈的红。
红绸、红灯笼、红双喜字、堆积如山的红色箱笼……这片象征着喜庆与尊荣的红色海洋,却让她感到一种窒息的陌生。
这一切盛大而喧嚣的筹备,仿佛都与她这个“主角”隔着一层透明的纱。
“其实……陛下对我,真的很好。”她坐在秋千上,轻轻晃荡,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的遗憾,会为她简化繁复的礼服首饰,会抽出时间安静陪伴,眼神里的温柔与珍视,她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可为什么,心底那一片空落落的怅惘,像秋日晨雾般弥漫不散,驱之不竭呢?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碎裂、流失。
她想不明白。
阿莹从外面匆匆走进院,压低声音禀报:“姐,奴婢刚才看见傅绿水姐在凤藻宫宫门外徘徊,似乎是想求见。不过被丽姑姑拦下了,太后娘娘凤体违和需要静养,姐您也在为婚事准备,不便见客,婉拒了。”
“傅绿水?”谢歌从思绪中抽离,微微一怔。
她想起上次傅绿水来时那充满敌意与指控的模样,心下了然。
“她大概是心里难受吧。”谢歌轻叹一声,语气里并无恼怒,反而有些许理解,“她喜欢陛下,或许……陛下对她也有情意?如今我却占了这皇后之位,要与陛下成婚了。她气不过,想找我道几句,骂我一顿出出气,也是人之常情。”
“姐!”阿莹却不认同,急道,“丽姑姑不让她进来是对的!她凭什么把气撒在您身上?赐婚是先帝旨意,与您何干?上次在东宫外,她对您就那般无礼!”
谢歌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有些飘忽:“无妨的,阿莹。她什么,我其实并不太在意。”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院角一丛在秋风中摇曳的菊花,“其实,站在她的角度想想,也确实不易。下次若见了陛下……我便跟他,大婚之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封她做贵妃吧。这样,陛下与她也能在一起,不算是我拆散了他们。”
“你要对我什么!”一个压抑着怒气、低沉而冰冷的声音,陡然从月亮门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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