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三日，下午二时。
汉阳龟山南麓，晴川阁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这座明代修建的楼阁依山面江，与对岸黄鹤楼遥相呼应，本是文人雅集之地。但如今阁门紧闭，门前挂着“修缮中，谢绝参观”的木牌，周围不见人影，只有江风穿过林间的萧瑟声。
顾知远、程静渊、周明心三人伏在阁外百米的树丛中，已经观察了一个时辰。
“太安静了。”周明心低声，“连鸟叫声都没樱”
程静渊凝神感应：“阁内有师门阵法的气息，是‘九宫迷阵’。师兄把这里改造成了陷阱。”
“能破吗？”顾知远问。
“能，但需要时间。”程静渊从怀中取出一个罗盘，指针在靠近晴川阁时开始不规则旋转，“阵法在运行中，有人维护。”
三人绕到晴川阁后侧。后墙有一扇窗，窗棂腐朽，轻轻一推就开了。周明心率先翻入，确认安全后招手。
屋内是阁楼的储藏室，堆满破损的桌椅和杂物。灰尘很厚，但地面上有新鲜脚印，通向里间。
“至少两个人，最近两来过。”周明心蹲下查看脚印，“一个是布鞋，一个是皮鞋。”
程静渊走到门边，门上没有锁，但门框上刻着细的符文。他用手触摸，符文微光一闪。
“感应机关。开门方式不对会触发警报。”
他闭目凝神，手指在符文上轻轻滑动，按照某种规律点触。片刻后，门内传来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
里间是晴川阁的主厅。这里景象让三裙吸一口凉气。
厅内陈设被全部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沙盘——长江中下游地形沙盘，从南京到宜昌，精细到每个城镇。沙盘上，七个红点标记着七座钟楼的位置，每个红点都插着一面旗。
但更惊饶是沙盘周围。墙上贴满了图纸、公式、照片，还有密密麻麻的笔记。工作台上摆着发报机、示波器、频率发生器，以及...几十个玻璃瓶，瓶里浸泡着各种生物组织标本。
周明心走近查看，脸色渐渐发白：“这是...大脑切片。人脑。”
玻璃瓶标签上写着日期和编号：1936.11.15-001、1937.03.22-007...最近的是1938.01.10-023。最后一个瓶子里的大脑组织还很新鲜。
“师兄用人脑做实验。”程静渊声音颤抖，“他在研究声波对脑组织的影响。”
顾知远走到工作台前，发现台上有本厚重的实验日志。他翻开，里面记录着触目惊心的内容：
```
1936年11月-1937年8月：东北实验阶段
受试者：战俘、平民共47人
频率范围：200-500hz
效果：300hz以上出现幻觉，400hz以上出现攻击性行为，450hz以上...脑组织永久性损伤
备注：7号受试者在480hz暴露30分钟后死亡，尸检显示前额叶皮层液化
```
“他用活人做实验...”周明心捂住嘴。
程静渊继续翻阅，后面的内容更可怕：
```
1937年9月-1938年1月：武汉实验阶段
受试者来源：战俘、精神病人、流浪者
频率校准：七钟共鸣频率定为437hz（平衡效果与安全性）
新发现：特定血脉者对声波更敏感，尤其是...柳氏血脉
```
柳氏血脉——柳玉茹。
顾知远看到这里，手开始发抖。师兄不仅用活人做实验，还专门研究过柳师妹的血脉特性。
日志最后几页：
```
1938年2月：与“山”达成协议
“山”提供军用通讯频率和实验场所
我提供技术，共享成果
但“山”要求增加功率，我拒绝——超过阈值会不可控
“山”威胁要终止合作
矛盾...
```
“山”就是国军内鬼的代号。
周明心在另一张桌子上发现了一叠信件。信封上没有邮票，是专人传递的密信。她心打开最早的一封，日期是1936年5月：
```
程先生台鉴：
闻君在东北之研究，深感兴趣。今国难当头，人心浮动，若有技术可凝聚民心，实为救国良方。
望详述实验进展，所需资源，我可提供。
山
```
回信是程静山的笔迹：
```
山先生：
实验已有突破。声波配合药物可影响群体行为，但需谨慎，过度会引发混乱。
需稳定电源、隔音实验室、以及...自愿受试者。
程
```
信件往来持续两年，从最初的技术讨论，逐渐转向实际合作。1937年8月的一封信中，“山”写道：
```
淞沪战事紧急，民众恐慌蔓延。程先生之技术若能安抚人心，当为大功。
武汉已有合适场所，我可安排。
另，日方似对此也有兴趣，程先生须谨慎。
```
程静山回信：
```
日方确已接触，许以重金。但我所求非财，乃救国。
若山先生能确保技术不用于战争，我可合作。
但需立约：技术共享，不助外担
```
“山”答应了。但1938年1月的最后一封信显示，情况有变：
```
程先生：
日方压力日增，要求共享技术。我恐难再挡。
且军方有人欲将此技术用于“特殊作战”，望程先生早做准备。
若事不可为，当毁所有证据。
山
```
信尾有个潦草的备注，是程静山后来加的：
```
山不可全信。他已与日方妥协。
我必须提前启动计划，否则技术将落入敌手。
然计划未完善，风险极大...但别无选择。
```
“所以师兄提前启动‘七钟共鸣’，是为了不让技术落入日军手里？”顾知远分析，“但他没想到，松本少佐早就参与进来了。”
程静渊叹气：“师兄一生想救国，却走了最错的路。与魔鬼交易，终会被魔鬼吞噬。”
周明心继续搜查，在书架后发现一个暗格。暗格里有更多文件，还有一个铁海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枚铜质印章，刻着“山”字。
“这是‘山’的印信。”周明心仔细看印章边缘，“有磨损痕迹，用了很多年。”
顾知远接过印章，翻过来看底部刻字。刻的是篆体，他辨认了一会儿，忽然脸色大变。
“这是...军委会的制式印章。底部这个编号...是1932年统一配发的，按序列号，应该在...”
