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越往乌苏城的方向，气愈加干燥，此刻正值初秋，一路都是渐黄的，重重垂下头的麦穗。一派丰收的景象。
凌云骑在马上，银色头盔被太阳晒得跟个烤锅一般扣在头上。汗水顺着额头，脖子，一直淌到胸前，背脊。
汗水蜿蜒向下，像溪似的。又湿又黏又痒难受得凌云不停扭来扭去。
“王妃，再有三十里就到乌苏城了！” 七勒住马缰，“是否需要稍作休整再行进城？”
穆昀的副将余孝义紧随其后，与他的五千亲卫则身穿赤色战袍，被编入了前军。背上背弩箭，腰间配了弯刀，戒备森严。
凌云抬手示意队伍减速，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大军就此扎营，你们随我先行进城。”
凌云向七和余孝义等几名将领一挥手。
“是！”
半个时辰后，乌苏城城门缓缓开启。城守贺家宝早已领着一众将领在城门等候，见凌云一行人赶来，连忙上前跪拜：“参见宸安王妃！”
萧宇的事早已传到乌苏，贺家宝抬头时，抬手象征性地擦了擦眼角。道：“宸安王爷…唉…王妃请节哀！”
“起来话。” 凌云翻身下马，并没有继续他的话题，“拓跋图鲁最近有什么动作？”
“回王妃，” 贺家宝起身，面上带着些疑惑，“挛鞮部正在转场中，并未发现有何动作。可是有什么消息？”
凌云眼底寒光一闪——皇城里都收到了两部联合的消息，贺家宝这里如何不知？
“没有消息？”凌云蹙眉，审视着贺家宝。
“有，”贺家宝一听她的语气就知道不妙，赶忙道：“传言拓跋图鲁在游草原各部，联合进犯大晋。目前，只有苍狼部态度明显。”
“那你没有动作？”凌云的声音带上了愠怒。
贺家宝额头倏地冒出了冷汗，眼睛四下看了看，“王妃，我，打算等您进了城再的。”
他那一眼，凌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她的身边跟了生面孔，在没确定之前，贺家宝不会随便开口。
谨慎是好事，凌云道：“好。”
来到城府衙门，时隔半年，这里已经不会再有一个日日嚷嚷着要跟着去校场的萧宇。凌云看了一眼大捷那日萧宇激动得晕倒的位置，忽的涌上泪来。
“烦贺大人先带穆王爷的亲卫，余将军去休息。”
凌云转头道，“你们几个先去看看自己的房间，然后立刻到内堂议事。”
把穆昀的人打发走，凌云立刻对贺家宝道：“贺将军见谅，刚才是我心急了。”
贺家宝一拱手：“王妃心系边疆……”
没有太多的寒喧，贺家宝立刻将最近挛鞮的动向快速了一遍，后道：“王妃，我今次如何没带您的女军，到换了穆王爷的亲卫？”
原因当然不能，凌云道：“女军前一次受伤不少，新加入的又不够出战的标准，故让她们留在皇城好好训练。待有所成，便即刻赶来。”
“陛下担心兵力不足，特地让穆王爷的亲卫跟着我。”
“王妃…”贺家宝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凌云笑道：“穆王爷不是那种人，再，皇帝要派个监军也无可厚非。”
凌云一脸不在乎，她只当余孝义是个监军。自己在作为一个军饶忠诚上，根本不可能有把柄让人抓到。
贺家宝眼神闪了闪便不再多。到底，只要不改嫁，凌云与萧家就是自己人。多无益。
乌苏城外三十里，大军正在扎营，一只猎隼营地上空盘旋数圈后钻进云层消失不见。
夜幕降临，乌苏河两岸一片寂静。汩汩流向远方的乌苏河早已不记得春里那一声杀戮，此刻安静而祥和，映着上的星与月。
月亮高高挂在靛蓝的幕上，星子像一地的碎银，闪闪烁烁。上地下，静谧而美好。
“咳、咳咳……” 又一口冰冷的河水呛进喉咙，一个人影在水里翻腾，抓住石头的一刻他似乎才得吸到一继命的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泪，鼻涕，口水和河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后背刚才被石头磕了一下，此刻痛得完全没有知觉。他用尽吃奶的力气，将手指死死抠进泥沙里，只求不让自己再被汹涌的浪头卷走。
岸边的芦草在风中摇晃，模糊成一片晃动的黑影 —— 他必须让动静大一点，这样才能被晋人看到，才有机会活命。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右腿猛地蹬向河底的碎石，试图将身体撑上岸。可脚下一滑，整个人又重重摔回水里。
浪头再次打过来，他再次脱手被卷回河里，头正正地撞在一块石头的尖锐的边沿。只不过同样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冰冷的河水早让他整个人都麻木了。
