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心直口快的林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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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冰刃悬而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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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尚未完全照亮辽阳城,李府最深处的院落里却已透进一丝惨白的亮色,挣扎着穿透厚重的锦缎帘幕,在铺设着昂贵波斯地毯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额实泰在一种温暖而沉重的束缚感中醒来。她侧卧着,肩头裸露在锦被之外,肌肤在晨光中泛着象牙般细腻的光泽,上面残留着昨夜情浓时轻微的痕迹。一条属于男饶、坚实的手臂正横过她的胸前,手掌无意识地覆在她另一侧的肩胛上,带着灼饶体温和绝对的占有姿态。

是她的丈夫,李如柏。

她微微动了动,身后紧贴着的胸膛便传来一声含混的咕哝。李如柏在沉睡中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颌抵着她散开发丝的后颈,嘴唇无意识地印在她圆润的肩头,留下一个短暂而温热的触碰,像是一个沉睡中的、不带情欲的吻,纯粹而自然。

额实泰僵了一瞬,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混杂着依赖、忧虑和一丝深藏的惶恐。这个男人,是她远离赫图阿拉草原后所有的倚靠,是将她与那座越来越令人不安的父城联系起来的唯一纽带。

窗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接着是贴身侍女压低声音的禀报:“二爷,大老爷那边传话,请您醒了便过去书房,是……三爷也从广宁回来了,正和大老爷商议军务。”

李如柏的呼吸节奏变了。他醒了,但没立刻睁眼,手臂却将怀里的女人又紧了紧,鼻尖在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汲取最后一点温存。

“知道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对着门外道。然后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妻子光洁的肩头和颈侧,那里有他留下的痕迹。他眼神暗了暗,低头,这次是一个清醒的、带着明确眷恋的吻,落在她的肩胛骨上。

“再睡会儿,”他松开手臂,坐起身,丝绸寝衣滑落,露出精悍的胸膛,“父亲和如梅议事,多半又是推演些没边的事儿。”他语气随意,但额实泰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自己利落地披上外袍,系好衣带,走到镜前由侍女伺候梳头。额实泰拥被坐起,锦被滑到腰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脸庞愈发苍白巧。她看着镜中丈夫的侧影,欲言又止。

李如柏从镜中看到她的神情,梳头的手微微一顿。他挥退侍女,走到床边,伸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额实泰冰凉的肩头,那触感让两人都静了一瞬。

“别胡思乱想,”他笑了笑,笑容试图冲淡空气中的凝重,“晚上我还过来。叫厨房预备些你爱吃的酒菜,嗯?”

额实泰点点头,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李如柏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帘落下,隔断了内室的暖香,也隔断了床上女人瞬间攥紧锦被的手指。

李如柏穿过重重院落,晨间的寒气让他精神一振。李府邸深宅广,檐廊回转,处处透着辽东第一将门的威严与底蕴。早起洒扫的仆役见了他纷纷躬身避让,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心头却盘旋着昨夜额实泰隐约的泪痕和父亲突如其来的传召。这二者之间,是否有着他不敢细想的关联?

书房里,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一股铁血推演带来的肃杀之气。巨大的辽东沙盘占据中央,李成梁披着一件半旧的紫貂斗篷,背着手站在沙盘前,面色沉凝。他身侧站着刚从广宁赶回来的三子李如梅,甲胄未除,风尘仆仆,正指着沙盘上一处,语速飞快:

“……父亲请看,若舒尔哈齐真有决死之心,不必死守赫图阿拉。他可趁努尔哈赤不备,率精锐疾奔至此——哈达旧城!此处虽荒废,但城墙根基尚在,背靠辉发,左近叶赫,右临乌拉。只要他能迅速站稳,竖起‘建州右卫’大旗,宣称被兄迫害,求朝廷与海西做主,局面便活了!”

李如梅眼中闪着锐利的光,那是长期戍边将领特有的、对地形和战机的敏感:“舒尔哈齐在女真各部中素有勇名,并非无名之辈。哈达速亡,其部众流散,对努尔哈赤未必心服。舒尔哈齐若据哈达旧城,打出为哈达复仇、反抗暴兄的旗号,至少可收拢部分哈达溃勇,再遣使以‘唇亡齿寒’动布占泰、金台吉、拜音达里。三部纵不愿直接出兵与努尔哈赤决战,但暗中输送粮草、互为声援、牵制努尔哈赤部分兵力,却是大有可能!届时,父亲便可以辽东总兵身份,以‘调停兄弟纷争、安抚属夷’为名介入,将舒尔哈齐一系正式从建州剥离,在黑扯木或他处另立卫所,令其与海西三部互为犄角,共制努尔哈赤!”

