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太阳高照，风雪暂停，夏芷澜踩着青石板走进秘书监时，檐下值守的厮正在晒太阳。她摘了冠冕，只着一身素色常服，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晃，倒像是来赴友人约的闲散公子。
“静姝，难得日头这么好，你为何不出去沐浴阳光呢？”夏芷澜迈进崇文阁，笑吟吟地冲案后那女子打趣。曾夫子抬头，见五皇子面貌与前日之萎靡截然不同，好像又恢复了以往眼神有光、神采奕奕的样子。
她素面清眸，笔下批改的文书未停，轻笑道：“殿下若喜欢阳光，不如将太学的开学典礼挪到明年春？\"
“那怎么校”夏芷澜在对面榻上坐下，随手捞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你之前不是开学定在我回京之后？父皇这是给我下了个死任务啊。”
曾夫子将一沓文书推过去：“原定的确如此。钦监初拟的吉日是十一月初八，不过好像今已经是初六了……”
夏芷澜一口老茶差点喷出来，她挑眉道：“这也太仓促了吧！学子们从各地赶来，得留些缓冲时间……不如让钦监重新算个日子？”
曾夫子笔尖一顿，抬眼笑道：“殿下这话的……好像我们这段时间没有做功课似的。”她将礼部筹备时间表递给五皇子，道：“在你没回来之前，各项事务已经在推进了，有些外地的学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怪我，怪我，”夏芷澜看过时间表之后，嘿嘿一笑：“原来夫子早已安排妥当，实在是本人唐突了。”她的指尖在案上轻叩，“京城与洛阳同步开堂？不知道若楠那边应付不应付得过来。”
“若楠姑娘之前有陆季协助，又有文太守帮忙，”曾夫子回道：“加上她的聪明才智，应该没有问题。”
突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只见程昶旭、施墨轩、孙智媛等人抱着卷宗走了进来，“殿下，招生名录整理好了！京城籍占四成，洛阳两成，其余四成散在周边郡县……这比例是否需调整？”
夏芷澜接过名录，快速扫过，突然笑出声：“不用了……你们连各地驿站马匹数量都列出来了，生怕学子们路上饿着？”
曾夫子抿唇浅笑：“工作要做在细处，督学之事总要周全。”
夏芷澜又仔细翻看一百多位学子的录取材料，农耕桑渔、工商士孤，社会各个阶层的都有，赞道：“这批学子选得有意思……诸位辛苦了，帮了我大忙。”
曾夫子瞥见他袖口沾了茶渍，正要提醒，夏芷澜已起身：“开学事宜就按之前的办，皇上那边我去汇报。诸位这些日子辛苦了，记得多出去晒晒太阳，可别把身体忙坏了。”
大家笑着行礼，夏芷澜临出门又回头抛了句：“待太学开学那日，我请大家吃酒！”
众人心旌一动：“又有新菜品能吃了？！”遂齐声欢呼：“谢殿下！”
窗外桂花树叶偶然飘落，恰有一片落在夏芷澜发间，曾夫子抿嘴轻笑，殿内竟洋溢出春意。
颍阳县，榄村。这里如今已化作一座戒备森严的铁矿场，高耸的围墙将空割裂成四方形，墙头插着的铁刺在冬日下泛着寒光。矿场内，数百名衣衫褴褛的劳役正挥汗如雨地抡着铁镐，远处熔炉喷吐着赤红火焰，似将空染成血色。
一个军士模样的工头挥舞着浸血的皮鞭，踹翻一个偷懒的老者：“老东西！朝廷白养你吃干饭？今日若挖不出三百斤铁矿石，老子把你扔进熔炉炼铁！”
老者跪地磕头：“军爷……我孙儿才五岁，求您给口稀粥……”
工头狞笑：“稀粥？等你们挖够十万斤铁，老子自会赏你们全尸！”他转身对守卫吼道，“把阳翟县新送来的那批贱种带过来！”
二十余名面黄肌瘦的村民被铁链锁着拖来，一个年轻的村民颤抖：“不是……是来修水利的吗？怎么会……”
工头突然用鞭梢缠住他脖子：“修水利？你们这些贱民也配？”他猛地一拽，年轻村民顿时满脸是血，“告诉你们，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朝廷的苦役！挖不动铁矿，就挖自己的坟！”
劳作至夜幕降临，村民们被赶进地窖般的宿舍。一个瘦高青年趁守卫打盹，悄悄摸到墙角，从怀中掏出一块磨尖的铁片。
同屋的中年男人抓住他手腕：“三儿！你不要命了？”
瘦高青年压低声音：“巩叔，我必须逃出去，我娘还在老家等我买药……”
巩叔摇头：“没用的，三个月前老周头逃过，被捉回来当众剥了皮……”
三儿目光坚定：“今晚守卫换班有半刻钟空当，我观察过了，东墙外有片树林……”
三更时分，三儿借着月光摸到东墙。他将铁片插入墙缝，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墙头铁刺划破手掌，鲜血滴落在矿石堆上。
了望塔上的守卫突然大喊：“有人逃了！快放箭！”
破空声骤响，三儿感觉右腿一麻，整个人从三丈高的墙上坠落。他试图爬起，却发现箭头贯穿了大腿。
工头带着兵士赶来，靴子狠狠踩在三儿的脸上：“跑啊？怎么不跑了？”他转向劳役们，“都给我睁大狗眼看清楚！”
兵士将三儿拖到空地上。工头夺过一把铁斧，高举过头。
三儿嘶吼道：“你们会遭报应的！”
工头狞笑：“报应？”手起斧落，三儿的头颅滚出三尺远，“老子就是报应！”
鲜血溅在劳役们脸上，有人开始呕吐，有人默默流泪。工头将斧头插进地里，环视众人，“听好了！明日每人多挖五十斤铁矿，完不成者……”他踢了踢三儿的无头尸体，“就和他作伴！”
兵士们拖着尸体离开，地面上拖出长长的血痕。劳役们默默回到矿坑，铁镐敲击矿石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沉闷。
巩叔望着三儿留下的血手印：“造孽啊……这铁矿里，埋的哪是石头，分明是咱们的骨头……”
远处熔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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