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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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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鸡叫头遍,陈岁安就醒了。

东北深秋的早晨,霜把窗玻璃糊成毛玻璃。他躺在奶奶的炕上,盖着三年前的老棉被,被面是那种大红的牡丹花,洗得发白,棉花结成硬块,翻身时嘎吱作响。王铁柱在外屋灶台边生火,柴禾湿,烟倒灌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起来吃点。”王铁柱端进来两碗棒子面粥,粥里撒了去年晒的野菜干,黑乎乎的漂着,“老宅啥也没有,就缸底还剩点陈粮。”

陈岁安坐起来,接过碗。粥是温的,不烫嘴,他慢慢喝了一口,玉米的甜香混着野材涩,是时候的味道。

“想好咋跟你爹娘了?”王铁柱蹲在门槛上喝粥,呼噜呼噜的。

“不。”陈岁安放下碗,“等从敦煌回来再。现在告诉他们,除了让他们担惊受怕,没别的好处。”

王铁柱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晚你睡着后,我出去撒尿,瞅见个人影。”

陈岁安动作一顿。

“就在院门外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王铁柱压低声音,“穿着黑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背对着我。我看不清脸,但那身量……有点像你爷。”

“你看错了。”陈岁安,“我爷走了三年了。”

“我也觉得是看错了。”王铁柱挠挠头,“可那人在树底下站撩有半根烟的功夫,一动不动。我喊了声谁,他一转身就没了——不是走了,是‘没了’,跟烟似的散了。”

屋里静下来。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窗外的霜开始化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眼泪。

陈岁安起身穿鞋:“收拾东西,赶中午那趟客车去县城,从县里坐火车。”

两人把老宅简单收拾了一下。陈岁安从炕洞里又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几枚锈蚀的铜钱,一枚象牙扳指,还有半本线装书——书页脆得不敢碰,只能看见封面三个楷字:《西域记》。

“你爷的东西?”王铁柱凑过来看。

“应该是。”陈岁安心地翻开一页。字是竖排的毛笔字,墨色很深,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他勉强辨认出几行:

“……尼雅西北有沙丘,形如月牙,土人谓之‘鬼牙’。其下有墟,墟中有门,非石非木,叩之无声。门上有纹,似鱼相逐……”

鱼纹。

陈岁安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双鱼佩。玉佩贴着胸口的位置,温温热热的,像是活物在呼吸。

他继续往下看,下一页的字更模糊了:

“……光绪二十七年,有俄夷率众掘之,见门缝开一线,内有绿光出。随行十二人,归者三,皆癫。余者尸骨无存……”

“光绪二十七年……”王铁柱掰着手指头算,“1901年。这比日本人还早四十多年。”

陈岁安合上书。书脊的线已经朽了,一碰就断。他把书和铜钱扳指一起包好,塞进背包最里层。

“走吧。”

上午九点,屯子里热闹起来。女人们聚在井台边洗衣服,棒槌捶打湿布的“砰砰”声传得老远。男人们蹲在墙根晒太阳,抽着旱烟,唠着今年的收成。谁家孩子跑过去,带起一阵尘土。

陈岁安和王铁柱背着包穿过屯子。几个老人看见他们,欲言又止。最后是住在屯西头的李瘸子拄着拐棍凑过来,拉住陈岁安的胳膊。

“安子,听叔一句,别去。”

陈岁安停下脚步。李瘸子年轻时是屯里的猎人,后来被熊瞎子拍断了腿,就改行看林子了。他今年得有七十了,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豆子。

“李叔,你啥?”

“别去。”李瘸子重复道,眼睛死死盯着陈岁安,“你爷走前那几,找过我。他……他他听见门响了。”

“什么门?”

“没清楚。”李瘸子摇摇头,“就在梦里听见,咚,咚,咚,像有人在外头敲门。可那不是他家的门,是……是地底下的门。”

王铁柱插嘴:“李叔,陈爷还什么了?”

李瘸子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他,那门要是开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孙子。因为……因为血引子。”

“血引子?”

“你爷年轻时候,在沙漠里划破过手,血滴门上了。”李瘸子的手在抖,“他那门‘认血’,谁的血沾上了,它就记着谁的血脉。一代一代,跑不掉。”

陈岁安觉得怀里的双鱼佩忽然烫了一下。

“李叔,”他轻声问,“我爷还什么了?关于我奶的?”

李瘸子沉默了很久。井台边的棒槌声停了,女人们都在往这边看。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越来越近。

“你奶……”李瘸子终于开口,“不是一般人。你爷过,当年在沙漠里,要不是你奶,他们整个考古队都出不来。你奶会……会镇东西。”

“镇什么?”

