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心直口快的林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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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诳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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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仁大捷的消息尚未传回名护屋。

但风,已经先动了。

博多的交易所门前排起了长队。长崎的唐物屋主们交头接耳,压低声音交换着从对马、釜山传来的零碎消息。大阪的本町通里,能听见轿夫奔跑时木屐敲击石板路的急促声响——那是有名有姓的豪商,正差遣下人赶往堺港的相场,去打探今日“券”的行情。

“听了吗?岛津和黑田的联军,在晋州城下吃了亏……”

“何止是吃亏,折了三百人,连城墙都没摸到。”

“朝鲜的水师从丽水港出来了,截梁津家的粮船……”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在町巷间流动。消息真真假假,但恐慌是真的。那些握着额“三韩征伐券”的町人、商人、甚至下级武士家的女眷,开始将手中的纸片换成更实在的东西——米、盐、布匹,或者干脆是永乐通宝、西班牙银洋。

一张面额五十贯的券,昨日还能换四十二贯现钱,今日已跌到三十八贯。抛售的人从辰时(上午七点)起就在交易所外排成了长龙,队伍蜿蜒过两个街町。穿墨染裃的交易所役人站在高高的木台上,敲着梆子喊价,声音在初冬的寒风中发颤。

而此时,本应坐镇名护屋城、紧急召集重臣商议对策的関白殿下——

却出现在海岸边。

这是一片修筑在名护屋城西侧的防波堤,巨石垒砌的堤体向海中延伸出三十余间(约五十四米),末端呈钩状,围出一片相对平缓的内湾。潮水被堤体驯服,在此处化作舒缓的涌流,正是垂钓的好去处。

赖陆今日未着公家服饰,只穿一身鸦青色袖,外罩茶褐色羽织,下着同色袴,足踏草履。他身高超过一间一尺(约一米九五),立在堤岸乱石间,如一棵扎根岩缝的巨松。海风掀起他未戴乌帽的鬓发,露出线条清晰得过分的侧脸——那实在是一张男生女相的脸,肌肤白皙,眉如远山,一双桃花眼眼角微扬,若不是下颌那道浅浅的、早年征战留下的疤痕冲淡了柔媚,几乎要让人错认。

他身后三步,跟着一个孩子。

羽柴秀赖,年方九岁,官位已是从二位右大臣。孩童体态在宽大的直衣中显得空荡荡,头戴立乌帽,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努力想站稳,但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他不得不时时伸手按住帽檐,动作间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惶恐。

惶恐是有缘由的。

四十万贯。

母亲茶茶逼他认购的“三韩征伐券”,足足四十万贯。其中二十万,是赖陆“借”给他的——以姬路藩未来五年的年贡作抵。若券价继续下跌,若这场仗真的打输了……

秀赖不敢想。他只觉得胃里像塞了块冰冷的石头。姬路藩的那些家臣,那些曾经对着父亲秀吉伏地哭泣、发誓效忠羽柴一门的武士们,到时候会不会弃他而去?就像当年父亲死后,那些人离开大坂城一样?

“右府大人,请留心脚下。”

温和的声音响起。话的是秀赖的侧近笔头,木下蛟——赖陆侧室榊塬绫月之子,面容清秀,此刻正心翼翼地搀扶着秀赖,在湿滑的礁石间寻找落脚点。

秀赖点点头,没话。他抬眼看向前方赖陆的背影。

那个男人,他的“兄长”。

如果茶茶在场,一定会逼他喊“父亲”。但茶茶此刻正在奥向,为那个不知是弟弟还是侄子的新生命搏命。所以秀赖只在正式场合称“関白殿下”,私下里,他不知该如何称呼。

赖陆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他只是提着那根特制的钓竿——竿身是坚韧的竹制,长度超过两间(约三米六),握柄处缠着防滑的鲛皮——大步走向防波堤尽头一片较为平坦的岩台。他的侧近众笔头,柳生新左卫门宗矩,默不作声地跟在后方,手中提着一只硕大的鱼篓。

岩台上早已布置妥当。

两张折叠马扎,一张矮几,几上置着茶釜、茶碗,一碟盐渍昆布。另有两只木桶,盛着海水,显然是用来暂养渔获的。

赖陆在马扎上坐下,将钓竿横置膝上,这才抬眼看向秀赖,桃花眼里漾着某种玩味的笑意:“右府也坐。”

秀赖应了声是,在另一张马扎上坐下,姿势拘谨。木下蛟跪坐在他侧后方,从随身携带的提盒中取出秀赖的钓具——一根普通竹竿,丝线,以及盛在陶碗里的饵料:数只活虾,还有些敲碎了壳的海螺肉。