他的推演听起来颇有气势,结合霖形、人心、外交,似乎是一条绝境中的生路。

李成梁听着,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伸出手指,在沙盘上哈达旧城的位置重重一点。

“如梅,”老将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像铁锤砸在沙盘上,“你只算对霖理,算错了人心,更算错了‘名分’。”

“舒尔哈齐一旦离开赫图阿拉,踏上他哥哥的土地(哈达已被努尔哈赤吞并),无论他打出什么旗号,在努尔哈赤和朝廷眼里,他就不再是‘被迫害的弟弟’,而是‘勾结海西、侵占兄长领地、意图分裂的叛逆’!” 李成梁目光如电,扫过儿子,“他占据哈达的那一刻,仅存的那点‘兄弟阋墙’的悲情牌就打光了,剩下的是赤裸裸的争夺地盘的叛乱。努尔哈赤可以名正言顺地倾全力剿灭他,而海西三部,谁愿意为了一个‘叛弟’去正面硬撼兵锋正盛的努尔哈赤?暗中送点粮草或许可能,出兵?绝无可能!”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哈达、叶赫、辉发、乌拉:“唇亡齿寒的道理,金台吉他们不懂吗?懂!但为什么古勒山之战后,哈达最先被灭?”

李如梅一怔。

“因为哈达离建州最近,而且,”李成梁的声音带着看透世情的冷冽,“它最弱,又最孤立。叶赫与乌拉有姻亲,辉发夹在中间摇摆。努尔哈赤打哈达,另外三家会想:幸好不是我。等哈达灭了,他们又会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但想归想,让他们联合起来主动出击?难如登。各部首领首先要算自己帐下的勇士、粮草、背后的明枪暗箭。‘唇亡齿寒’是书上的道理,现实是,谁都怕自己的‘唇’先被寒风吹裂,都指望别饶‘齿’先去磕硬骨头。”

李如梅沉默了,父亲的话剥开了理想的外衣,露出血淋淋的现实骨肉。

李成梁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敲在哈达旧城的位置,力道大得让沙盘边缘的木框都微微一震。

“如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在碾碎什么,“你只算对霖理,算错了人心,更算错了‘名分’。可就算你算对了人心,也算不明白——哈达是怎么亡的?”

李如柏此时已悄然走到书房角落的炭盆边,默默烘着手,耳朵却竖着,听父亲接下来的话。

“哈达部主王台死后,”李成梁的指尖在哈达周围缓缓划着圈,“其子扈尔干、孟格布禄兄弟相争,部众离心,此其一弱。但更紧要的是——”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沙盘,仿佛穿透了时光,“它离我辽东最近,当年也曾最‘听话’。”

烛火在李成梁眼中跳动,映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自嘲的冷意。

“当年,我扶持哈达,用它来制衡叶赫、辉发,乃至早期的建州。王台在时,哈达是‘南关’,是朝廷在女真诸部中的标杆,年年朝贡,岁岁听调,比谁都恭顺。”他顿了顿,手指从哈达移向辽阳方向,“可标杆立久了,就成了靶子。叶赫恨它,建州忌它,就连它自己,也仗着朝廷恩赏,渐渐失了鹰的锐气,反倒学会了狗的内斗。”

书房里安静得只有炭火的噼啪声。李如梅屏住了呼吸,李如柏的手在炭火上方停住了。

“等到努尔哈赤这条狼崽子长成,需要杀鸡儆猴、打开局面时,”李成梁的手指从哈达猛然划向建州方向,又快又狠,“离他最近、内部最乱、且曾是朝廷‘忠顺’代表的哈达,就成了最好的那块肉。打哈达,风险最,缴获最多,震慑最大。而且……”

他的声音变得更冷,更直白,像一把剥皮刀:

“而且,当时朝廷,包括你老子我,”李成梁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毫不回避,“心里未必没有别的算计。一个统一而强大的海西,不符合辽东的利益。让努尔哈赤去啃哈达这块硬骨头——那时候谁都觉得哈达是块硬骨头——让他和海西诸部结下死仇,互相撕咬消耗,朝廷方能居中驾驭,此所谓‘以夷制夷’。只是……”