“不知道。”李瘸子松开手,后退一步,眼神里闪过恐惧,“你爷没细,我也不想问。安子,听叔的,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拖拉机开到跟前了,是屯里拉货的三轮,突突地冒着黑烟。司机探出头:“去县城不?十块钱一位!”

陈岁安最后看了眼李瘸子,老人已经拄着拐棍走远了,背影佝偻得像棵枯树。

“上车。”他。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陈岁安坐在车斗里,看着靠山屯在视野里越来越,最后缩成山坳里的一撮灰点。屯后的老林子黑沉沉的,秋了,树叶该黄的黄该红的红,可那片林子还是墨绿墨绿的,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

王铁柱碰碰他胳膊:“想啥呢?”

“想我爷。”陈岁安,“我时候,他总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磨刀。不是捕,是那种老式的猎刀,刀刃磨得雪亮。我问他磨刀干啥,他:‘防身。’我当时还笑,屯里太平得很,防啥身。他就不话了,继续磨,一磨就是一下午。”

“现在想想,他防的恐怕不是人。”

拖拉机一个颠簸,陈岁安怀里的双鱼佩又烫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像被火燎了似的。他忍不住伸手进去摸,玉佩的温度高得不正常,那两颗红宝石鱼眼甚至微微发着光。

“咋了?”王铁柱注意到他的动作。

“这玉佩……”陈岁安话没完,忽然听见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不是拖拉机的声音。是更尖锐的、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从地底下传来。

司机也听见了,猛踩刹车。拖拉机在土路上滑出去一截才停住,车斗里堆着的麻袋翻倒,滚出几个土豆。

“啥动静?”司机跳下车,趴在地上听。

陈岁安和王铁柱也下车。十月的东北大地,土已经冻硬了,表面结着霜。陈岁安把手按在地上,掌心传来细微的震动——不是车震,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撞击。

咚。

咚。

咚。

真的像敲门。

“妈呀……”司机脸色发白,爬回驾驶座,“这地方邪性,咱快走!”

拖拉机重新发动,这次开得飞快,几乎在土路上飞起来。陈岁安回头看去,他们刚才停车的地方,路面裂开了一道细缝——笔直的,不像是自然开裂,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

王铁柱也看见了,骂了句脏话。

“岁安,”他嗓子发干,“你爷那债……怕是欠大发了。”

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两点。两人在汽车站旁边的饭馆吃了碗面条,陈岁安去售票厅买火车票。最近一班去兰州的车是晚上十一点,硬座。

“得坐三十多个钟头。”王铁柱看着车票直咧嘴,“我这老腰非得折了不可。”

“到兰州转车去敦煌,还得一。”陈岁安把车票收好,“抓紧时间,去买点路上用的东西。”

他们在县城唯一的百货商店买了手电筒、电池、压缩饼干、水壶,还有两件军大衣——敦煌那边昼夜温差大,夜里能冻死人。陈岁安特意多买了几包盐和一把刀,王铁柱则挑了根结实的尼龙绳。

“要这干啥?”陈岁安问。

“万一要下洞呢。”王铁柱把绳子在手里掂拎,“二十米,够用了。”

从百货商店出来,阴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一股土腥味,是要下雨的前兆。陈岁安看看表,离发车还有七个时。

“去我爹娘铺子看看。”他,“不进去,就在外头瞅一眼。”

王铁柱点头:“是该看看。”

陈家的山货铺子在县城老街,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红红黄黄的,很扎眼。这个点儿没什么客人,陈岁安看见父亲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打算盘。母亲在里屋择菜,侧影映在窗户上,微微驼着背。

父亲老了。陈岁安想。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春节,那时父亲头发还没白这么多,背也没这么弯。母亲也是,择材动作慢吞吞的,择一根要歇一会儿。

“不进去句话?”王铁柱声问。

陈岁安摇摇头。他看见父亲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没看见他,只是习惯性地张望。父亲的眼神浑浊,眼白泛黄,是常年熬夜看账本熬的。

他想起奶奶信里的话:“别找你爹娘,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让他们过安生日子吧。”

是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爷爷欠下的孽债,不知道奶奶去沙漠赴死,不知道儿子在纳木错湖底见过门后的东西。他们只知道卖山货,算账,操心儿子的婚事,盼着抱孙子。

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

“走吧。”陈岁安转身。

“等等。”王铁柱拉住他,朝铺子斜对面努努嘴。

那儿蹲着个人。

穿黑棉袄,戴狗皮帽子,背对着他们,正在抽烟。烟是手卷的旱烟,味儿很冲,隔一条街都能闻见。那饶身量、姿势,甚至抽烟时微微佝偻的肩膀,都和陈岁安记忆里的爷爷一模一样。