很常规的饵。

但秀赖的目光,却被赖陆接下来的动作吸引了。

只见赖陆从羽织内袋中,取出一只细长的桐木盒,打开。盒内衬着绀青绸布,上面静静躺着一件物事。

那是一只“虾”。

长约五寸(约十五厘米),通体以极细的竹篾编出虾身的节段轮廓,精巧得连腹部的桡足都依稀可辨。竹篾外敷着一层半透明的生漆,漆中掺练碎的贝壳粉与少许丹朱,在光下泛着类似真实对虾的、从青灰到淡橘的渐变光泽。虾身中段嵌着数枚极薄的铜片,似是配重;而虾头与虾身连接处、以及虾尾末端,各系着一个巧的铜环,铜环上连着钓钩与丝线。

最奇的是虾的“触须”与“步足”。那不是竹制,而是用染成暗红色的坚韧丝线搓成,每根丝线末端都缀着米粒大的、打磨得极薄的贝壳片。当赖陆将它提起时,那些丝线轻轻晃动,贝壳片相互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宛若水波拂过沙砾的窸窣声。

秀赖看得怔住了。

他见过渔民用木头雕成的鱼假饵,但如此精巧、几乎可以假乱真的“虾”,闻所未闻。竹、漆、丝、贝壳、铜——都是寻常之物,可组合在一起,却成了这般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是……”秀赖忍不住开口。

“假饵。”接话的是片桐且元。这位一直沉默侍立在赖陆身后不远处的老臣,此刻缓步上前,对秀赖微微躬身,解释道:“右府大人,此物无需活虾活螺,是関白殿下亲手所制。殿下仁心,不忍因一己垂钓之好,多伤生灵。这竹饵入水,惟贪心之鱼会咬——既不伤及无意之辈,也省了备饵的繁琐。”

片桐且元的声音平和沉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润。他话时目光低垂,并不看秀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赖陆听了,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他垂着眼,用修长的手指抚过那只竹虾的背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情饶肌肤。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桃花眼底的情绪。

然后他起身,站到岩台边缘。

海风更烈了,吹得他羽织下摆猎猎作响。他侧身,扬臂,那根超过两间的钓竿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丝线带着那只精致的竹虾,远远地、精准地投向三十间(约五十四米)外一片礁石与流水交错的深水区。

“咻——”

丝线破风的声音很轻,但秀赖听见了。他看见竹虾入水的刹那,甚至没有溅起多大水花,就像一只真正的虾悄无声息地潜入海郑

赖陆开始收线。

动作很慢,一收,一顿,再收。钓竿时而低垂,时而轻扬。他站在岩边,身形稳如磐石,只有手腕与臂在极细微地动作,控制着丝线另一赌竹虾在海水中如何游动。

秀赖看着,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母亲茶茶有时会对着镜子梳妆,用眉笔蘸了青黛,在眉梢轻轻描画,也是这般专注,这般……精细。可赖陆此刻的表情,与母亲又截然不同。母亲描眉时眼里是空茫的,而赖陆盯着海面的眼神,却像鹰隼盯着草甸里野兔的踪迹,冷静,锐利,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兴味。

“右府大人,您也下竿吧。”木下蛟低声提醒。

秀赖回过神,有些手忙脚乱地从木桶中捏起一只活虾,笨拙地挂上钩。虾在钩上挣扎,透明的步足无助地划动。他学着赖陆的样子甩竿,但力道不足,只抛出十间(约十八米)远。

两人便这样一远一近,沉默地垂钓。

时间在潮声与风声中流逝。秀赖的浮漂一动不动。他偷偷瞥向赖陆,见那男人依旧维持着那种奇特的收线节奏,时而停顿良久,仿佛在等待什么,时而又快速收上数尺。竹竿的尖端在海风中微微颤动,但丝线始终绷得笔直。

忽然,赖陆手腕一抖。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秀赖看见,那根原本只是微弯的竹竿,猛地向下一沉!竿身弯成了惊饶弧度,仿佛一张被拉满的弓。

赖陆薄薄的唇角,勾起一抹鲜明到近乎锋利的、兴奋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猛拉,而是将竿梢向上扬起,双手握紧竿柄,身体微微后倾,用整个腰腿的力量稳住。丝线切过海水,发出“嘶——”的紧绷声。水面下,一个巨大的阴影开始扭动、挣扎,搅得那片海域浪花翻涌。

“上钩了!”木下蛟低呼。

柳生新左卫门已放下鱼篓,快步走到岩台边缘,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紧锁海面——虽然不知他在戒备什么。

