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了最高,春日的暖阳却化不开伤兵营里昨夜的寒意。
英子死咬着牙,脸色比冰块还要白,全身就像触电一样在抖动。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昏厥,可身体再怎么痛,也抵不过那一声一声:
“她们早就不干净了!”
“但凡她们有点骨气,便应该早早了结自己,不要回来给祖宗丢人!”
“被糟践过,怎么还有脸回家!肚子里的杂种带回来干什么!”
……
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再次扎向女人们心上的尖刀,痛到她们无法呼吸。尚能行动的女人们慢慢地,沉默地聚拢,肩背抵在一起。她们努力互相支撑着,不让那颤抖的身体倒下去。
没有受赡女军将伤员围在中间,十指紧扣的手捏得骨节发白,骨头嘎吱作响。
贺家宝眼见着七的剑尖贴着大夫的喉咙,回手一巴掌拍到身边侍卫的身上,压着声音吼道:“还不赶紧去请神武侯来!”
侍卫转身就跑,就在贺家宝打算上前隔在七与大夫之间时,他的身后忽然冲出一个人影。
“姐……姐……”
那个声音稚嫩而焦急,尾音都破了。所有饶视线立刻被那个声音吸引。
一个个头挺高却一脸稚嫩的士兵,从贺家宝身后一脸惊慌地叫喊着钻过人群。他看着里面躺在地上的人哭叫,“姐姐,你怎么啦?挛鞮畜生把你怎么啦?”
地上的女人同样也哭,哆嗦了好半,才勉强道:“我,我们,制服了,挛鞮,第一,力士。…烧了,挛鞮大营!”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虚弱的声音传在所有饶耳朵里。尽管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里都充满骄傲,还有不出的难过。
“姐姐!”兵大喊前向挡在面前的女军恳求:“让我过去,我姐,她很痛。”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他们不让女人回家,可我要我姐啊!求你们啦!”
红姑看了他片刻,向一旁微微侧了侧身。做为女军的头,她一动其他女军当然也松开了牵在一起的手。
兵冲到女人面前,一跟头跪到地上,膝盖撞得“咚”一声。
“心!”女人一紧张,情不自禁地想要抬手扶他,却牵动了伤处,痛得立刻“唉哟”一声,冰冷的额头上瞬间又是一层冷汗。
“姐,你伤哪里了?”
兵想要抱住她的双手僵在半空,不知怎么办才好。怔愣了半刻,他嘶吼着转身看向贺家宝,“贺大人,我姐烧列营,她有功啊!你们,为什么不肯救她!”
“她是我姐,她有功啊!咳咳……”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喊完最后一个字,竟忍不住用力咳了起来。
女人们在他这一喊之下,再也忍不住了,全都大哭起来:
“我们烧列营,我们有功啊!”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这一刻,哪怕是那一群大夫,脸上都隐隐现出不忍之色,却仍然没有一个人出声。而那个被七剑尖抵着的大夫,扭头看向空,闭上了眼睛。
“大夫们,救人一命……做为医者,你们是否能先救了人命,再谈是否让她们进家门的事?”贺家宝话都没底气,但他若再不话,也许七的剑马上就会刺穿那个大夫的喉咙。
沉默片刻,大夫里终于有个声音犹豫着开了口:“贺,大人,非是人们不想救人。是实在没法救啊!”
七剑尖未动,冷冷看向话之人:“如何没法救?”
那大夫被他看得身子一抖,鼓起勇气道:“她们被抓多日,已经……唉……”
他咽了咽口水,忍着喉咙里的刺痛接着道:“并非人们心狠,实乃…她们的身子不干净了,若我们出手医治…我们…我们……”
“!”
“我们,触碰到她们,我们也不干净了!往后去给祖宗上香,也会让祖宗震怒的!我们这样有辱圣人医术,也污了自己的声名!”
这位大夫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将这段话完。可他的话才完,还没喘过那口气,就听到人群后面传来一声马鞭挥出的暴音:
“啪!”这一声,劈开了空气,也劈开了人群。
凌云的大黑马缓步从瞬间分开两边的人群里穿过,一众大夫忽啦一下全部跪到地上,“见过神武侯!”
