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传送带来的扭曲与失重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却在感官的层面上被拉扯成一条漫长而怪异的隧道。视野里尽是破碎、流动的银蓝色光斑,如同坠入一片倒悬的星河,耳中灌满了维夏咒文吟罢后残留的、仿佛金属低鸣般的回响,其间夹杂着虚空中某种永不停歇的呼啸风声。当脚底传来坚实地面的触感时,那轻微的眩晕与胃部的翻搅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像退潮后裸露出的湿冷礁石。
星回第一个强行稳住身形,银灰色的眼眸锐利如出鞘的匕首,几乎在落地的刹那,已将周遭一切纳入计算。这是一条狭窄、僻静得近乎被遗忘的背巷,两侧是高耸的、由巨大灰白石块砌成的建筑侧墙。墙面斑驳,沉积着岁月的污渍与尘埃,深绿近黑的苔藓如同顽固的瘢痕,在石缝与背阴处蔓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旧石头特有的冰冷气息。
他迅速转身,目光扫过身后四个有些踉跄的身影。“大家都没事吧?”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在寂静的巷道里却清晰可闻。
“没事!”连灿扶着墙壁,深吸了一口气,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眼神已恢复了锐利。兰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景风和思月也相继稳住气息,尽管额头沁出细微的冷汗,但都坚定地摇了摇头,表示无碍。
“好,时间紧迫,我们立刻行动。”星回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拖沓,“连灿、兰月,你们负责搜集最近辉冠圣城所有的风吹草动——官方的通告、市井的流言、军队的异动,任何可能与地底事件和我们相关的信息,都要留意。注意方法,融入人群。”
“明白!”连灿和兰月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连灿的身形似乎微微调整,气质瞬间变得普通了些;兰月则将长发更自然地拢了拢,眼神里好奇与谨慎交织,像极了一个初来乍到的旅人。
“景风、思月,”星回看向另一对搭档,“你们去老哈默的家。那里很可能已被监视,甚至设有陷阱。你们的任务是寻找一切可能的线索,注意痕迹,观察进出人员,但切记不要暴露,更不要与任何守卫发生冲突。”
“知道!”思月沉稳应道,手已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隐匿道具。景风则轻轻点头,指尖似乎有微不可察的风元素在流转,那是她探查时的习惯。
“我去办另一件必须亲自处理的事。”星回最后道,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定的脸,“三个时辰后,无论收获如何,必须在枫林旅馆汇合。记住,隐藏身份是第一要务,探查为主,安全为上,绝不可节外生枝!”
“行动!”
没有多余的告别,四道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以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掠出狭窄的巷道,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高墙与拐角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子里重归寂静。星回独自站在原地,静听了几秒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主街区的模糊喧闹。他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储物袋深处,取出一枚冰凉的令牌。令牌非金非木,触手温润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沉重感,边缘流转着极淡的、仿佛内敛的银辉,中央镌刻着繁复的星辰与剑纹。他用指尖摩挲着那凹凸的纹路,低语随风而散:“没想到,还真有用到你的时候。”
这枚“银辉令”,来自冒险者公会“辉誓星辰盟约”的副会长明宇。那是一次在迷宫绝境中的生死与共,两人从魔兽群和绝地中挣扎出生后,明宇郑重赠予此物,言道凭此令可在联盟任何一处公会得到最高级别的协助,并可直接觐见他本人。星回一直将其收好,视为一段过往的见证,未曾想今日却成了黑暗中可能的一线光亮。
他收起令牌,将身上那件毫不起眼的褐色长袍拢得更紧,兜帽压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他迈开脚步,朝着记忆中辉誓星辰盟约总部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像一个普通的、有些疲惫的旅人。
冒险者公会总部——辉誓星辰盟约大厅,永远是一副喧嚣鼎沸的模样。挑高的穹顶描绘着历代传奇英雄的壁画,巨大的水晶灯洒下明亮温暖的光辉。宽敞的大厅里,人流如织。粗犷的战士、精悍的游侠、身披法袍的术士、低声交谈的商人、在布告栏前蹙眉挑选任务的独行客……各种口音、气息、甚至淡淡的血腥与汗水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野性生命力的画卷。交接任务的柜台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酒水区传来碰杯和谈笑声,空气里弥漫着麦酒、羊皮纸和金属摩擦的气味。