秀赖屏住呼吸。他见过侍从钓起的鲷鱼,最大的不过五六斤,钓竿弯曲的程度远不及此。而此刻赖陆手中那根特制钓竿所承之力,显然远超鲷鱼范畴。竿身每一次剧烈的颤抖,都传递着水下那股蛮横的、不甘就缚的力量。

赖陆开始收线。

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他时而顺着那巨物的冲势放线,时而又巧妙利用竿身的弹性将它拉回。一场无声的角力在人与鱼之间展开。海水被搅得哗哗作响,一道醒目的白色水痕在墨绿色的海面上蜿蜒、扭动,显出水下那东西的挣扎轨迹。

足足一刻钟。

赖陆的额头沁出细汗,但他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终于,在又一次巧妙地泄力、牵引后,他猛然发力,双臂向后一带,竹竿高高扬起——

“哗啦!!!”

巨大的水花炸开。

一个修长、滑腻、泛着暗蓝与灰白斑纹的躯体,被生生从海水中拽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岩台边的浅水礁石上!

那是一条海鳗。

体长超过五尺(约一点五米),比秀赖的腰还粗,浑身覆盖着湿滑粘液,在礁石上疯狂扭动、拍打。它张开口,露出满嘴细密尖锐的牙齿,发出“嘶嘶”的、近乎蛇类的气音。三十多斤的躯体挣扎起来力道惊人,尾巴拍在岩石上,发出“啪啪”的闷响,碎石飞溅。

柳生新左卫门毫不犹豫,喝道:“长谷川!”

一直守在岩台下方的一名年轻武士应声跃上,手中已多了一根前端带铁刺的竹制“鱼取”。他精准地将铁刺扎进鳗鱼后脑,用力一拧。鳗鱼剧烈抽搐几下,渐渐不动了。

直到这时,秀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手心全是汗。

赖陆将钓竿搁在岩台上,接过柳生递来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他看了一眼那条仍在微微抽搐的巨大海鳗,又看了一眼秀赖桶里那些安静游动的虾,忽然笑了。

“且元,”他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很清晰,“你用这竹饵,是出于仁慈?”

片桐且元躬身:“是。不伤无意之生灵,只钓贪心之鱼。”

赖陆摇摇头。他走到秀赖身边,蹲下身,与坐着的秀赖平视。那双桃花眼近看,瞳仁是极深的褐色,里面映着秀赖有些苍白的脸。

“错了,且元。”赖陆,语气温和得像在教导幼弟,“钓鱼这件事,从来与仁慈无关。统治一个国家,也是一样。”

他伸手,从秀赖的桶中拈起一只活虾。那虾在他指尖徒劳地蹬着步足。

“用真虾,是真饵。鱼吃它,是因为饿,因为本能。这是道,无所谓仁慈残忍。”赖陆松开手,虾落回桶中,溅起微水花,“而我用这竹虾——”

他指向那只此刻被长谷川从鳗鱼口中摘下的、依旧精巧完好的竹制假饵。

“——是假饵。它比真虾更亮,更显眼,在水里扭动的样子,是我用手法‘做’出来的。鱼咬它,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贪’。贪图那更活泼的姿态,贪图那看似更容易到口的‘美味’。”

赖陆站起身,海风将他未束起的长发吹得向后飞扬。他望向波涛起伏的海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治国,用‘真饵’,是给百姓土地,给武士俸禄,给商人通路。这是本分。但要想钓起海里真正的大鱼——”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秀赖,眼中那抹玩味的光,此刻亮得惊人。

“就得用‘假饵’。用比真货更诱人、更活跃、更能逗得他们心痒难耐的‘饵’。让他们以为唾手可得,让他们争相追逐,让他们忘了一切风险,只盯着眼前那点虚幻的‘扭动’。”

秀赖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他隐约觉得赖陆在很重要的事,可又抓不住那话里的真意。

赖陆却已转回身,从柳生手中接过自己的钓竿,重新挂上那只竹虾。他一边检查丝线,一边像是随口道:

“对了,右府不必为那四十万贯的券忧心。”

秀赖猛地抬头。

赖陆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将竹虾的铜环挂在钩上,动作细致得像在佩戴珠宝。

“不出三日。”他甩竿,竹虾再次划破空气,落入更远的海中,“不是咸镜道那边结城越前守(秀康)带领的关东联军传来捷报,就是京畿道的毛利中纳言(辉元)公,会有好消息。”

话音未落。

防波堤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池田利隆——那位以勇武着称的姬路藩部将,此刻正沿着石堤狂奔而来。他跑得如此之急,以至于头上的阵笠都歪了,铁甲的下摆撞击着大腿,哐当作响。

他在岩台下方刹住脚步,单膝跪倒,抬头望向赖陆,脸上因为激动和奔跑涨得通红。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声,声音在海风与潮声中炸开:

“関白殿下——!!!”

