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讲讲这案子唯一有一丁点技术含量的地方。”
杨菁努力让自己神情凝重严肃,绝无半点戏谑,“你们家车夫魏大,我猜他应该会些手上功夫,速度还挺快。”
郝大闲也是个聪明人,一听便知道不妙,眼睛直愣愣,心神震动:“魏大,魏大跟了我二十多年。”
杨菁点头。
郝家在江南无数仆妇下人都被遣散,带来京城的寥寥无几,能跟着过来,必是亲信可靠之人。
“我检查过魏大挖的坑洞,看箱子底下浮土里的草根虫尸,明显有被翻动且放过东西的痕迹,魏大带着箱子过去,但他先把金子埋在下头,上面放了口空箱子。”
“郝翁你是心里念着孩子,而且你特别信魏大,从没想过他会如此,这才没细查。”
郝大闲先是不信,可再三琢磨确认,却又不能不信,一时间牙齿咯吱咯吱作响,气得脑袋生疼。
戚氏也茫然无措:“魏大是下人,但我家待他与亲人无异,当年他老娘病重,缺一根百年老参,是当家的去求的人,千辛万苦才给他找回来。”
“我也不什么恩情,本也不清楚,前些年当家的遇见过几次死劫,也是魏大拼死相救,这才逢凶化吉,”
杨菁叹了声,“其实这手灯下黑不算新鲜,只是若特别信任之人来做,的确不易勘破。”
“在我们看,你这案子就和白纸上糊了一团墨似的,实在明显。”
“那绑匪给送的信,用的应该就是你们家废弃的旧书剪的,我看你家门口就佣茶宴》在售卖,这书风靡京城,大户人家的女眷都买。”
“再看看,信里直接写‘宝’的名,孩子才四岁,连路都不大走,你又才来京城不久,想必很少带他出门,除了自家亲眷,谁会这么叫他?哪个正经绑匪在送的绑架信里还叫得这般亲昵?”
“还有,他不肯写字,非要剪贴,显然是担心你从笔迹上认出他来。”
“更离谱的,我就没见过哪家绑匪,指定送赎金的人选,不选你,不选你夫人,选个孔武有力,一人能打七八饶好手,这不纯粹有病?”
“换成我,我肯定指定‘芸娘’,他大概是担心芸娘胆子,办不好事。”
杨菁叹了声:“我还没审,不知你们家这俩‘绑匪’到底为何如此,但他们挺着急,事情做得很粗糙,你仔细想想,破绽肯定不少。”
郝大闲听了这一通,又气又恨又不明白,回过神终于想起芸娘,将孩子递给戚氏,伸手把她拽起:“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芸娘脸上惨白,伸手拽住郝大闲的衣袖,哽咽着磕磕绊绊道:“主君,娘子,是我糊涂,我家里,家里缺银子,就想——”
“胡话!”
郝大闲猛地一甩衣袖,“自从你给我生了宝,你老爹老娘,我都好好替你供养着,每个月至少给他们二十两银子,怎么,不够他们吃用?你姐姐早嫁了人,你又没个兄弟,一家子不嫖不赌的,缺哪门子钱?”
“我阿娘病,病了。”
戚氏也气起来:“三年前你爹生病,你怎么就知道跑我这儿来哭求,我不是又给请大夫,又给买药,你爹娘若有个病痛,家里难道能不管你?咱们家什么时候苛待过你,别你,便是那几个没给主君生下一儿半女的,都另嫁了人,她们若遇上事,家里也会管!”
“到底为何,你给句实话!”
芸娘捂住脸涕泪横流,低头不吭声。
杨菁往旁边靠了几步,却不出门,对周成耳语:“看护着点娃娃。”
周成打了个哆嗦:“总感觉这八卦不大好围观。”
杨菁无奈:“要真是我想的那样,咱们现在该走了。不如走吧,文书你来编?”
“我听林哥,编也不是不行,就是近来查得特严,编得不好容易被削。”
两句话的工夫,郝大闲已经不耐烦,丢开芸娘就去找魏大找,结果,魏大已经把自己吊房梁上去。
周成吓出一头汗,赶忙哆哆嗦嗦地救人。
郝大闲也惊得不轻,人都有些站不稳,瞪着耷拉着脑袋,一脸颓丧的亲信,咬牙切齿:“你——”
“你要是想要钱,不就二百两金子,我给你,咱们是主仆,我什么时候把你当过仆人,别二百两,你要一千两,一万两,我卖了商行也给你凑,人要好好的,钱算个屁!”
“活到我这把岁数,上头老的都没了,下头只剩下宝,还有就是你们,别管遇到什么事,只要人在,就塌不下来。”
魏大木着脸,死没死成,一下没了再死一回的勇气,看到郝大闲更是愧疚,终于扑通一下跪地,脑袋埋在地上哭道:“四年前,江南兵乱那日,我以为我们都要死了,就和芸娘,和芸娘——”
“不曾想,主君竟杀回来救了我们。”
魏大声音艰涩,每个字吐出,都如刀割。
郝大闲顿时僵住。
周成一口茶将将喷出,硬又给憋了回去:“要我没记错,他有媳妇?”
杨菁脸上也发木:“嗯,奶娘。”
吐出口气,杨菁奇异地看向周成:“江南文风鼎盛,礼教森严,就是当年女帝在位,江南那边好些女眷仍是养在深闺人不识,我还当那地方人人都是‘正人君子’来着。”
周成:“……”
这话他都不知该怎么回。
唉。
事情到这一步,杨菁和周成哪怕为了写文书,也不能继续听,悄悄往外溜,只交代白望郎埋伏好,莫闹出什么掐死孩子之类的大事件。
春光明媚,卫所新得了春茶。
一众刀笔吏喝着茶围着杨菁和周成,看他们完成记录册子。
“结果怎样?”
像这类‘故事’,总是颇吸引人,就连黄使都竖起耳朵。
“一开始芸娘有孕,心里还暗暗期盼,盼着孩子是郝大闲的,孩子生出来,她没看出孩子像郝大闲,好在也不大像魏大,反而像她自己多些,芸娘这才松了口气。”
“日子稀里糊涂地过,一直到前阵子,宝四岁生辰,魏大亲手给他做了把刀,孩子爱不释手,夫人都有些吃醋,就开了句玩笑,这孩儿心明眼亮,每次见了魏大都高兴,可见是知道谁是真心疼他。”
“夫人还笑言,宝有样学样,同魏大亲近,连有些皱眉,板脸的动作,都快同魏大一个样子了。”
芸娘忽然就惊觉——这孩子竟越长,越像魏大!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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