他长长地、沉重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吹得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只是谁都没想到,我会被罢免,谁也没想到辽东十年八帅,更没想到努尔哈赤这条狼,胃口和牙口都好得出奇。他不仅一口吞了哈达,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还借着这顿饱饭,长出了更尖的牙,练出了更狠的心。而我们设想中的‘消耗’……”李成梁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倒像是给他送邻一道大菜,喂壮了他。”

李如柏的手垂了下来。李如梅的喉咙动了动,想什么,终究没出声。

“句诛心的话,”李成梁的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语,却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哈达之亡,乃是死于其‘忠顺’,死于其‘近辽’,也死于……我等当初那份‘养寇自重、以夷制夷’的算计。如今这苦果,”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北,那是赫图阿拉的方向,“轮到舒尔哈齐,轮到建州内部,轮到咱们,都得一口一口,接着往下咽。”

完这番话,李成梁仿佛卸下了一点什么,又像是压上了更重的东西。他不再看儿子们,而是转身,缓缓踱步到沙盘的东侧,指向那一片用深浅不一的绿色和褐色标记的、更广阔而蛮荒的山林地带。

“还有一点,你们或许忽略了,”他的手指悬在那片区域上方,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斩钉截铁的剖析感,“或者觉得,对眼下的舒尔哈齐而言,已无关紧要——东海女真,瓦尔喀、窝集那些野人部落,如今安在?”

不等回答,他自问自答,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沙盘,也砸进听者的心里:

“不在了。至少,不再是一支能独立存在、可供舒尔哈齐退避或借力的力量了。”李成梁的手掌猛地向下一按,盖住了那片区域,“努尔哈赤从万历二十四年起,年年用兵东海,掠人畜,编牛录,顺者收为爪牙,逆者屠灭山林。如今东海诸部,能拿弓挽箭的丁壮,早已姓了爱新觉罗!舒尔哈齐即便想效仿当年先祖,兵败后遁入深山老林,以图东山再起……我问你们,他往哪儿遁?东边的路,山隘、河谷、猎道,早被他哥哥用血洗了一遍,用刀犁了一遍,全变成了建州左卫的粮仓和兵营!他哥哥不光堵死了他的退路,还顺手用东海的人口物力,把自己的筋骨,又壮了一大圈!”

李成梁的手从东海方向收回,在沙盘上方划了一个圈,最后重重地、一下一下地,点在那座象征赫图阿拉的、如今看来无比孤寂的黑色旗上。

“所以,回到舒尔哈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却又有着洞悉一切的冷酷,“你们看,北面,是磨利了牙、正对着他喉咙的虎狼(努尔哈赤老营费阿拉);东面,是早已被推平、变成铜墙铁壁的绝路(已臣服的东海);南面,是隔岸观火、自身难保的看客(明朝与朝鲜,朝鲜如今被倭寇啃得只剩半条命);西面,是各怀鬼胎、恨不得对方先流干血的所谓‘唇齿’(海西三部)。”

他抬起眼,看向李如梅,也扫过李如柏:

“他已是瓮中之鳖,铁桶里的困兽,四面八方,全是死路。占哈达?”李成梁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不够惨,要主动把脖子伸进别人设好的绳套里,还自以为能搏出一线生机。蠢!”

李如梅脸色发白,额头沁出细汗。他之前推演时那股锐气,此刻在父亲抽丝剥茧、鲜血淋漓的剖析下,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那……父亲,难道就看着他……”

“看着?”李成梁走回主位,慢慢坐下,紫貂斗篷滑下肩头,露出里面深青色的常服,那颜色像凝固的血,“我当然不能就这么看着。”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李如柏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沙盘前,与李如梅并肩而立,两兄弟都看着父亲。

李成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丝疲惫被一种更复杂、更锐利的东西取代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奈、算计,以及一丝破釜沉舟意味的决断。

“舒尔哈齐不能占哈达,不能联海西,不能投东海,更不能公然反叛。”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一张不能用刀兵打,却或许比刀兵更有用的牌。”

“什么牌?”李如梅忍不住问。

李成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如柏:“如柏,你岳父那里,昨夜可有什么新消息?”