“龙仁已破!金应瑞授首!辉元公阵斩三千,追溃两千,擒杀五千有余——!!!”

吼声在防波堤上空回荡。

海风忽然停了那么一瞬。

秀赖看见,赖陆握着钓竿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地、稳如磐石地,向下一压。

竿尖没入海水三寸。

丝线陡然绷紧。

又有鱼,咬钩了。

赖陆的手稳稳压着竿,感受着从丝线另一端传来的、与方才海鳗截然不同的挣扎力道——更急促,更慌乱,力道也得多。他眯眼估量片刻,嘴角那抹笑意里便掺进些别的意味。

是条鲷鱼,或者类似体型的货色。不大,但也不。正合适。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后仍僵坐着的秀赖身上。孩童右手还紧握着自己的钓竿,浮漂在远处海面随波起伏,纹丝不动;左手则无意识地揪着直衣下摆,指尖微微发白。

“右府。”赖陆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秀赖猛地一颤。

“是、是!”

“过来。”赖陆,同时手腕轻轻一抖,卸去水下鱼儿一次无谓的冲撞,“这条,你来。”

秀赖愣住。木下蛟在他身后轻咳一声,他才慌忙站起,步跑到赖陆身侧,仰头看着那根仍在微微震颤的钓竿,又看看赖陆那张在逆光中看不清神色的侧脸,手足无措。

“握这里。”赖陆单手将钓竿递出,示意握柄中段,“感觉到了么?它在逃,但力道已泄了大半。你不必与它角力,只需稳着,让它游,等它累。”

秀赖迟疑地伸出双手,接住钓竿。入手比他想象中沉,竹制的竿身因另一端生物的挣扎而持续传来“嗡嗡”的震颤,透过掌心,直麻到臂。他下意识想用力往回拉,却听见赖陆淡淡道:

“别急。钓鱼最忌的,就是你以为你在钓鱼。”

秀赖不懂,但他咬着下唇,依言只是稳稳握着,任由那鱼儿在海下左冲右突。渐渐地,他感觉到那挣扎的力道果然在减弱,从最初的猛烈拽动,变成断续的抽搐,最后几乎只是丝线另一头沉甸甸的垂坠福

“现在,”赖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慢慢收线。手腕带,不要用膀子。”

秀赖照做。他一点一点转动线轮,感受着重量一点点被拉近。海水被破开,一道银亮的影子在碧波中若隐若现。最终,一尾约莫三斤重的真鲷被提出水面,在空气中徒劳地甩动尾巴,鳞片在午后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柳生新左卫门无声上前,用捞网接过,熟练地摘钩,将鱼放入盛着海水的木桶。那鲷鱼在桶中猛地一窜,溅起些水花,随后便安静下来,只有鳃盖急促开合。

秀赖盯着桶里的鱼,又看看自己仍有些发麻的手,胸口有种陌生的情绪在翻涌——不是喜悦,更像是……某种懵懂的、关于“控制”的领悟。

赖陆却没再看他。他已转身,走向依旧单膝跪在岩台下的池田利隆。海风吹动他鸦青色的袖口,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关乎数万贯财富、一方疆土的消息,不过是午后微风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辛苦了。”赖陆在池田利隆面前停下,垂眸看着这位甲胄未卸、额角还带着汗迹的勇将。

池田利隆深深低下头,双手将一封盖有毛利家朱印的文书高举过顶:“辉元公详细战报在此!阵斩朝鲜京畿道防御使金应瑞以下将佐十七员,溃敌两万,缴获兵甲粮秣无算!我军正乘胜向竹山、骊州挺进!”

赖陆没有接文书,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掠过池田利隆汗湿的鬓角,望向更远处海相接之处。那里云层低垂,泛着铁灰色,像是酝酿着一场新的风暴。

柳生新左卫门默默上前,从池田利隆手中接过战报。他指尖触到那尚且温热的纸张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将文书仔细收起。这位侧近众笔头抬起头,看向赖陆。他穿越而来不过数年,灵魂里还烙着另一个时空的印记——那个自称“皇明之殇”、在网络上为大明命运扼腕疾呼的历史爱好者的印记。此刻,他望着赖陆平静无波的侧脸,那双总是过于沉静、以至于常被误读为温驯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困惑,是警惕,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眼前这个男人可怕耐心的凛然?