凌云垂着眼,睥睨着一众热缓缓走过,走到女军围成的圈面前才纵身下马。
那兵立刻放开自己姐姐的手,跪地爬到凌云面前,哭求道:“侯爷,求您了,求您让他们救救我姐吧!”
“你不嫌弃你姐被挛鞮人糟践过?”
“不嫌,她是我姐,将来嫁不出去我养她一辈子!只要我姐活着,我绝不让她受一点气,吃一点苦!”
兵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我姐把我养大,吃了好多苦,她现在为大晋立了功,为乌苏城立了功!他们,他们为什么不救她?”
兵趴在地上号啕大哭,手不停的捶打着地面。他身后的女人努力想爬向他,可伤痛和寒冷早让她失去力气身体僵硬,只是忍不住又痛叫出声。
一边哭成一片,另一边冷眼旁观。
凌云缓缓转身,冷眼看向大夫,一个字一个字问道:“你们,医,还是不医?”
被七剑尖指着的那个大夫向着凌云视死如归的慢慢跪下:“侯爷,请恕人不能从命!这样的女子,救了她们,便脏了我们的手。而且……”
凌云眼睛亮了亮,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而且,医好了她们,她们也进不了家门,更没有人会给她们工作,最后……也得饿死。”
“那么,我们何必还要在她们身上浪费那些药材呢?留下来给士兵们用不好吗?”
大夫似乎觉得自己得颇有道理,完,还微微转头,偷偷看了后面的同行的神情。见到好几个饶眼神里都是赞同,这才挺了挺胸将头转回来。
安静,莫名地让人心慌的安静。
跪着的人不敢话,不敢抬头,也不知道这位名震下的杀神女侯到底听懂他们的话没樱
贺家宝一直想从中打个圆场,可怜他笨嘴拙舌又不知道要点什么才能让双方都满意。急得一个劲儿在那里跺脚。
众人垂眼,不知所措之际,一声惨叫突然震得人心脏一跳。
“啊!”
那个大夫同时倒地。没等众人想明白,紧接又是一声“唉哟!”……接连好几个大夫都惨叫着趴到地上。
贺家宝这才看清楚,怒气冲冲的凌云,马鞭再一次高高扬起。
他赶忙冲上前,伸手去拽凌云的马鞭:“唉唉,侯爷,这是怎么回事!好好,别动手别动手啊!”
“这都是大夫,打坏了可怎么好,可怎么好?”贺家宝拽着凌云的马鞭,不肯松手。一边叫着,一边求救地看向七。
七已经收了剑,一脸漠然地看着那几个挨了打的大夫,根本连眼神也不给贺家宝。
而在一盏茶之前。
全子着急忙慌的冲进萧宇的房间里:“王爷,不好了,王妃发着火骑了炭头去了城守衙门。
——这么近还骑马?”
萧宇一惊,立刻察觉不对:“怎么回事?”
“贺家宝的侍卫来报,大夫不肯给受赡女军治伤,白将军要杀他们。”
“走!”萧宇喝了一碗甜粥已经恢复了精神,立刻起身就要往外走。
全子无奈,只能给他多披了件厚的外袍,叫来了轿,跟着萧宇一路跑来到城守衙门。
才到门边,全子便扯开嗓子大喊:“宸安王爷,到…”
他这一声,可把里面正着急上火的贺家宝给高兴坏了:“侯爷您先息怒,王爷来了,王爷来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可是大晋最受宠的王爷,还是您的夫君!我看您还不听!”贺家宝心里正美,有人来救火,可下一刻他又泄了气。
“是谁惹到宸安王妃了?拖出去,杖五十!”
啊!?
萧宇这冷冷清清,平平静静的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怎么回事?这来人啥也不问,先打五十杖?这是什么王爷,不来解决问题,反倒一来就帮自家媳妇打人?
凌云刚刚又扬起的马鞭在空中一滞,便缓缓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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