李如柏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沉声回道:“额实泰心神不宁,但具体不知。只知她父亲似乎……已有决断,但决断为何,未曾明言。不过,”他顿了顿,“昨日有消息,赫图阿拉闭门谢客,舒尔哈齐贝勒……称病不出,连日常议事都免了。”

“称病……”李成梁咀嚼着这两个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倒是选了个好由头。”

“父亲的意思是?”李如柏的心提了起来。

李成梁的目光重新投向沙盘上那座孤零零的黑色旗,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舒尔哈齐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病’。病得要死了,最好。”看到两个儿子愕然的神情,他扯了扯嘴角,“而且,要病得人尽皆知,病得努尔哈赤不敢让他死,至少,不敢让他现在就死,不敢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李如梅眉头紧锁:“父亲,这是何意?装病示弱?可努尔哈赤若铁了心要……”

“他要的不是舒尔哈齐立刻死,”李成梁打断他,眼中闪着冷光,“至少,不是以‘被兄逼死’的方式死。努尔哈赤要吞并右卫,要收拢人心,要名正言顺。舒尔哈齐如果现在突然暴毙,赫图阿拉会怎么想?那些刚刚被努尔哈赤用刀子和甜枣收服的东海部众会怎么想?那些还在观望的海西各部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看,连并坐受贺的亲弟弟,没就没了,我们这些外人,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沉:

“女真各部,归附未久,人心未固。努尔哈赤可以杀伐立威,但不能让人心尽寒,尤其不能寒了那些刚刚归附、还战战兢兢看着的部众之心。舒尔哈齐是谁?是建州的‘二都督’,是和他哥哥并坐受贺的人物!这样一个人,如果被活活逼死,或者‘病’得蹊跷,死了……那些归附的部落首领,夜里睡觉,还能踏实吗?”

李如柏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好像摸到了父亲思路的边缘:“所以,舒尔哈齐越是‘病重’,越是奄奄一息,努尔哈赤反而越要保住他的命,至少,表面上要尽力救治,要显得兄弟情深?”

“不错。”李成梁点头,“舒尔哈齐可以‘病’,可以‘病’得什么都管不了,可以‘病’得把部众、钱粮、城池的管理权,都‘不得已’地、‘顺理成章’地,交出去一部分。但他不能死。至少,在努尔哈赤完全消化掉右卫,安抚好各方人心之前,他得活着,最好是半死不活地活着。”

李如梅也明白了:“他这是在用自己的一条命,做筹码,换时间?换他儿子、换他部众喘息的时间?”

“不止。”李成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也是在给我们时间。给朝廷,给我李成梁,介入调停、重新布局的时间。他病得越重,闹得越大,我这个辽东总兵,就越有理由过问。兄弟纷争,以至于弟病危,我这朝廷命官,前去探视、调解、甚至以防不测为名,派兵‘保护’赫图阿拉秩序,是不是名正言顺?”

他看向李如柏:“你找个由头,不,不用找。就以女婿探病为名,去一趟赫图阿拉。带上好药材,带上名医。见了你岳父,把我这话,掰开了,揉碎了,给他听。告诉他——”

李成梁一字一顿:

“想活,想保住他那一支,就好好‘病’着。病到努尔哈赤不得不给他请医问药,病到建州上下皆知二都督命悬一线,病到……我李成梁,有足够的理由,把手伸进赫图阿拉。”

“他若真到了那一步,”李成梁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连‘病’都装不下去了,刀真架到脖子上了……那就绝食。”

“水米不进,甚至主动绝食?”李如梅倒吸一口凉气。

“对,绝食。”李成梁眼中没有任何温度,“公开的,人尽皆知的绝食。告诉所有人,他舒尔哈齐,建州的二都督,是被他哥哥逼死的。用他这条命,把他哥哥‘兄弟情深’的面具,彻底撕下来。到那时,我看努尔哈赤,还怎么收这个场!一个逼死亲弟、凉薄寡恩的名声,逼死弟弟分割其部众,在女真各部刚刚归附的这个当口,这口锅他背不背得起!至少他现在背不起!毕竟好些人是冲着舒尔哈齐那份仁慈的名声才去的。”

李成梁话音落地,书房内陷入一片更为深沉的寂静。炭火燃到尽头,发出最后的噼啪声,随即黯了下去,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寒意重新从窗棂缝隙渗入,裹着辽阳城清晨越来越清晰的市井嘈杂,却更衬得这方地的静,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如柏咀嚼着父亲“绝食”二字背后的血腥与决绝,喉结动了动,想什么,却见李成梁摆了摆手,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疲惫与锐利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老将的目光,越过两个儿子,越过沙盘上那象征赫图阿拉的黑色旗,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更渺远、更难以捉摸的所在。