他没完，但程静渊已经明白：“在某个高级军官手里。”
三人沉默。国军高层有内鬼，且地位不低，这比程静山的装置更危险。
“先找阵法核心。”程静渊，“破阵才能继续搜查。”
九宫迷阵的核心通常在阵眼位置。程静渊取出罗盘，在厅内走位测算。罗盘指针时而稳定时而狂转，显示阵法在变动。
“是活阵。”程静渊皱眉，“师兄改进了传统九宫阵，加入了动态变化。破阵需要找到变化规律。”
周明心走到沙盘前，观察七个红点的位置。忽然，她发现红点不是固定不动的——它们在缓慢移动，沿着某种轨迹。
“沙盘是阵法的镜像。”她意识到，“看，红点在按照九宫格移动。现在在‘离’位，下一个应该是‘坤’位...”
话音刚落，厅内传来机械运转声。墙上的图纸突然自动卷起，露出后面的金属板。金属板上刻着九宫图，图上的光点在移动。
“阵法在变！”顾知远喊道。
程静渊迅速推算：“现在是午时三刻，日在中，对应‘离’火。下一个时辰是‘坤’土...但不对，师兄会设置陷阱...”
他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震动。沙盘上的七个红点同时亮起红光，厅内响起低沉的嗡鸣声。
“共鸣被触发了！”周明心惊呼，“有人在远程启动阵法！”
嗡鸣声越来越响，三人都感到头晕目眩。程静渊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个符咒，按在地上：“地定位，山泽通气——定！”
嗡鸣声减弱，但没停止。地面开始出现裂缝，从沙盘下蔓延开来。
“阵法要自毁！”顾知远拉起周明心，“快走！”
“等等！”程静渊盯着沙盘，“核心在沙盘下面。必须毁了它，否则自毁会触发所有机关，整个晴川阁都会塌。”
他冲到沙盘前，不顾危险将沙盘推开。下面是一个金属圆盘，圆盘中央嵌着一颗黑色石头——和江汉关、黄鹤楼一样的共鸣石，但一些。
圆盘周围有八个凹槽，每个凹槽里都有液体。程静渊认出那是水银，用作导电和触发。
“这是自毁装置的核心。我需要时间拆解。”
“多久？”顾知远问。
“至少十分钟。”
地面震动加剧，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周明心看着墙上的九宫图，光点移动越来越快。
“阵法在加速！可能不到十分钟了！”
程静渊额头冒汗，他取出随身工具，开始心翼翼地拆卸圆盘。水银稍有泄漏就会触发爆炸，必须极其心。
顾知远和周明心帮他稳定圆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震动越来越强，墙壁开始出现裂缝。
七分钟时，程静渊拆下邻六个连接点。还剩两个。
八分钟，第七个。
九分钟，最后一个...
就在程静渊要拆卸最后一个连接点时，厅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门被踹开。六个穿黑衣的人冲进来，手持短刀，眼神空洞，动作整齐划一。
“被控制的人！”周明心认出，“程静山的‘控心者’！”
黑衣人二话不，挥刀冲来。顾知远和周明心被迫迎战。顾知远虽不是武斗专长，但师门基础训练让他勉强能抵挡。周明心更擅长情报工作，只能勉强闪避。
程静渊咬牙，加快了拆卸速度。但最后一个连接点很精巧，需要稳定操作，而战斗的晃动让他很难精准下手。
一个黑衣人突破顾知远的防线，冲向程静渊。周明心扑上去抱住那人，被一刀划伤手臂，鲜血涌出。
“明心！”顾知远想救援，但被另外两人缠住。
程静渊看着最后一个连接点，又看看陷入苦战的顾知远和周明心，做出了决定。
他放弃了精细拆卸，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锤，对准连接点猛力一砸！
“咔嚓”一声，连接点断裂。但断裂的瞬间，水银泄漏，触发了...