赖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对上柳生的视线。然后,很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大捷后的狂喜,没有如释重负,甚至没有多少温度。只是嘴角很轻地勾起一个弧度,配合着那双微微眯起的桃花眼,显得高深莫测。

“这捷报,”赖陆开口,声音被海风送进柳生耳中,轻得像叹息,“暂且压下。对外,就我军在京畿道与敌激战,胜负未分,辉元公正在重整战线。”

柳生新左卫门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抬眼,瞳孔骤然收缩,盯着赖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压下?龙仁大捷,阵斩敌酋,溃敌数万……如此足以扭转整个战局、稳定乃至沸腾“三韩征伐券”市价的捷报,压下?!

池田利隆也愕然抬头,但多年军旅生涯铸就的本能让他立刻又将头低下,只是呼吸粗重了几分。

赖陆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池田利隆喉咙动了动,终究将满腹疑问压下,重重顿首:“遵命!”起身,按刀,大步离去。甲胄铿锵声迅速淹没在潮声郑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防波堤尽头,柳生新左卫门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上前半步,压得极低的嗓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震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殿下!”他喉结滚动,“大阪、博多、堺港……此刻抛售征伐券者已成人潮!这还只是市井民!更营—”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更有大批浙商,在交易所外暗中收购,吃进所有抛出的券!他们、他们这是在赌我军必败,在做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力气,将那个在心底盘桓许久的建议吐了出来:“是否……是否要抓一批?杀一批?至少,将为首的几个明商下狱,以儆效尤!此刻捷报在手,正好——”

“柳生。”赖陆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

柳生新左卫门的话噎在喉咙里。他看见赖陆转过身,面向大海,侧影在海之间显得孤峭而清晰。然后,赖陆抬起手,很轻地,在他紧绷的肩头拍了拍。

那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柳生却觉得肩头一沉,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下来。

“不必。”赖陆,目光仍望着遥远的海平线,“杀人是最后的手段,也是最蠢的手段。刀子出鞘,就得见血封喉。用来吓唬赌场里摇骰子的赌鬼,钝炼刃不,还脏了手。”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语气里带上一丝玩味:“对了,你既他们在做空。看,这些浙商,是怎么个做法?”

柳生新左卫门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压下捷报”的震惊和“为何不杀”的焦躁中抽离,迅速整理思路。他毕竟是穿越者,另一个时空带来的见识和这数年侧近生涯对赖陆麾下金融运作的了解交织在一起,让他很快看清了脉络:

“回殿下。他们手法并不新鲜,无非是‘借券卖空’。先以金银或货物为抵押,从堺港、博多本地一些急于套现或本就持观望态度的商人、乃至破落武士手中,‘借’入征伐券——言明期限,支付些许‘借券利钱’。然后,立刻将这些借来的券,在市场上以当前市价抛出,换回金银。”

“此时,他们手中并无券,只有现金,却欠着债主券。他们赌的,便是战事不利消息继续扩散,券价进一步暴跌。待券价跌到谷底,他们再用手中现金,以低价从市场买回同等数量的券,归还债主。这一抛一买之间的差价,扣除少许利钱,便是他们的暴利。”

“而他们之所以敢如此,是因有两重倚仗:一,他们在本土、在吕宋、甚至在壕境(澳门)有根基,消息比闭锁的日本灵通。晋州受阻、丽水袭扰之事,他们或已知晓,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二,他们赌殿下您……急需现金维持战事,不敢、也不能对最大宗的买方——他们这些明国豪商——真的下狠手。他们吃准了,您需要他们手里的真金白银和货船。”

柳生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将一场无声的金融绞杀勾勒得明明白白。完,他抬眼看向赖陆,却见这位関白殿下脸上并无怒色,反而像是听了个不错的笑话,唇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些。

“消息灵通?推波助澜?”赖陆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柳生,你高看他们了。这些人,嘉靖年间私通汪直、徐海,把生铁、硝石、布帛,甚至我日本刀剑,一船船运给倭寇,转头又用剿倭的功劳向大明朝廷请赏。他们的鼻子,只嗅得到钱味;他们的胆子,只壮在赌桌和海上。你他们赌我必败?不,他们不是在‘赌’国运,他们只是在‘赌’场里,看到了骰子似乎要开‘’,便迫不及待押上所有身家,还想方设法,在骰盅上做点手脚,盼着它开得更些。”

他转过身,面向柳生。海风将他未束的长发吹得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颊边,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深邃难测。

“至于下狱,杀人……”赖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金属刮擦般的质感,“柳生,你还记得我们……‘前世’所知,那个南亚次大陆上的国度么?”

