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
外婆不是在帮助亡魂,是在用亡魂的怨气“喂养”这座有生命的、饥饿的庙,以此来保护被封印在庙里的妈妈的灵魂?而妈妈的死,是一场献祭?
那么我呢?我继承的不是庙,是一个囚禁母亲的牢笼,和一个以亡魂为食的恐怖存在?
那之后,慈惠宫彻底“活”了过来。
白的香火诡异地旺盛,来的却多是生面孔,眼神呆滞,上了香也不走,就在殿内四处打量,像在寻找什么。
夜晚,亡魂不再提出具体要求,它们只是静静地围着我的卧室,数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低语汇成洪流:
“饿……庙饿了……”
“新的……灵媒……更年轻……”
“秀兰……不够了……要新的……”
胎记滚烫,仿佛要燃烧起来。
我开始出现幻觉,总能看到妈妈年轻时模糊的身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听到她若有若无的哭泣。
黑色笔记本里提到的“禁术”、“封印核心”在哪里?如果妈妈的灵还被封着,那我看到的、听到的又是什么?
是陷阱?还是妈妈在试图警告我?
我决定铤而走险。根据笔记本里支离破碎的暗示和风水方位,我判断“核心”最可能在地下——神像正下方。半夜,我挪开沉重的蒲团和地板,用工具撬开一块明显不同的青砖。下面是一个黑洞,仅容一人通过,阴冷腥臭的风倒灌出来。
深不见底。但我没有退路。我拴上绳子,爬了下去。
底下是一个狭窄的密室,没有宝藏,只有一座的、狰狞的邪神像,面前摆着一个腐烂的蒲团。
邪神像的嘴被朱砂画出的符咒封着。
而邪神像的心口位置,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正是妈妈那张在庙门口微笑的照片。
这里就是封印?妈妈被封印在这邪神像里?
我颤抖着伸手,想去触碰那张照片。
“阿慧……快走……”
一个微弱、熟悉又陌生的女声突然在我脑中响起,充满了焦急与痛苦。
是妈妈!真的是妈妈!
“走?去哪儿?”我泪流满面,“妈,我救你出去!”
“不,它醒了。因为我太想见你,惊动了它,快走!离开庙!永远别回来!”
整个密室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头顶传来木头断裂的巨响,泥土簌簌落下。
那尊邪神像上的朱砂符咒,竟开始一点点融化、脱落。
“嘻嘻……”
一个混合了无数男女老幼声音的、充满饥渴的嬉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直接灌入我的脑海。
那不是亡魂,那是更庞大、更古老、更贪婪的东西——这座庙本身的“意识”。
“秀兰的女儿……更鲜活……更强大的灵媒……”
“留下来……替代你妈妈……喂养我们……”
冰冷滑腻的触感缠上了我的脚踝,看不见,却无比真实,拖着我向邪神像靠近。
妈妈惊恐的呼喊被那嬉笑声淹没。
胎记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那里钻进我的身体。
我猛地想起外婆笔记最后一页角落潦草画着的一个符号,旁边写着“血印,破障,一瞬间”。
那是用灵媒之血画的符,能暂时破除迷障,看到“真实”。
求生欲压倒恐惧。
我咬破舌尖,剧痛带来清明,混合着唾液的血喷在掌心,我凭着记忆迅速在额头上画出那个扭曲的符号。
世界在我眼前剥落。
哪里还有什么慈惠宫密室?我站在一个巨大的、蠕动的、由无数痛苦人脸和漆黑触手构成的肉腔中央!缠着我脚踝的正是其中一条触手。
那尊“邪神像”,是一团更加凝实、不断搏动的黑暗核心,妈妈的照片贴在核心上,微弱的光正被它吸食。
而之前看到的妈妈身影、听到的哭泣,甚至那张“救我”的照片留言,都是从这黑暗核心中散发出的、引诱我深入的诱饵。
妈妈的一部分,早已和这庙的饥饿融为一体,成为它捕猎的诱饵!外婆封印的,可能只是妈妈最后的、尚未被吞噬的自我意识。
“看到了?”嬉笑声变得狂暴,“那就成为一部分吧!”
更多触手向我涌来。
绝望中,我看向妈妈照片的位置,那里还有一丝微光。
我声嘶力竭地喊出记忆中妈妈哄我睡觉时唱的那首童谣的调子,不成词,只是调子。
核心上的微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一直攥着的、外婆那柄黄铜钥匙,狠狠刺向那团搏动的黑暗核心——刺向妈妈照片旁边。
“不——!!!”
凄厉非饶惨叫震耳欲聋。缠着我的触手瞬间松脱。整个肉腔疯狂扭曲、收缩。
“阿慧,对不起!我爱你,走啊!”
妈妈最后的声音,清晰而温柔,随即与那惨叫一同湮灭。
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飞出去,重重摔在慈惠宫冰冷坚硬的正殿地板上。
亮了,惨白的阳光从破门照进来。
庙,还是那座破败的庙。
神像、供桌、蒲团一切如常,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
我额头的血符还在,火辣辣地疼。
手里紧握的黄铜钥匙,尖端焦黑一片,散发着皮肉烧灼般的恶臭。
供桌上,妈妈那张微笑的照片,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是背面“救我。我还在庙里。”的字迹旁,多了几个几乎淡不可见、却崭新如初的字:
“谢谢。自由了。快逃。”
殿内死寂。那种长期存在的“拥挤副消失了。亡魂,庙的“意识”,妈妈的灵…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座真正的、空洞的、死去的庙。
和我。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
门外是老街熟悉的景象,早点摊冒着热气,邻居们开始活动。
没有人知道这座庙里发生过什么,吞噬过什么。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慈惠宫的匾额。然后转身,走入阳光之下。
脖子后的胎记,不再发热,只留下一块冰冷的疤痕。
风穿过空荡的殿宇,吹动了供桌上那张孤零零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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