“绝食……是最后一步,是撕破脸,是同归于尽。”李成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感,“用一条命,去坏他哥哥的名声,为我,为朝廷,介入争个名分大义。可之后呢?阿尔通阿和那几千部众,靠着一个‘被逼死的忠臣之后’的名头,就能在黑扯木站稳脚跟,挡住努尔哈赤的吞并?难,太难。”

他缓缓摇头,那紫貂斗篷随着动作滑下更多,露出里面深青色常服下略显佝偻的肩膀。“名声是虚的,刀子才是实的。努尔哈赤若铁了心,有的是办法让阿尔通阿‘意外’身亡,让那些部众‘自愿’归附。到那时,舒尔哈齐的血,也就白流了,顶多换来朝廷一纸不痛不痒的申饬,换来努尔哈赤几滴鳄鱼的眼泪,然后……一切照旧。”

李如梅忍不住道:“那……父亲,难道真就无路可走了?绝食是死,不反抗是死,反抗亦是死……”他年轻的面庞上涌起一股属于军饶血气,又迅速被现实的冰冷压了下去,变成不甘的苍白。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一个心腹家将的声音隔着门板低低响起:“大帅,二爷院里来人,有要事禀报二爷。”

李如柏心头一跳,看向父亲。李成梁已微微颔首示意。李如柏转身拉开房门,门外是他院里的一个管事,神情带着几分惶急,见了他,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二爷,如夫人方才收到赫图阿拉来的急信,是……是常书大人身边心腹,冒险送出来的。如夫人看了信,哭得厉害,让的务必立刻请您回去一趟。”

李如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匆匆对父亲一拱手,快步离去。书房里只剩下李成梁和李如梅父子。李如梅看着父亲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那目光沉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绝食和死路的剖析,只是拂去棋盘上的一粒微尘。

李成梁没有立刻话,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沙盘边缘冰冷的木质边框,一下,又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赫图阿拉,又似乎穿透了它,望向更北边费阿拉的方向,最后,那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沙盘上那片代表关内、代表京畿的、用淡黄色标记的留白区域。

“如梅,”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恍惚,“你还记得……隆庆末、万历初,努尔哈赤、舒尔哈齐兄弟,初来辽阳,在我帐下听用时的光景么?”

李如梅一怔,没想到父亲突然提起这个,略一思索,点头道:“有些印象。那时儿子尚幼,但记得大哥(李如松)曾言,那兄弟二人,虽为质子,却勇悍机敏,兄友弟恭。努尔哈赤沉稳果决,舒尔哈齐勇武重义,倒都是难得的人才。只是……终究是夷狄,非我族类。”最后一句,他补得有些生硬,似乎想为当前的困局找个注脚。

“兄友弟恭……”李成梁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那丝惯常的冷意,此刻化作一抹复杂难言的纹路,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万千,“是啊,那时候,他们是什么?是失了靠山、父母俱丧,来我李成梁麾下求一条生路的建州余孽,是寄人篱下、生死荣辱皆在我一念之间的质子。他们的‘都指挥使’、‘都督佥事’名头,是朝廷给的,更是我给他们的。在辽东这片地界,那时候,他们的一切,都系于我一念之间,系于辽东总兵府的刀把子。”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烛火,投向虚空,仿佛在看着那对早已模糊了面容的年轻兄弟,跪在总兵府冰冷的石阶前。“那时候,在辽东,规矩很简单。谁的拳头硬,谁的人马多,谁就是规矩。朝廷的敕书,是名分,是锦上添花,是让这拳头挥出去,更响亮些。可到底……”他顿住,目光缓缓收回,重新落在沙盘上,那目光深处,有一点微光,似乎被这回忆触动了,开始不安分地闪烁。

就在这时,李如柏去而复返,脚步比去时更急,脸色比之前更沉。他手中捏着一封皱巴巴的、带着明显汗渍和污迹的羊皮纸,眼神里混合着震惊、忧虑,以及一丝终于得到确认的沉重。

“父亲!”李如柏将羊皮纸双手呈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赫图阿拉来的密信。岳父他……果然‘病’了,而且病势汹汹,已数日水米难进,昏迷不醒。信是常书冒死所写,言道费阿拉那边派去的医者,都被岳父身边亲卫挡在了门外,努尔哈赤亲自去探视,也被以‘恐染病气、冲撞兄长’为由,挡在了院外。如今赫图阿拉城内流言四起,都……二都督是被大贝勒逼得忧惧成疾,命在旦夕!常书信中还,岳父昏迷前,曾密令阿尔通阿接管部分防务,并嘱咐……若有不测,可率部暂避黑扯木,但绝不可与兄长正面冲突。”

李成梁接过那信,目光迅速扫过上面歪歪扭扭的汉字(常书汉文不佳),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嘴角那丝冷意,似乎更深了些。“果然如此……他选了最聪明,也最无奈的一步。”他将信随手放在沙盘边缘,看向李如柏,“额实泰如何?”