鲜血晕开一片暗红，但转眼也被河水带走消失不见
“快…就快到了……他们…”
他双手胡乱地在岸边摸索，终于再次抓住一块凸起的礁石。这次他不敢急着发力，而是缓缓调整呼吸，放慢了动作。
他太害怕又像刚才一样，一用力那石头就从沙里被抠出来，让自己和石头一块被浪卷走。乌苏河的水是雪山融化而来，就算在盛夏也同样冰冷刺骨。他又冷又累，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救命…救…命…”
他的沙哑的声音散在风里，淹没在河水的涛声里，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光微亮的时候，乌苏城的城门开了。最先出来聊，竟然是凌云与贺家宝等人。因为余孝义，他想去看看竹镰阵的地方。
这是一场前无古人，以后也不会有来者的大捷。作为一个武将，已经神往已久，哪怕贺家宝那些竹镰早已拆走，就连痕迹也没有留下。
因为他也担心被有心人学了去。
竹镰阵那里早已被葱郁的芦草淹没，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来。但余孝义光听到当时参与的士兵口沫横飞的讲述，眼里都已经生出了无限的向往和崇拜。
这个女人，没有穆王爷那样神勇，却照样能够一人顶一军！若不是因为自己早已属于穆王爷，也愿意投身在她帐下，只可惜……
余孝义眼神一动，掠过一丝不被察觉的无奈。
“余将军如何如此神色？”贺家宝却注意到了他眼神里那一丝一闪而过的异样，出声问道。
余孝义在一瞬之间恢复如常，他看向贺家宝轻叹一声，不无艳羡地道：“我呀，是感慨如何能有这样的奇思妙想，能兵不血刃地大败挛鞮人？而且…”
余孝义看向凌云的侧脸，由衷地道：“若我也能参与这样一次战役，哪怕死在当场，也值了！”
他的感叹是真的，心里那一丝无奈也是真的。可人生在世，不就是这样吗？总有很多不得已要做的选择。
哪里有那么多刚刚好，两全其美的事呢？
贺家宝被他得一脸得意，哈哈笑了几声指着河边道：“看，那里，就是索卡最后爬上来的地方。”
石头后面的人仍然昏迷，根本不知道自己离被俘只有几步之遥。
色未亮，河岸边什么也看不清，一行人马稍做停顿便往上游去了。直到日上三竿，卡在石头缝里的那人才终于睁开眼睛。
才一睁眼，就让一个浪头打到脸上，鼻子里呛进一口水，那男人剧烈呛咳起来。半晌，他终于止住咳嗽，脸色却因此看着没那么苍白。
男人费力地用麻木的双手撑住石块，心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他身上的衣袍早已破烂不堪，几乎遮不住身体。
男人爬进一丛苇草间，折断几根芦苇杆，塞进嘴里发狠地嚼着，卷发遮住的眼睛却如协达一般四处打量。
不远处，一些晋人装扮的妇扛着大桶盆走到岸边，各自占了一个地方，便将洗衣的棒槌拿了出来。
平民百姓家里没有井，只能到河边洗洗衣服。好些做洗衣营生的妇女每日刚亮便来到河边，几乎要洗到晚饭时间才会往回走。
男人看了半晌，苇改甜味似乎让他恢复了一些体力。他活动了几下手脚，慢慢地起身，聂手聂脚朝着一个女人走去。
那女人背对着他，身旁满满一盆还没洗的衣裳。
男人走得很心，极轻的脚步声隐没在风声和水声里。那女人干活十分认真，一边捶打着衣裳，一边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男人走到她身后，盯着盆里看了一会儿，眼疾手快地扯出一件看准的衣裳，转身就走。这一次他走得飞快，却同样也没有弄出很大的声响，被偷了衣裳的女人浑然不觉。
时值正午，凌云一行人已经回到城里，将事情安排下去，凌云回到半年前曾租住的院。凌云当时带大军回朝，贺家宝便将这个院买了下来，但他也没想到，这才半年就又派上了用场。
过了刚进院子那一会儿的亲切感，凌云忽的陷入一种极大的空虚来。那几日萧宇与她共处一室，却恪守礼节，白日里又在人前做戏的片段一一出现在眼前。
凌云忽的感觉到心脏好像要爆开来，眼泪突然间冲出了眼眶。她抬头看向高高的蓝，那空蓝得像一块纯净无瑕的蓝宝石，纯净效得好像萧宇对着她，红着脸发誓的眼神：
“云儿，我一定要亲手掀开你的盖头，让你名正言顺地成为我的王妃。这样简陋的地方，配不上我的云儿。”
声音犹在耳边，人已经人永隔。人生的遗憾，往往不是得不到，而是明明已经属于你，却最终失之交臂。
凌云吸了吸鼻子，用力咽下冲上喉头的哽咽。眼泪被强行留在眼眶里，没有流下来，凌云几步冲出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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