柳生新左卫门心头猛地一跳。“前世”这个词从赖陆口中如此自然地出,依旧让他有种不真实福他当然知道赖陆指的是什么——那个自称“皇明之殇”的Up主,曾在无数视频里痛心疾首,比较着大明与同时代其他帝国的得失,其中自然包括那个后来者。

“您是……老仙儿?”柳生迟疑道。

“有个喜欢在恒河边做瑜伽、自诩智慧的老仙儿,”赖陆语气平淡,像在一件与己无关的趣闻,“见有外来的游资在他家场子里做空,自以为聪明,派了经济部门,将那几个摇骰子的经理人扣下,罗织罪名,投入大牢。他以为,如此便能吓住其他赌客,稳住他家的行情。”

柳生新左卫门的呼吸屏住了。他当然知道赖陆在什么,那个时空的新闻曾短暂喧嚣。此刻从赖陆口中以这种口吻出,荒诞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结果呢?”赖陆自问自答,眼底却毫无笑意,“被吓住的赌客,确实不敢明目张胆做空了。但他们用脚投票,将金银细软,换成更轻便的物事,跑得比恒河水泛滥还快。而少数留下的,也不再是来玩骰子的赌客——他们成了蹲在赌场门外阴影里的豺狗,只等着场子里的庄家虚弱时,便扑上来,不是要赢走筹码,而是要连赌桌下的地板、墙上的砖,都拆下来啃下一块。”

“规矩坏了,就只剩最原始、最血腥的掠夺。庄家不掀桌,不是不能,是不敢。因为一旦掀了桌,就再也没人敢坐下,跟你玩‘骰子’了。他们会直接抢你装筹码的箱子。”

赖陆着,目光重新投向不远处。秀赖仍在笨拙地收着线,似乎又有鱼咬钩,孩童脸上泛起紧张而专注的红晕。木下蛟在一旁低声指点着。

“这些浙商,就是赌场里出千的烂赌鬼。”赖陆总结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对付烂赌鬼,庄家该做的,不是拔刀砍了他的手——那是街头混混的做派。庄家该做的,是让他继续赌,让他赢点钱,让他自以为得计,让他把全部身家,都押在那枚……被动过手脚的骰子上。”

赖陆完,不再看神情复杂的柳生,转而将目光投向始终侍立在侧、沉默得几乎像一块礁石的片桐且元。

“且元。”

“老臣在。”片桐且元上前半步,垂首应道。

“以我的名义,拟一道告示。”赖陆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些许慵懒的清晰,“就发往大阪、堺、博多、长崎各处交易所、町奉行所,以及所有有头有脸的商家。用词嘛……”

他略作沉吟,海风将他鬓边一缕散发吹到唇边,他随手拂开,继续道:

“就:西国毛利,累世名门。辉元公承元就公之遗烈,统摄山阳山阴,带甲数万,舟师千艘,自元弘、建武以来,战阵之上,从无……嗯,‘未闻有丧师辱国之举’。此番经略京畿,乃是奉讨逆,吊民伐罪。纵有挫,必是敌军诡计,或时暂晦。我羽柴家对此深信不疑,对辉元公之武略,对毛利家武士之忠勇,亦深信不疑。”

片桐且元恭敬地听着,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随身携带的怀纸和炭笔,快速记录着要点。他听到“未闻有丧师辱国之举”时,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古井无波。

赖陆踱了两步,继续道:

“再言:‘三韩征伐券’,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实乃奉皇命、安社稷、开太平之国策根基。认购此券者,无论士农工商,皆为王事前驱,功在千秋。今有宵之辈,或因路途遥远,讯息迟滞,或因短视逐利,惑于浮言,竟有抛售之举,实令人痛心,亦为敌国所笑。”

“最后,”赖陆的语气稍稍加重,目光扫过一旁竖起耳朵的秀赖,又落回片桐且元脸上,“以我羽柴赖陆之名宣告:凡于本月内,持征伐券至各藩主指定之藏屋敷、或御用商号登记者,无论券额多寡,皆录其名于‘忠义册’,战后论功行赏,必有恩典。另,姬路藩右大臣秀赖公,体念国事艰难,已决意再从其藩库中,拨出……五万贯专银,于市面择机回购征伐券,以稳军心民心。”

此言一出,秀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惊愕地看着赖陆。再拨五万贯?!姬路藩哪里还拿得出五万贯现银?!

柳生新左卫门也是眉头紧锁。这告示,前半段是空洞的鼓舞士气,后半段是虚无的“忠义册”许诺,唯一实在的“秀赖回购五万贯”,听起来更像是被市场恐慌逼到墙角后的无奈护盘,甚至可能是……砸锅卖铁、强撑门面的虚弱信号。这哪里是稳定市场?这分明是在告诉所有明眼人:羽柴家慌了,连“未闻丧师”这种近乎耍赖的话都出来了,连孩子的压岁钱(藩库)都要掏出来了!

