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八年 九月初六 · 寅时末
帝王寝殿
龙榻上的曲应策骤然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在昏暗中幽深如古井,不见半分惺忪,反倒沉淀着令人心惊的清明与城府。
他从锦被中坐起,动作利落得不带丝毫犹豫。
眸光缓缓扫过寝殿四周:描金绘凤的梁柱、垂落的明黄帷幔、案头未批完的奏章……最后落在窗外那片依旧漆黑的夜空上。
他赤足踏上冰凉的金砖,足音几不可闻,却步步沉稳。径直走向外间那面一人高的鸾鸟衔枝铜镜。
“陛下……”
值守的苏公公正倚柱打盹,闻声惊醒,慌忙揉了揉困倦的老眼,“离卯时三刻还有些许时辰呢,秋夜寒重,陛下再安寝片刻吧?”
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却过分冷峻的脸。曲应策凝视着镜中自己,只是须臾后他又立刻转身,快步走向衣架,一把扯下那件玄色暗金云纹的丝绸披风。
“哗——”
披风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而优美的弧,如夜鹰展翼,猎猎生风。他手腕一转,披风已稳稳覆肩,玄色丝带在修长指间穿梭系紧,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沙场点兵般的紧迫与果决。
苏公公彻底愣住了。
这不像帝王晨起,倒像将军深夜接到急报,要奔赴一场生死未卜的战役。
“陛下……陛下!”苏公公急追上去,老迈的腿脚已有些踉跄,“还黑着呢,宫门都未开,您这是……这是要去哪儿啊?”
曲应策脚步未停,玄色衣摆扫过光洁地砖,如暗潮涌动。他穿过寝殿回廊,声音沉静得可怕:“承乾殿。传韩霖,即刻来见。”
“承乾殿?”苏公公以为自己听岔了,跑着跟上,“可……可陛下您还未更朝服,未盥洗,早膳也未曾用……!”
曲应策赤足疾行,披风在身后翻卷如夜翼。玄色中衣,墨发披散。此刻,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比任何衮服冕旒都更具压迫——那是抛开一切浮华装饰后,属于掌控者的、赤裸裸的权威。
亲卫队长率人无声跟上,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苏公公追了几步便喘不上气,扶着宫墙朝守门的太监吩咐道:“快!传韩霖——承乾殿见驾!”
太监训练有素,立刻躬身:“是!”转身便撒腿狂奔,身影瞬间没入黑暗。
苏公公又对身旁矗立的另一太监吩咐道:“去御膳房!挑几样陛下喜欢的清粥菜和点心,要快!要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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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殿 · 卯时
承乾殿内,长明灯彻夜不熄。
曲应策推门而入,带进一身秋夜寒凉。他径直走向那张紫檀龙案,拂袖坐下,赤足踩在金砖上,竟丝毫不觉寒冷。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朱笔搁置一旁。
他盯着虚空某处,眸中深邃如古潭,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可怕的专注。
“出什么事了,陛下……”
阴影中,肖黎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现了身。作为暗卫之首,他太熟悉这位主子的气息——此刻的曲应策,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至极限。
曲应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肖黎脸上。那一瞬间,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光亮。
但他什么也没。
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叩击龙案。嗒、嗒、嗒……声音规律而沉闷,在空旷大殿里回响。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臣韩霖,参见陛下!”
韩霖额上还带着薄汗。他单膝跪地,抬头时只见帝王披发赤足、玄衣如墨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若非崩地裂之事,陛下绝不会如此。
曲应策抬眸,目光如实质般钉在韩霖脸上。
他挥了挥手,侍立和宫人屏息垂首,鱼贯而出。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偌大的承乾殿,只剩三人。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韩霖与肖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如此密议?
曲应策的手仍在案上轻叩,节奏未变。
他似乎在斟酌最后的细节,又像是在确认某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终于,叩击声停了。
他抬起眼,看向韩霖。
“韩霖,持朕符节,速调两万禁军,驰援苍原战场。”曲应策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抵达后,不必通报,不必请旨,直接与谢家军谢绽英、谢云旗汇合。”
韩霖瞳孔骤缩。
“汇合后,”曲应策继续,声音里淬着铁与血,“令谢家军持朕的圣旨接管傅擎苍所率五万新军。调用新军所有火器、辎重,全权支援谢家军抗夏。凡不从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立、斩、不、赦。”
“陛下!”韩霖几乎失声,“这……傅擎苍所持,乃是先帝亲授的圣旨!他奉旨领军,是为了防谢家军叛变!”