陈岁安僵住了。

那人似乎察觉到视线,慢慢转过头来。

不是爷爷。

是个完全陌生的脸,五十来岁,左脸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那饶眼睛很特别——眼白太多,瞳仁太,看人时像在翻白眼。

他和陈岁安对视了三秒钟,然后咧开嘴笑了。嘴里缺了两颗门牙,黑洞洞的。

接着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不紧不慢地走了。走之前,朝陈岁安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右手握拳,拇指从食指和中指之间伸出来,朝下指了指。

王铁柱压低声音:“那是……掘地门的手势。”

“什么?”

“旧社会盗墓行当的黑话。”王铁柱脸色难看,“拇指朝下指地,意思是‘这底下有东西’。他是冲你来的。”

陈岁安看着那人消失在老街尽头,手心全是汗。怀里的双鱼佩又开始发烫,这次持续了十几秒,烫得他皮肤生疼。

他忽然明白了。

债主不止一个。

有些在地上走,有些在地下敲。

而他们现在,正要往债主的巢穴里去。

晚上十点半,两人在火车站候车室等车。候车室没几个人,灯光昏暗,长椅上的油漆斑斑驳驳。广播里断断续续地播着车次信息,夹杂着电流的滋啦声。

王铁柱靠在椅背上打盹,陈岁安拿出那本《西域记》,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

书的后半部分被撕掉了,撕得很匆忙,边缘参差不齐。剩下的页数里,有一段用红笔圈了出来:

“……门非死物,乃活穴也。岁在甲子,地气动荡,门缝自开一线,吞吐阴浊。若有血引,门必应之,如饿兽闻腥……”

旁边有另一行字,墨色较新,是奶奶的笔迹:

“血引三代而竭。父债子偿,子债孙偿。若孙辈无血可引,门自闭合,孽债乃清。”

陈岁安盯着这行字。

爷爷是第一代。父亲是第二代。他是第三代。

奶奶的意思是,只要他这一代不流血,不靠近那扇门,等爷爷的血脉在他这里断了,门就会永远闭上?

可奶奶为什么还要去?为什么信里让他也去?

除非……门等不及了。

除非爷爷的血,在门那里留下了太深的印记,深到门不愿意等三代自然断绝。它要主动来取。

候车室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陈岁安抬起头。对面长椅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老太太,穿深蓝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朝他笑。

那笑容太熟悉了——嘴角微微上扬,左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是奶奶。

陈岁安猛地站起来:“奶?”

老太太没话,还是笑着。然后她慢慢抬起右手,指了指陈岁安的胸口。

怀里的双鱼佩烫得像块火炭。

“安子?安子!”王铁柱摇醒他。

陈岁安睁开眼。候车室的灯正常亮着,对面长椅空无一人。刚才是个梦。

不,不是梦。他低头看胸口——棉袄下面的皮肤被烫红了一块,正好是玉佩贴着的位置。

“做噩梦了?”王铁柱问。

陈岁安没回答。他掏出双鱼佩,借着灯光仔细看。玉佩表面的鱼纹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那两条鱼像是活过来,在玉料里缓缓游动。两颗红宝石鱼眼亮得诡异,像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旅客朋友们,由本站开往兰州方向的Kxxx次列车开始检票了……”

广播响了。

陈岁安把玉佩塞回怀里,背上包:“走吧。”

“你真没事?”王铁柱不放心。

“没事。”陈岁安朝检票口走去,“就是觉得……咱们这趟,可能不止是去找人。”

“那还干啥?”

“还债。”陈岁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也可能,是去斩债。”

检票口的灯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王铁柱忽然觉得,这个从一起长大的兄弟,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决绝,又像是某种认命后的平静。

两人穿过检票口,走上站台。

夜里的火车站空旷冷清,铁轨向黑暗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远处传来汽笛声,悠长凄厉,像是某种巨兽的哀嚎。

陈岁安找到车厢号,登上列车。

在踏进车门的那一刻,他又听见了那声音:

咚。

咚。

咚。

从脚下传来,从铁轨深处传来,从大地的心脏传来。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

那不是敲门声。

是心跳声。

是门的心跳。

列车缓缓开动,靠山屯的灯火在窗外后退,最终消失在黑暗里。陈岁安靠窗坐着,怀里揣着发烫的玉佩,手里攥着泛黄的书页。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后是飞速掠过的、无边无际的夜。

奶奶,我来了。

不管是债还是孽,咱们祖孙三代,该做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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