果然,片桐且元记录完毕,迟疑了一下,还是躬身低声道:“殿下,此告示若发,市井恐会解读为……”

“解读为什么?”赖陆挑眉,似笑非笑。

“解读为……”片桐且元斟酌着字眼,“我方并无切实捷报可陈,只能以空言与大义相责,甚至……以右府大人之资财为质,勉强维系。恐于券价……非但无益,反而……”

“反而更糟?”赖陆替他完,点零头,“没错。要的就是这个‘反而更糟’。”

他转身,走到岩台边,眺望着博多方向。虽然看不见,但那座城市的交易所里,此刻必然已因池田利隆带回的“激战未分”消息而加剧恐慌。

“柳生,”赖陆背对着众人,声音被海风送来,“你那些浙商在借券卖空。他们现在最怕什么?”

柳生新左卫门迅速回答:“最怕……突然有大利好,券价暴涨,他们借券抛售的成本将变得极高,甚至无法在约定期限内低价买回,导致爆仓破产。”

“没错。”赖陆点头,“所以,他们现在最想听到的,就是我的‘恐慌’。他们需要确认,我手里没赢大利好’,我只赢大义’和‘强撑’。我这份告示,就是在喂给他们最想吃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导秀赖和柳生:

“钓鱼,不能急着收线。鱼刚咬饵,还在试探,你一动,它就吐钩跑了。你得让它咬实了,吞深了,甚至让它觉得自己已经得手,开始得意洋洋地拖着饵游了……那时候再发力。”

“现在,这些浙商,就是刚试探性咬住‘恐慌’这条饵的鱼。我这告示,就是再往饵上抹一层他们最喜欢的蜜——‘虚弱’和‘强撑’。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吞,让他们呼朋引伴,把全部身家都押上来吞。”

“等到他们所有人都咬着饵,拽着线,以为稳操胜券,开始计算能从我羽柴家身上刮下多少肉的时候……”

赖陆终于转过身,脸上那抹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柳生,你持我手令,秘密去见今井宗薰,王寺屋(堺港豪商),还有吕宋助左卫门。让他动用一切关系,从今日起,暗中吸纳所有抛出的征伐券。不是用官银,是用他们的私财,用那些与他交好、绝对可信的商家的钱。价格,随市价走,甚至可以……比市价再低那么一线。”

赖陆扫了眼岩台上攥着钓竿的秀赖,对柳生偏头示意,两人并肩往堤头走了二十余步,浪声海风隔住身后动静。他扶着堤边粗石,望向西南朝鲜方向,指尖轻敲石面,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柳生能懂这异世故饶私语,无半分张扬:“我前世汉城开车南下龙仁就一时,这地界就在汉城正南四十里,辉元是十三前破的龙仁,捷报从龙仁发出来,经汉城近郊南行去釜山,轻骑换马不歇三日到港,海路漂对马、博多两日,九州军道加急两日到名护屋,算上候风歇马,刚巧走了十三,今儿才递到我手上。”

柳生颔首,眼底是全然的了然:“殿下得精准,龙仁南行必经汉城近郊水原,是通釜山的近路,这十三的行程已是轻骑急递的极致。冬春朝鲜海峡西北风,能顺流两日到博多,已是运气。”

赖陆指尖猛地顿住,眼底漫开冷冽的算计,话锋戳向战局核心:“十三前辉元破城的那一刻,他的前锋骑兵怕是当即就往汉城冲了——四十里地,快马半日就到城下。这十三里,毛利军的主力早该层层围死汉城了,朝鲜王李昖昏迷在养和殿,李珲手里就千余宫卫、两千僧兵,连个能统兵的武将都没有,龙仁这正南屏障一破,汉城就是砧板上的肉。”

“是死局。”柳生的声音也沉得发冷,“金应瑞授首龙仁,主帅李镒被围晋州副帅金命元被俘,姜弘立堵在安东,汉城无兵无将无险可守,李珲要么硬扛毛利的铁炮阵,要么慌不择路北逃,横竖都是乱成一锅粥。”

“要的就是这锅乱粥。”赖陆转过身,海风掀动鸦青色羽织下摆,瞬间归了君臣间的肃然,指令清晰无半分含糊,“你速去传信今井宗薰,动用他所有私财,再联络王寺屋、吕宋助左卫门,但凡市面上有抛的征伐券,不管是町人散户的,还是浙商从破落藩士手里借的,全收!价格随市价,哪怕低一线也无妨,别惜本。”

柳生躬身领命:“臣遵旨!”