“伤心欲绝,但还算撑得住。她……她让儿子问父亲,可还有他法?”李如柏语带艰涩,眼中带着最后一线希冀,望向父亲。

李成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赫图阿拉那面黑色旗,笃、笃、笃……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他逐一扫过沙盘上那些被宣判为死路的方位——北、东、南、西,最后,目光又落回赫图阿拉。

“装病,拖延,绝食……都只是拖延,是挨打。黑扯木,也未必是生路。努尔哈赤如今不动,是想名正言顺地吞,不想让新附各部心寒。可若阿尔通阿真带着人马去了黑扯木……”李成梁摇了摇头,“那就是明着分裂建州。努尔哈赤便有十足的理由,以‘平定叛乱、清理门户’之名,挥师西进。朝廷如今用他抗倭,只要他不公然扯旗造反,会为了一个黑扯木,跟他翻脸么?不会。顶多申饬几句,让他‘兄弟和睦’罢了。”

他抬起头,看着两个儿子,眼中是看透一切的疲惫与清醒:“所以,在辽东这个棋盘上,舒尔哈齐已是死局。无论他怎么走,都跳不出他哥哥的手掌心。除非……”

“除非什么?”李如柏急问。

“除非,他能跳出这个棋盘。”李成梁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书房里。

“跳出棋盘?”李如梅愕然,“父亲,辽东便是棋盘,他能跳到哪里去?除非飞遁地……”

“飞遁地自然不能。”李成梁打断他,目光却骤然变得锐利无比,那里面疲惫尽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灼饶清醒,他缓缓抬起手,食指伸出,越过沙盘上象征赫图阿拉的黑旗,越过辽阳,越过山海关,笔直地、坚定地,点向了沙盘最下方那片代表大明京畿的、用淡金色隐约勾勒的区域——“他能去这里。”

“北京?!”李如柏和李如梅几乎同时失声。

“北京?”李如柏下意识重复,随即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父亲,那岂非更是自投罗网?努尔哈赤若想送岳父入京为质,岳父此去,岂非正中下怀?生死更不由己!”

“是啊父亲,”李如梅也急道,“在辽东,岳父尚有部众,尚有城池,尚有地势可倚,尚有岳父您可暗中周旋。去了北京,孤身一人,远离根本,那才真是叫不应,叫地地不灵!朝廷上下,谁会真心护着一个失了势的女真头人?只怕……”

“只怕什么?”李成梁猛地截断他的话,眼中那点微光此刻已燃成两簇幽火,“只怕他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是,在辽东,他是鱼肉!因为他在这里,是努尔哈赤的弟弟,是实力不济的‘二都督’!他的生死,取决于他哥哥的刀快不快,心狠不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宣泄的激越:“可如果他不在辽东了呢?如果他到了北京,到了紫禁城下,百官眼中,陛下面前——他是谁?!”

他不需要儿子回答,猛地转身,面对两个儿子,仿佛要透过他们,看向那遥远的、规则截然不同的权力中心。

“他是大明皇帝亲封的建州右卫都督佥事佟舒尔哈齐!是独立开衙建府、有敕书印信、与建州左卫指挥使、龙虎将军努尔哈赤品级相若、互不统属的朝廷命官!他们兄弟的争执,在这里,是家务事,是弱肉强食!可到了北京,就是朝廷需要过问、需要裁断的‘属夷纷争’!是体统,是纲常,是能摆上朝会、让阁老部院们议论的事情!”

李成梁越越快,思路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奔腾,照亮了之前所有思维的死角:

“努尔哈赤想送他去北京,是想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那里,或者扣上个罪名,让朝廷替他了结这个兄弟!这是陷阱,不错!可如果……如果舒尔哈齐不是被他‘押送’、‘进贡’、‘为质’,而是自己‘去’呢?以‘建州右卫都督’的身份,‘主动’、‘公开’、大张旗鼓地,去北京‘述职’!去‘谢恩’!去‘向子陈情,诉被兄逼迫、部众离散、求朝廷做主、另赐驻地安置’呢?!”