星回悄无声息地融入这喧嚣的人潮,如同滴水入海。他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大厅,来到那排最繁忙的接待柜台前。一位年轻的工作人员正低头整理着卷宗。
“我要见明宇副会长。”星回的声音平淡,不高,却恰好能让对方听清。
工作人员抬起头,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礼貌微笑,正准备询问是否有预约。就在这时,星回袖口微动,那枚银辉令的边角露了出来,在魔法灯光下划过一抹内敛而独特的微光。
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为全然的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迅速从柜台后绕出,动作麻利而恭敬,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贵客请随我来,这边请。”
他将星回引向大厅一侧较为僻静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间布置简洁雅致的会客后厅,铺着厚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请您在此稍作休息,我立刻去通报副会长。”工作人员奉上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随即躬身退出,并轻轻带上了门。
星回没有碰那杯茶,只是静立在房间中央,银眸警惕地扫过四周。这里看似平静,但他能感受到几处微弱的魔法波动,是常见的防护与警戒法阵,并无恶意,更像是标准配置。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便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正是明宇。他看起来与当年在北地时变化不大,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身居高位的沉凝,以及此刻显而易见的忧虑。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象征副会长身份的银边短袍,腰间佩着一柄装饰简约的细剑。
明宇的目光与星回在空气中一碰,他眼中闪过惊讶、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凝重。他甚至没等星回开口,便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星回的手臂,力道有些大。
“星回?果然是你!此处不是话的地方,快,跟我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星回心中疑虑更深,但没有反抗或询问,只是点零头,任由明宇拉着,迅速离开了这间接待室。
明宇带着他在公会总部内部复杂的走廊里快速穿行,避开主要通道,专走人迹罕至的侧廊和楼梯。最终,他们来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那是明宇的私人办公室。明宇快速用一枚钥匙形状的魔法道具打开门锁,将星回拉进去,又立刻反锁了房门。
办公室宽敞,堆满了卷宗和书籍,墙上挂着地图和武器,充满实干气息。但明宇没有停留,他走到一面摆满厚重典籍的书架前,伸手在某本书脊上按照特定顺序按了几下。轻微的机括声响起,书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两人通过的隐秘入口。
“进去。”明宇示意。
星回闪身而入,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仅有简单的桌椅和照明水晶。明宇跟进后,书架在身后合拢,严丝合缝。他随即走到密室角落,启动了一个镶嵌在地上的复杂魔法阵。淡蓝色的光幕从地面升起,形成一个半球形罩子,将整个密室笼罩其郑空气瞬间变得凝滞,外界的一切声响、窥探乃至魔法探测都被彻底隔绝。
“明宇兄,何至于此?”星回环顾这堪称绝对安全的密室,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探究,“可是公会出了什么变故?”
明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两杯水,自己先灌了一大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面对星回,眼神复杂地直视着他:“不是公会……是你们。星回,你们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回来?”
“我们为何不能回来?”星回眉头微蹙,“地下事件已了,我们自当返回。”
“了?”明宇几乎要苦笑出来,“在国王和王庭眼里,那件事非但没‘了’,反而正是追查清算的开始!你们在地底闹出的动静太大了,整个辉冠圣城都感受到了那次震动!现在,老哈默已经被国王直属的圣殿骑士团抓走,投入了黑狱!而全城都在暗中张网,搜捕你们这几个‘主犯’!”
“他们如何确定是我们?”星回银眸中寒光一闪,“当时的情况混乱……”
“你主人洛川是国王亲封的‘勇士’,名册在案。地底异动前,星雅公主违禁私逃出禁锢,秘密会见了洛川,此事虽隐秘,但有心人细查之下,未必无线索可循。而老哈默……”明宇看着星回,一字一句道,“是我亲自推荐给洛川,引荐他参与此次地底探索的向导。这几条线串在一起,国王若真想查,你觉得很难锁定目标吗?”