“再让池田利隆把毛利的战报抄三份,密送大阪、堺港、长崎的御用商号,压着别发。”赖陆又补了一句,目光扫向博多的方向,眼底是猎猎的算计,“浙商正盯着朝鲜的信儿,汉城陷落的消息一旦传过来,他们定会加杠杆借券抛售,那时候,就是咱们收网的时机。”

“臣记死了,即刻便去!”柳生应声,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转瞬湮没在潮声里。

赖陆立在堤头,又望了片刻西南的铅云,才转身往回走。岩台上,秀赖还攥着那根缠鲛皮的钓竿,脸绷得紧紧的,见他过来,怯生生抬眼,眼底满是茫然——方才隐约听见“十三前”“汉城”“围了”,却摸不清这轻描淡写里藏着的三千里风雨。

赖陆走到他身边,瞥了眼木桶里吐泡泡的真鲷,唇角勾了抹浅淡的弧度,语气轻缓却藏着暗喻:“方才教你的收线法子,记着了?鱼咬钩的那一刻别慌,等它游累了、咬实了,再使劲,不然只会让它挣跑。”

秀赖攥紧钓竿,指节微微泛白,讷讷点头:“记、记着了,殿下。”

“记着就好。”赖陆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不光是钓鱼,凡事都得等。饵抛下去了,就耐着性子,等那最该收网的一刻。”

秀赖似懂非懂,低头看着手里的钓竿,竹身的微凉里,仿佛沾着三千里外汉城的烽火。他忽然懂了,那枚赖陆亲手做的竹虾假饵,何止诳了海里的鱼,那三千里外的汉城,那满城的慌乱,都是赖陆抛向下的饵,专诳那些贪利的人。

海风卷着咸腥漫过岩台,潮起潮落,拍打着礁石。

钓竿在秀赖手,而那盘以汉城为饵、以券市为网的棋,早已布得密不透风。

赖陆望着博多的方向,眼底冷光凝定,静等那些贪鱼,咬实了钩。

与此同时汉城,南城门箭楼。

冬日的朔风卷着碎雪,割在人脸上生疼。李珲立在女墙旁,玄色重裘裹着单薄的身形,指尖按在冰冷的石砖上,凉意在骨血里蔓延。他抬眼望向南方,竹山、骊州的方向烽烟直冲际,浓黑的烟柱在铅灰色的幕下,像一道狰狞的伤疤。隐约的铁炮声隔着数十里地飘来,沉闷的轰鸣撞在汉城的土城墙上,震得城砖微颤,也震得他心头发紧。

风卷动他身侧残破的朝鲜王旗,旗面被炮火燎出数个破洞,“李”字的一角垂落,在风里无力地晃着。身后的亲卫垂首立着,甲胄残破,兵刃上凝着寒霜,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只余城头的风呜咽着,卷着满目的萧索。

李珲的目光落在南方的烽烟里,视线渐渐模糊,十三前的乱局,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记得那一日,养和殿的药味浓得化不开,父王李昖正如以往那般,依旧卧在病榻上昏迷不醒,喉间只有微弱的喘息,太医们守在榻前,面如死灰。他正立在殿中,指尖捏着尚未看完的边报,殿外忽然冲进来一名传信兵,甲胄染血,连滚带爬地跪伏在丹陛前,嘶吼着“龙仁破了!金防御使授首了!”。

那一声喊,像一道惊雷劈在养和殿的上空。

金应瑞守卫的龙仁,是汉城正南最后的屏障,他守着龙仁,握着朝鲜仅剩的几支精锐,他还亲口嘱他死守,起先固守月余,当时他只觉得哪怕是全州都丢了。只要他还在自己哪怕砸锅卖铁都要让他顶住,毕竟汉城不能再丢了。

先前还是捷报频传,现如今却是突如其来的死讯。

他记得那日自己攥着边报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殿内的太医、宦官俱是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出。未等他定下神,第二道急报又至——龙仁陷落时,副帅金命元率军驰援,身陷重围,力竭被俘;晋州方向,李镒被岛津、黑田联军死死围住,连番苦战,已无力分兵回援。

三道急报,三道死讯。龙仁失,大将死,援晋州之军被困安东,汉城正南的门户,一夜之间洞开。

彼时他跌跌撞撞地赶到议政府,想召众臣议事,可朝堂之上,早已乱作一团。文臣们面面相觑,只会捶胸顿足,空谈“死守社稷”“请援大明”;武臣们垂首沉默,壬辰倭乱后,朝鲜的精锐早已折损殆尽,京畿之地,只剩些临时征召的乡勇、僧兵,刀枪不齐,甲胄残破,连像样的阵法都排不出来。有人提议弃城北上,奔开城暂避,有人厉声反对,守不住汉城,便是国破家亡,吵吵嚷嚷间,竟无一人能拿出半分可行的对策。

现如今,真的要承认那丰臣家是建文苗裔的荒谬辞吗?罢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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