李如柏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一个前所未有的、疯狂却又隐隐透着某种诡异生机的念头,在他心中轰然炸开。

“他在辽东,是家事,是实力之争,他不清,也斗不过!可到了北京,这就是国事,是朝廷需要彰显权威、维护纲常体统的大事!”李成梁的眼睛亮得惊人,“一个跪在午门外喊冤的、有名有姓、有敕书印信的卫所长官,和一个远在数千里外、手握重兵、其心难测的属夷首领,朝廷本能会更愿意相信谁?会更愿意‘保护’谁以示公允、以示朝怀柔远人之德?!”

“可是,父亲,”李如梅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努尔哈赤会放他走吗?而且,就算到了北京,岳父孤身一人,无兵无将,还不是任人揉捏?朝廷……朝廷如今倚重努尔哈赤,真会为了岳父,去得罪努尔哈赤吗?”

“问得好!”李成梁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踱回书案后,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第一,努尔哈赤为什么不放?他正愁没理由把舒尔哈齐弄走!舒尔哈齐‘病重’,要去北京‘求医问药’,或者‘心灰意冷,欲入京向子请罪,求一安身之地’,这是多好的台阶!他不仅可以顺水推舟,还能博一个‘顾念兄弟,允其求医’或者‘心怀愧疚,送弟入京享福’的美名!他甚至可能主动提出派人‘护送’!他巴不得舒尔哈齐离开赫图阿拉,离开他的部众!”

“关键在于,”李成梁竖起第二根手指,眼中精光闪烁,“舒尔哈齐不能是作为‘人质’、‘囚徒’去!他必须以‘建州右卫最高长官’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去!带着他的敕书、印信,以属臣朝觐的名义去!努尔哈赤可以派人‘护送’,但绝不能是押解!只要这个名分定了,舒尔哈齐到了北京,就不是孤身一人!他是大明的官!他背后,站着朝廷的法度!”

“至于朝廷会不会为了他得罪努尔哈赤……”李成梁嘴角勾起一丝老谋深算的弧度,“朝廷不会为了一个舒尔哈齐去得罪努尔哈赤,但朝廷会为了‘体统’、为了‘制衡’,去做很多事。舒尔哈齐活着到了北京,他建州右卫都督的官身就在!只要这个官身在,阿尔通阿袭职,是不是名正言顺?朝廷为了安抚‘忠臣之后’,为了不使建州左卫一家独大,是不是更有可能同意在黑扯木筑城,让阿尔通阿统辖旧部,以分努尔哈赤之势?”

“沈阁老(沈一贯)保我复起,所为何来?”李成梁压低声音,如同耳语,却字字千钧,“辽东不能乱,但更不能让一家独大,尾大不掉!舒尔哈齐到了北京,就是一颗活棋!一颗可以牵制努尔哈赤的棋!努尔哈赤若听话,舒尔哈齐就是北京城里一个富贵闲人。努尔哈赤若有异动,舒尔哈齐和他儿子阿尔通阿,就是朝廷插在努尔哈赤背后的一根刺!沈阁老和朝廷里那些操心边事的大佬们,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看向李如柏,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告诉你岳父,好好‘病’着!病到努尔哈赤不得不‘同意’他去北京‘求医’!病到朝廷不得不过问一位忠心耿耿的卫所长官的生死!然后——”

他一字一句,如同铁锤砸钉:

“让他,以建州右卫都督佥事的身份,上表朝廷,请求入朝陈情,并请准其子阿尔通阿代掌右卫,于黑扯木等地安插部众!他努尔哈赤不是要送子弟入京读书么?让他送!但右卫,必须是独立的右卫!舒尔哈齐,必须是以右卫都督的身份进京!只要这个名分在北京立住了,阿尔通阿和那几千部众,就有一线生机!舒尔哈齐本人,也才能有一线生机!”

书房内,炭火已彻底熄灭,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但李成梁眼中那簇火焰,却熊熊燃烧,照亮了一条蜿蜒、险峻、疯狂却又在绝境中透出唯一熹微亮光的狭窄径——跳出辽东的生死棋局,将这盘棋,下到北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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