“傅擎苍……”曲应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危险,“叛国之人,死不足惜!朕再给你一份特旨,你交给谢绽英。听他安排,捉拿傅擎苍,你全力协助——”
他抬眸,眼中是帝王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九月十三之前必须赶到苍原,方能不误大事!。”
韩霖喉结滚动,所有质疑、所有顾虑,在这目光下悉数粉碎。他重重叩首,额触金砖:“臣,遵旨!”
曲应策将写好的密令与秘旨,加盖好玉玺,亲手递到他手中,“现在就去。”
“是!”
韩霖双手接过,那卷轴滚烫如烙铁。他起身,深深看鳞王一眼,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告退,没有多余礼节,像一支离弦的箭,瞬间没入殿外渐亮的晨光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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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重新合拢。
曲应策缓缓坐回龙椅,却没有放松,他望向肖黎,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上次环陵雪山刺杀,其中一批刺客供述是朝中某位大员私自豢养的暗卫——你还记得么?”
肖黎心头一凛:“记得。那批人身手诡谲,训练有素。属下追查数月,线索却总在关键处断掉……”
“不必查了。”曲应策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朕知道是谁。”
肖黎猛地抬头:“陛下已查明?!”
“张辅林。”
“……张丞相?!”肖黎倒抽一口凉气,但却对主子的话深信不疑。
曲应策站起身,负手踱到窗前。晨光初露,际泛出鱼肚白,却照不进他幽深的眼眸。
“派人盯着他。找到那批暗卫的据点。”曲应策转过身,“然后,杀。”
肖黎单膝跪地:“是,陛下!”
按照惯例,领命后他应立即退下部署。可这一次,肖黎却跪在原地,没有动。
他低着头,双手在身侧微微握紧,指节泛白。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竟有些发颤:“陛下……”
曲应策静静看着他,仿佛早有所料一般,淡然道:“你想问什么?”
肖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挣扎与困惑:“陛下……您今日……好像……好像……”
他“好像”了半,却不下去——该怎么形容?眼前的帝王,分明还是那个人,可那眼神、那气势、那决断……分明又与往日不同。
曲应策看着他,忽然扬唇笑了。
这次的笑容,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
他缓步走近,在肖黎面前停下,然后——伸出手,拇指和中指稍稍用力轻轻按在了他的肩上。
肖黎身体肉眼可见的一颤!那是陛下不常用的,却独一无二的安抚手势。
此刻,那只手温热而沉稳,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别慌。”曲应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解答:“是朕。”
只两个字,却像定心咒。
肖黎眼中那些莫名的怀疑、不安、困惑……瞬间烟消云散。他深深吸了口气,再次叩首:“属下,明白了。”
这一次,他起身退去,不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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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应策慢慢坐回龙案后,将那堆积如山的奏章拉近。
随手翻开一本,是关于江南很的一股水患的请赈折子,洋洋洒洒数千言。他只看了个开头,便提笔批注:“截留漕粮五千石,开官仓赈济。令巡抚三日内亲赴灾区,若有饿殍,革职查办。”
朱笔落下,干脆利落。
一本又一本,他批阅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那些复杂的政务在他眼中,不过是脉络分明的棋局,而他早已看透终局。
殿门被轻轻推开。
苏公公端着红木食盘,心翼翼走进来,脸上堆着笑:“陛下,老奴让人熬了燕窝粥,配了几样清淡点。您……先用些?”
曲应策从奏章中抬起头。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苏公公似乎看见——陛下眼中,竟闪过一丝极快的水光,像冰层下悄然融化的春水,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他什么都没,只轻轻点零头:“好。”
苏公公喜出望外——陛下今日竟这般听劝!
他连忙将食盘摆上案边几,一碗莹润的燕窝粥,四碟精巧点心。
曲应策放下朱笔,端起粥碗。他喝得很慢,一口,又一口。
殿内只有勺碗轻碰的细响,和窗外渐起的鸟鸣。
“什么时辰了?”他忽然问。
苏公公看了看更漏:“回陛下,快到辰时了。”
“辰时……”曲应策喃喃重复,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厚重的殿门、层叠的宫墙,望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
“她应该……”他轻声,像在自言自语,“还在睡觉吧。”
苏公公恍然,老脸笑出褶子:“是,谢姐向来起得晚。这个时辰,怕是还在梦里呢。”
“谢姐”三个字,像钥匙,打开了某道隐秘的门。
曲应策眸中那点柔和,如墨滴入水,缓缓漾开。“等她醒了,朕再过去看她!”
苏公公笑道,“陛下真是对谢姐情深,昨日与太后请大婚之期时才见过呢。”
“不是昨日,”曲应策眼里几不可查的闪过一丝悲凉,“朕……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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