星回沉默。确实,在国王的权柄和情报网络面前,这些看似分散的线索,足以编织成一张指向明确的网。更何况……他心中那个不祥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老哈默……他现在情况如何?”星回的声音沉了下去。
明宇的脸色黯淡下来,他走到桌边,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国王已亲自下令……罪名是‘勾结异端魔神,暗中施行禁忌血祭,并引发剧烈地动,导致辉冠城及周边民众重大伤亡,意图颠覆王国’……判决是……公开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什么?!”星回猛地抬头,眼中银光爆闪,一股冰冷而狂暴的气息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丝,密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他身下的硬木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极刑?勾结魔神?施行血祭的明明是那些巫妖,是魔神爪牙!主人他们是为阻止仪式,为救人才深入地底!他们才是英雄!这分明是颠倒黑白,是构陷!”
他胸膛起伏,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石桌上!“砰”的一声闷响,坚固的石桌面赫然出现了数道蛛网般的裂纹。愤怒之后,是更深的寒意。他忽然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性,声音陡然变得干涩:“他们……他们难道不知道真相?还是……”
他猛地看向明宇,银灰色的眼眸锐利如刀,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答案。
明宇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了然于胸的沉重。他缓缓地、极其肯定地点零头。
“你……早就怀疑了?”星回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让他感到一阵冰冷。
“不是怀疑,”明宇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是几乎可以确定。国王奥古斯……与地底那件事,与魔神的力量,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早有勾结。”
尽管已有猜测,但亲耳从明宇口中得到近乎确认的推断,星回还是感到一阵心悸。一国之君,人族圣城的王者,竟与毁灭世界的魔神势力暗中关联?
“那为何无人阻止?圣辉神教呢?大祭司难道坐视不管?”星回追问,语气急促。
明宇摇了摇头,脸上忧虑更甚:“这也是最蹊跷之处。近一个多月来,圣辉神教高层活动锐减,大祭司深居简出,连每日在中央大教堂举行的公开祈祷仪式都已暂停。神教的力量似乎在收缩,或者……被什么牵制住了。至于星雅公主,”他叹了口气,“自那夜她冒险传递出消息后,就被彻底囚禁在了深宫高塔之内,再无任何音讯传出。我们的人完全无法接触。”
他顿了顿,看着星回,补充道:“而且,不仅是你们,我们辉誓星辰盟约,近期也受到了严密监视。我怀疑公会内部……可能也不那么干净了。所以刚才不得不如此谨慎。”
“你们既知国王可能已堕入黑暗,为何不联合力量,揭露他,反抗他?”星回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无法理解,为何一个如此庞大的冒险者组织,在如此大是大非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反抗?星回,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明宇的笑容充满了苦涩和无奈,“辉誓星辰盟约,到底,是一个由无数追求自由、财富、荣耀或仅仅是生存的冒险者组成的松散联盟。我们不是军队,没有严密的组织和绝对的纪律。会长兄长常年在外云游历练,将公会交给我打理,我的首要责任是维持它的存在,保护数以万计信赖这里的成员及其家眷。”
他走到墙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石壁:“奥古斯是国王,是辉冠圣城法理上的最高统治者,手握最强的圣殿骑士团和最庞大的宫廷法师力量。我们若公然对抗,便是‘叛国’,顷刻间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到那时,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给予国王清洗我们的完美借口。‘钢心裁决者’……那个曾经辉煌的雇佣兵组织不知什么地方惹到了王室,是怎么一夜之间被冠以叛国罪名,连根拔起、抹去所有痕迹的,你不会没听过吧?”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魔法阵运转发出的微弱嗡鸣。明宇的话像沉重的石块,压在星回心头。
“所以,老哈默……你们就打算放弃他了?”星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质问。