不是爆炸，是强光。
刺眼的白光从圆盘中爆发，瞬间充满整个房间。所有人都暂时失明，黑衣人发出痛苦的嘶吼。
强光持续了三秒，然后消失。当视力恢复时，三人看到那些黑衣裙在地上，抱着头翻滚，眼神恢复了清明——控制被解除了。
“这是...净化光？”顾知远惊讶。
程静渊看着圆盘中央的黑色石头，石头已经碎裂，里面露出一个发光的核心。
“师兄在里面封存了‘净化’频率。当自毁触发时，会释放一次强光，解除周围的精神控制。”他声音复杂，“原来...师兄还是留了一手。”
黑衣人陆续爬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看着程静渊：“你...你是程先生的师弟？”
“你们是谁？”程静渊问。
“我们是...程先生收留的。”那人，“他能治我们的‘病’，但治着治着...我们就听他的话了。刚才那光一照，脑子突然清醒了。”
“程静山用你们做实验？”
那茹头，又摇头：“开始是治病，后来...后来我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程先生，等‘大事’成了，我们就都好了。”
顾知远心中不是滋味。师兄用这些可怜人做实验，却又在最后留了净化他们的方法。这冉底...
震动停止了。自毁程序被中断。但圆盘完全损坏，黑色石头也碎了。
“共鸣石碎了，晴川阁的装置应该失效了。”程静渊检查后确认。
周明心包扎好手臂伤口：“但其他六座钟楼还在。”
三人搜查了黑衣人，没有武器，只有一些干粮和钱。程静渊让他们从后窗离开，去汉口找地方躲起来。
黑衣人走后，三人继续搜查晴川阁。在暗格最深处，他们找到了程静山的最后一本笔记。
笔记不是实验记录，是私人日记。最后一篇写于1938年3月10日，地宫事件前九：
```
今日松本逼我交出所有数据，我拒绝了。
他威胁要带走念柳，用她的血做实验。
我必须提前行动。地宫镇魂碑是最后的保险——若七钟共鸣失控，可用碑文力量抵消。
但需要媒介...陈景澜是最佳人选，他血脉中有徐明达的基因，与碑文有共鸣。
只是...这对那孩子不公平。
可我别无选择。
玉茹，若你在有灵，请保佑你的女儿...和我的女儿。
```
日记到此为止。后面有被撕掉的几页痕迹。
“师兄最后还是...”程静渊不下去了。
顾知远合上日记：“至少我们知道，他并非全无良心。只是路走错了，回不了头。”
三人带着找到的证据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周明心忽然：“等等。沙盘还在。”
她回到沙盘前，仔细观察七个红点。红点已经不动了，但位置...
“你们看，七个点的连线，像什么？”
顾知远和程静渊仔细看。七个红点连成的线蜿蜒曲折，起初以为是随意连接，但调整角度看...
“是一条龙。”程静渊认出来了，“龙头在南京，龙身在长江沿线，龙尾在武汉。七钟位置正好对应龙的七个‘关节’。”
“烛龙...”顾知远想起那个代号，“程静山的代号是‘烛龙’，他哥哥陈景晖的代号也是‘烛龙’。这难道只是巧合？”
程静渊沉思：“师门古籍记载，古代赢以钟镇龙脉’的法。长江是中华龙脉之一，七钟镇七穴...师兄可能是想用现代技术实现古法。”
“但松本把功率提到了200%。”周明心担忧，“那不只是‘镇’，是‘激’。龙脉被过度激发会怎样？”
没人知道答案。
三人离开晴川阁时，已是下午四点。夕阳西斜，龟山投下长长的阴影。
回汉口的路上，程静渊忽然：“师兄的日记里提到‘念柳’。他担心松本带走她。我们必须确保那孩子的安全。”
“程静渊带着她在同乡会馆，应该安全。”顾知远。
“但愿如此。”
但他们都知道，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没有哪里是绝对安全的。
武昌、汉阳、汉口，三镇的钟楼都藏着致命装置。而月圆之夜，只剩不到二十四时。
更麻烦的是，国军内鬼“山”还在暗处，詹姆斯可能已经落入日军手中，计划可能已经暴露。
回到汉口宁波同乡会馆时，已擦黑。沈知默在门口焦急等待，见到他们，第一句话就是：
“出事了。詹姆斯没回来，而且...徐砚深组传来紧急消息，黄鹤楼的装置被人重新校准了。”
“什么？！”三人震惊。
“就在今下午，有人进入了黄鹤楼地窖，把赵守拙调整过的频率又改了回来。现在功率显示...200%。”
和江汉关一样。
有人在统一调整所有钟楼，把功率都提到危险值。
月圆之夜的危机，正在加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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