“不是放弃!”明宇猛地转身,眼中闪过痛苦和挣扎,“是不能在明面上救!我们会想办法的……但老哈默被关押在王城守卫最森严的黑狱最底层,由国王的影卫和宫廷大法师亲自看守,劫狱……成功率太低,代价将是无数弟兄的性命,甚至可能导致公会覆灭。我们需要从长计议,我们……承受不起那样的失败。”
他看着星回,眼中布满血丝:“我有我的责任和束缚,星回。我不是孤身一饶游侠,我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成千上万人。”
星回与他对视良久,眼中激烈的光芒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冷硬的坚定。他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
“我明白你的难处,明宇兄。”星回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有你的公会和责任。但我们……有我们的主人和同伴。主人洛川教导我们,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老哈默曾帮助过我们,如今他蒙受不白之冤,身陷死地,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银灰色的眼眸直视明宇,一字一句道:“你们不能救,我们救。”
明宇看着星回眼中那熟悉而璀璨的决绝光芒,仿佛又看到帘年在迷宫绝境中,那个不惜以身犯险也要拖住魔兽,为同伴争取生机的少年。他胸中一股热流涌动,那久违的、属于冒险者的血性似乎在微微震颤。沉默了几秒,他重重地、缓慢地点零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又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好。”明宇的声音变得沉稳有力,“我们无法在明面上出手,但可以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协助。老哈默的详细关押地点、黑狱的守备轮换规律、内部可能的暗道信息、影卫的巡查路线、以及……我们所能搜集到的、关于此次事件背后的一切情报,我都会整理给你。”
星回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许,他抱拳道:“多谢。”
“不必言谢,这本就是我们该做而未能做的。”明宇摆摆手,随即想起什么,“对了,老哈默的家人,在事发前我们就已接到风声,通过秘密渠道将他们送到了南方一个安全的镇,有可靠的人照看。国王的人扑了个空。”
星回闻言,真正松了口气,看向明宇的目光也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与质问:“原来你们……早已有所行动。是我刚才言语冒犯了。”
“无妨,若是易地而处,我恐怕比你更愤怒。”明宇苦笑一下,随即正色道,“情报整理需要时间,最迟今夜子时前,我会将所知一切,通过安全渠道交予你。”
星回从怀中取出一枚鸡蛋大、通体晶莹、内部似乎有雾气缓缓流转的水晶球,递给明宇:“这是经过加密处理的传音法球,注入少量魔力即可单向传讯一次,之后会自动销毁。用这个联系。”
明宇接过传音法球,入手微温,能感受到其中精妙的魔法构造。他郑重地将其收起:“放心,定不辱命。你们……千万心。国王此刻,恐怕正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我们知道。”星回点零头,重新将褐色长袍的兜帽戴上,遮住了面容。
“告辞。”
“保重。”
明宇再次启动机关,书架滑开。星回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出,很快消失在办公室外的走廊阴影郑
密室重归寂静。明宇独自站在魔法阵的微光里,掌中那枚传音法球冰凉。他抬头,望向墙壁上悬挂的那面象征辉誓星辰盟约的旗帜——交叉的剑与星辰之下,是“勇气、契约、探索”的格言。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绝对寂静的密室里回荡,带着一丝希冀,更带着无尽的沉重:
“老友,愿你们能撕开这笼罩圣城的阴霾……也愿这摇摇欲坠的公会,能熬过接下来的风暴。”
街道上,夕阳的余晖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星回的身影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微微一顿。他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银灰色的眼眸如同淬炼过的寒铁,锐利地扫过逐渐被暮色浸染的街道,扫过那些看似寻常的行人、商贩,扫过远处王宫方向巍峨的尖顶。
星回必须将这份沉重的情报、这迫在眉睫的危机、以及那看似不可能但必须完成的营救,清晰地、完整地带给每一个同伴。
风,不知从哪个角落吹来,带着晚秋的凉意,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过狭窄的巷道,也轻轻扬起了他褐色长袍的一角。这风仿佛也带着重量,吹过这座依旧繁华、却已暗流汹涌的辉光之城,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像是某种巨大而不祥之物,在深渊边缘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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